《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红雨

9、秀色原可餐 击掌三声，

　　击掌三声，门外推进来一辆珍珠小车，盛着那国色天香的一道“菜”，竟让座上看惯了大场面的豪商们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由掉落了手中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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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车上金制的莲花宝座中，奉着一尊双面镏金“观音像”，华光璀璨，耀得人眼都花了。琳琅的珍馐如贡品般呈在“观音”的手、足、肩、腹，映照在一片灿烂的金色中，煌然瑰丽。

　　莲花盘轻轻转动，“观音”的一面为女相，掐指微笑，恬静祥和；另一面为男相，闭目端坐，法相肃穆。双面“观音”栩栩如生，众人看得无不心醉。

　　忽然，女相“观音”的眼皮动了动，原本低垂着的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

　　这哪里是什么观音像，竟是一对面目相仿的少男少女！背靠着坐在那莲花座上，全身上下洒满了金粉，仿佛是用黄金雕塑的一般。

　　苏梦清亲自拾起掉在地上的象牙筷，换了一双递到荣百川手上，微微一笑道：“荣老爷，我这道‘菜’还要尝了，方知道其中滋味啊。”

　　“好、好”，回过神来，刚要举箸，女相观音微一斜身，莲臂舒卷，身上一只纯金小盏已送到面前。掀开盏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细瞧瞧只是寻常的白粥，撒着几颗红色的枸杞，但不过颜色悦目而已。

　　一个小丫头拿了银勺往所有人碗里舀了一点，金盏立刻见底。喝了一口，只觉粥入口即化，鲜香中带了点酸甜，清爽淡雅叫人胃口大开。不由好奇：“敢问苏姑娘，这粥是什么米熬的？如此香滑细腻。”

　　身边的小丫头扑哧一笑：“老爷，这哪是米熬的，是刀鱼做的。刀鱼鲜美但多刺，我们姐妹几个剔了一上午，去尽鱼骨，只留鱼鳞鱼肉。再加上香荩、橙丝、木耳、佛手、苷丝、笋子一起又熬了一下午。为取其色，再把其他的东西都挑拣清了，最后再洒上枸杞，才做成了这道‘八珍粥’。”

　　材料倒也不算什么，做法也普通的紧，但却委实颇费心思和工夫，席上的均是吃客，哪会不明白比起鱼翅海参来，这小小一碗粥才真真是难得的美味。

　　不由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尝那第二道菜。女相“观音”旋一倾身，又一只金盏自肩上沿着手臂滑落，送下莲座来。苏梦清揭开盏碗，这次，盅内一道半透明的清汤，色泽碧绿，盛入碗中喝了一口，唇齿生津，回味无穷。旁边的丫头又调皮地笑着道：“老爷，公子，猜猜这回上的是什么呀？”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道是龙井茶，可又觉得有几分不同，一时迟疑着竟都不敢答了，恐被那小丫头笑话。

　　苏梦清掩袖一笑，刚出来要圆话，座上的齐公子缓缓开口道：“喝着似乎是西湖龙井，不过茶汤不似龙井清澈，味道也比龙井来得香郁清凉。”

　　小丫头眨了眨眼，越发显得俏皮，一本正经道：“还是齐公子品得对位，只不过还是没有全部说中。这个呀，其实不是茶，而是‘茶粥’。”

　　“哦，一粒米都没有，如何算‘粥’？莫非米都煮化了不成。”众人心里都觉着有趣，索性配合着，故做严肃地问道。

　　小丫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所谓‘茶粥’是将蒸熟的茶叶放在臼中碾碎，做成团子，然后和米、姜、盐、橘皮、茱萸、厥菜、薄荷一起熬，最后滤去渣滓饮其汁。做起来要比三泡台、擂茶什么的麻烦多了，怎么不算是‘粥’呢？”

　　“哈哈哈……梦清你上哪里找来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众人大笑道。

　　“哪里，葛巾都叫我给宠坏了，越来越没规矩。还请诸位多多见谅。”说是见谅，眼里却满是笑意。

　　比起一味的拍马奉迎，几句天真可爱的玩笑话反倒更相宜，尤其是对那些习惯了阿谀之词的大人物。当然，这种俏皮话以她苏梦清的身份是不便讲的，可让一个水灵灵的小丫鬟对每道菜的做法娓娓到来，自是无妨，且更能显出她苏梦清对今夜这场筵席的用心之处：从极致的富丽堂皇回到一个“雅”字上来，最是暗合世人浮华的心态。

　　杯盏更迭，觥筹交错，随着双面“观音”的曼妙舞动，佳肴道道呈上，心思之巧，花样之新，直叫人啧啧称奇。

　　醉梦楼，醉梦楼，人若花解语，酒是瑶池物，能不醉梦中？

　　品遍珍馐美味，略尽佳人风姿，半夜欢宴将尽，苏梦清嫣然笑看向众人道：“我这儿还有最后一道菜。”

　　款款起身，走近双面“观音像”，微斜那顶在男相观音头上的法冠，湖泊色清澈的美酒如银河到挂，一泻而下洗去了“观音像”上的金粉。

　　一双精致秀美的孪生子从莲座上徐徐走下，仿若出水的芙蓉，又若步下神坛的仙子，空灵得不沾半点世俗之气。

　　“荣老爷远道而来，这一道‘秀色可餐’实在不成敬意。”

　　望着荣百川惊艳而满意的眼光，苏梦清深深地松了口气，数日来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微微背过头去，害怕那自嘲又自怜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出卖了自己。

　　红颜弹指老，芳华刹那间。她，苏梦清，毕竟不是当年的苏梦清了。一个出卖色相的女人如果到了连色相都不敢卖的时候，还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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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风夜放花千数，更吹落，星如雨。

　　风光无限的醉梦楼上，她盈盈笑语相送贵客，她应该笑，为那即将向她敞开的湘西盐道。然而泪却不知不觉地从眼里慢慢滑到心里。奇怪，为什么没有风沙，她却被迷了眼睛呢？她不解地揉了揉眼角，疲惫不堪地回转身来。云梦轩内，宾客散尽，华灯未下。

　　香烛高烧，烛心发出“哔啵”的响声。她摒退了左右，独坐在杯盏狼藉的八仙桌前。一手取过小巧的犀角杯，一手拎起酒壶摇了摇，空的。刚想吩咐丫鬟再烫一壶来，蓦地发现那硕大的金莲座还未来得及收拾，留在了一旁。

　　于是俯身舀起莲座中漾漾“金屑酒”，抬头，一饮而尽。酒辣辣的，呛得她咳嗽着。踉跄着翻手打落身边的仿古长信宫灯，一把短剑从灯座中滑出。一个温柔美人乡中竟随处藏了杀人的利器！一个以色侍人的花魁美人，竟在斗室中如风起舞，挽出朵朵剑花！这样的摸样，这样的身手，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妓女吗？

　　今夜，只有今夜不愿“梦清”，但求一醉解千愁……满室价值连城的奇珍摆设，都在凌厉的剑气下微微震荡着。苏梦清一个南雁回头，以剑挑起空酒杯抛入金莲座，反手一转，剑从右手换入左手，盛满的杯子也被轻轻带向空中，平平稳稳地落入空出的右手，竟无一滴洒出！举杯仰头，突然——

　　“好个满堂花宴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只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苏梦清手上的犀角杯：“别喝了，再喝就该真的醉了。”

　　身后的人显然已经站了多时了，而自己却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