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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城、名楼、名美人 ...

  •   深深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惜玉垂下长长的睫毛。柳眉微挑,再抬眼已是杀气全无,素艳的美颜粲然一笑,当真如春风轻拂,琼花飘落一般温温婉婉道:“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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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瘦西湖。

      已是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时候了,瘦西湖畔大大小小的楼船上仍是笙歌不辍,乐舞翩翩。

      繁华冠绝天下的名城,自然也是云集了各色的南国佳丽,北地胭脂。美人虽好,却也要有钱才行,正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黄鹤一去不复返,那十万贯的钱自然也是银子化作水流入瘦西湖。然,梦醒梦醉红尘中,自有人花得起这钱,也愿意花这钱。

      来到扬州,瘦西湖的美景不能不游,富春轩的早茶不能不尝,醉梦楼的美人更是不能不瞧。如此方算得上是圆了一朝富贵荣华的扬州梦。

      这醉梦楼其实不是楼,而是一座奇石蔓草、花木扶疏的庭院,依着碧波如镜的湖水而建。华灯夜上,门口高挑着两盏垂苏的宫灯,还立着两个青衣婢女,长得倒还算喜悄可爱,却只挂着浅浅的笑也不言语。与远处的花船上灯火辉煌、热闹喧华的景致相比,门前烛光暗淡,着实是冷清了许多。

      青风拂过,吹皱了玉带似的湖面,奇怪的是那两盏宫灯的烛火却并不随风摇曳,定定地发出淡雅柔和的光辉来。再细看,不觉叫人睁大了眼睛,原来灯内竟是用金丝缠了个小孩拳头大的夜明珠,怨不得任风吹拂还不见丝毫闪烁。

      两颗一般大小的珠子用来做灯烛,已经是阔气非常,更何况这水晶灯挂得不是主人的香闺卧室,而是这人来车往的大门口,就实在让人瞠目结舌了——
      这醉梦楼究竟是何来头?

      真正见识过慕容清雪的人并不会太多,而真正听说过慕容清雪这个名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若要提到扬州府的第一美人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道是醉梦楼的苏、梦、清。

      艳帜高张十余年,仍然稳坐花国魁首的位子,不能不称得上是一个神话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竟然能逃过无情的悠悠岁月呢?扬州府的人好奇,瘦西湖上的花船姑娘们好奇,甚至连进得了醉梦楼的那些个豪客们也好奇。

      此刻,慕容清雪,或者说是苏梦清正躺在汉白玉沏成的浴池里闭目养神,浴池要比普通的澡盆子大了十倍,水面上热气蒸腾,飘散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想是还在水里添加了名贵的香料。雾气袅袅中,只见汤池中沐浴着的是个风姿卓越的女人,眉眼清雅如画,神态安宁娴静,高贵华丽的气质含而不露。初看时也并不见得如何的倾城绝色,却是越品越有味道,再看几眼,目光便情不自禁地被牢牢吸引住了。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一个穿着淡紫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捧着以五色丝线织就“云霓归霞”图样的织锦长裙,恭恭敬敬地低声唤道。

      “知道了。”躺在氤氲的水气中仿佛已经睡着了的女子懒懒地应了。又隔了片刻,终于不情愿地起身,水从她白皙光洁的脊背上滑落,立刻有两个小丫头上来,用一大幅白色的丝棉浴巾裹住了她高挑窈窕身体,另一个忙着擦干她黑色的秀发。她闭着眼睛,仿佛仍然被深深的倦怠包围着,更显出几分动人的情致来。

      热腾的水气从她身上散去,她缓缓地步出浴室。华奢房间里最醒目的是面长约八尺的立镜,映照出如各式各样精巧的陈设,湘妃榻、白瓷枕,琉璃灯笼,雅致里蕴着内敛的贵气,彰显出女主人的性格和品位。

      苏梦清坐到了镜子跟前,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凑近了看,不由扼腕叹息,如此美人竟已迟暮。她的皮肤尽管还白皙光华,却没有年轻健康的红润色泽。她的眉眼盼顾间尽管还动人,却可瞧见眼角淡淡的皱纹。她的头发尽管还乌黑柔顺,却在有些地方露出了可怕的空隙。

      她叹了口气。时光荏苒,她苏梦清早就已经不是二八佳人了。三十三岁,保养得当的话,对普通女人而言,或许还可称得上是个年轻少妇。但在目迷五色的繁华名城、花国之都,绝色的美人犹如过江之鲤,数之不清。双十年华对这个行当的女人而言都已经是相当可怕的年纪了,更遑论三十岁!恐怕连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了。

      但,只要“慕容清雪”这个名字还存在着,她苏梦清的花帜就不能倒下,一天都不能。

      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她打开了面前的一只只锦盒,凹精馆的眉笔细心地描摹出两道青如远山的眉黛,香满楼的粉饼仔细地填满眼角的每一道皱痕,翠红轩的胭脂施出两颊淡淡的的红晕。

      身后,专门请来的做了半辈子梳头姨娘的林妈正麻利地将她的头发蓬松地盘起,挽出了云髻高坠的样子来遮掩掉那些稀疏的地方。实在无法掩饰的,经验老到的林妈便斜斜地插上三支碧玉簪子,恰倒好处地覆盖上去。

      于是,镜子里出现的还是那个翩然美丽的苏梦清,还是那个高贵逼人的苏梦清,还是那个倾倒整个扬州城的苏梦清。

      她满意地看了看,巧笑盼顾间是常人难以岂及的风韵。林妈奉承着:“不管什么时候,苏姑娘都那么漂亮,老身梳了几十年的头,就再没见过象苏姑娘这般玲珑高雅的人儿,难怪扬州城的花榜,年年都只评谁是第二。”

      姑娘?心头冷笑了一下,明白身后的老女人不过是为了多得那几两银子,脸上却仍是春风和煦,吩咐着贴身的丫鬟道:“玉板,林嬷嬷辛苦了,工钱外记得多加十两银子。”回首笑着:“今日有劳嬷嬷了。嬷嬷人好,头也梳得好。”

      “苏姑娘太客气了。叫老身怎么好意思呢……”受宠若惊地谢过,林妈迈着小脚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一个秦歌楚馆里的风尘女子如果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必然会红得发紫,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若象个风尘女人也必然得到无数爱慕,人的心态就是如此。而这个道理,岂会只有她苏梦清懂?但真能做得到、做得好又是另一码子事了。

      款款起身,穿上牙白的百摺罗裙,素色的服饰上以棉纱为经、以丝线为纬绣着色重而华丽的五彩祥云。脚上踩着镂空藏粉的“吉”字宫底鞋,每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粉印子,当真是“步步生莲”。精心的装扮使整个人看起来直如瑶池女仙般高贵端丽。

      “小姐,黄老爷、齐公子还有湘西过来的那位荣老爷,他们已经等了多时了。”身边的丫鬟小心地催促道。

      “葛巾不是照应着吗?”微蹙着眉头不耐烦地答道,脚下的步子却是加快了几分。她苏梦清自有苏梦清的身价,但今日非比寻常,只因为这位湘西的荣老爷,垄断着整个湘江的盐道。

      井盐的喷煮、盐运向来为官府严加控制,只有少数几个大盐商手中握有官制的盐票,获准从事盐运买卖。而贩运私盐者,一旦被抓住即是死罪。

      尽管如此,因为丰厚的利润,仍有不少人愿意铤而走险行走盐路,一些与官府对抗的大盐贩里不乏具有相当大规模的,其中甚至有牵连到江湖中人。

      为了能与这些盐贩子抗衡,大盐商们也在官府的默许下,配备了武器、聘请黑白两道的高手来打击私盐。如此竟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而在湘江一带有“盐王”之称的荣百川,其地位与财富由此也可想而知了。

      细细想来,苏梦清忽有些懊恼自己的架子是否拿大了些。虽心下揣揣,但脸上仍旧是恬静淡然,浅笑从容。

      一掀珠帘,人未入,只听得里头笑道:“苏姑娘姗姗来迟,可让咱们等苦了啊。”

      “梦清被俗事耽搁,怠慢了诸位贵客。见谅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来来来,我自己先罚酒三杯。”

      酒是真的烈酒,人是真的美人。三大杯琥珀美酒豪气地一饮而尽,立时博得座上三人一阵喝彩,小小的不快也随即烟消云散。苏梦清暗自松了口气。

      “梦清,我来替你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湘西‘盐王’荣百川荣老爷。荣老爷可是我请来的贵客,要好生招待啊。”说话的是醉梦楼的熟客,扬州首富黄介晟。

      盈盈一笑,敛了个万福:“荣老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是梦清生平幸事。”

      “哪里哪里,湘西不过蛮荒之地,荣某浪得虚名,在这扬州城又何足道哉。苏姑娘太过客气了。”座上人笑着连连摆手。

      苏梦清举起金樽敬到荣百川面前,微笑道:“荣老爷莫非是在考量梦清吗?我虽一介弱质女流,却也对‘盐王’之名景仰已久,‘生平幸事’四字岂是随便说说而已。”

      “哦?”座上人不禁微微感兴趣,“怎么说?”

      “天下谁人不知湘江一带,荣家富庶三代,荣老爷您更是励精图治,博得‘盐王’美誉。但真要说起来,在湘江,原本却也不仅仅荣氏一家商号经营盐务。”缓缓起身,带动衣袂飘飘,美目流转,尽显气无限的气度风华。

      “十七年前,朝廷昏庸无能,湘西吏治腐朽,以至发生暴民动乱。私盐乘机横行猖獗,官盐几至无法经营,盐票也行同废纸。湘西几乎所有的盐商都在抛售盐票,盐票价格一路狂跌,无人问津。如此局势动荡、人心惶惶之际,惟有荣老爷您慧眼独具,认定‘盐’乃民生之本,朝廷断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倾尽荣家所有来收购盐票。果然,最后朝廷出兵平定叛乱,重整盐务。官盐得以重见天日,从此湘盐只姓‘荣’。如此深谋远虑,智慧气魄怎不叫梦清敬佩非常、折服非常、倾倒非常呢?” 说罢,深深地伏下身去,盈盈拜倒。

      荣百川慌忙站起身扶住了苏梦清,感叹道:“没想到苏姑娘深处闺阁,竟有如此见识,一番缪赞实在是要愧煞荣某了。”

      眼中尽是激赏之意,先前只道佳人美好,可叹韶华。几句寻常奉承,平日里听惯了,也不觉新鲜。他荣百川何等样人物,什么样的青楼美色没有瞧见过,什么样的女儿才情没有遇到过,什么样的谄媚言辞没有听闻过,但这苏梦清偏不一样,岂止是不一样,简直是生平仅见!

      女子灵慧者有之。或工于诗词歌赋,或长于琴棋书画,总脱不了闺阁情趣,离不开风花雪月。这些,他荣百川不是不欣赏,不爱惜,但他毕竟只是一介商贾,爱也只爱这里头女儿家的娇媚。可苏梦清的见识、苏梦清的气度、苏梦清的风采让他不由真正怜赏万分,这样的大家风范是做作不来。一时间,颇生出几分得遇红颜知己的感慨来。

      眼前的佳人忽地噗嗤一笑道:“荣老爷一会说梦清见识非凡,一会又说梦清是缪赞。到底是夸奖我呀还是贬损我呀?”

      这一笑露出似水柔情,变幻中风情万种,倒叫荣百川闹了个红脸,满座宾客尽皆大笑。席上,苏梦清一一敬过酒去。觥筹交错,她苏梦清长袖善舞,言笑间“十八句谈风”倾倒众生。

      酒过三巡,众人微醉,苏梦清忽然立起身来神秘地笑了笑:“今日梦清招待不周,所以特备了道醉梦楼的看家菜聊表歉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击掌三声,门外推进来一辆珍珠小车,盛着那国色天香的一道“菜”,竟让座上看惯了大场面的豪商们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由掉落了手中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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