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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娶亲 惜玉这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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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玉这一惊非同小可,这里是哪里?花轿又是怎么回事?背上的伤口全然不痛了,那自己到底已经睡了多久了?单家怎么样了?书怎么样了?他又怎么样了?许许多多疑问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时间心慌乱如麻,无论如何都理不出个头绪来。就在这当口,只听得一个声音拖长了调子高喊道:“落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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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时吹奏齐住,轿子停妥,专司礼仪的喜娘又高喊一声:“扶出新人来罗——”,眼前轿帘一掀,一个头插红喜绒的老妈子,拿了方喜帕往惜玉头上一盖,不由分说将他半拖半抱,强搀了出去。
惜玉一口气还没喘匀,又是鞭炮阵阵,鼓乐声声。周围显是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正大声鼓噪着,议论纷纷道:“不愧是柳家娶媳妇啊,好大的排场。”“哪里,这不过先娶个妾而已,听说柳大公子早就和非今阁的大小姐定了亲啦。”“是大公子娶妾?不该是二公子吗?”“啧啧,小门小户的,能嫁到柳家堡做妾也不错了,况且嫁的又是大公子,新娘子好福气啊。”
惜玉不禁要哑然失笑了,做妾?又是个妾字,他一是生最恨的就是这个“妾”字。从小,他便明白自己的娘亲是个妾,他是庶出的,于是无端端的,便矮了众兄弟姐妹一截。
他十岁那年,全家给大哥做生日。各门各派都送来贺礼,其中更有难得的月宛名马“照夜狮子雪”。那马浑身雪白,高大矫健,孩子心性的他看了心痒痒,忍不住乘夜悄悄骑了上去,好马烈性,岂是个孩子可以驯服的,马儿发狂奔了起来将他摔到地上,跌断了腿骨。家丁们发现马不见后慌做一团,忙举着火把去追那大少爷的寿礼。他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左腿是钻心的疼痛。
“照夜狮子雪”的脚力非一般寻常马儿所能追得上,折腾了一宿,等家丁们垂头丧气地无功而返,才有人想起他这个“二少爷”。待得请来医生医治,他摔断的左腿却因延误了时候,险些成了跛腿。临出去前,大夫再三交代着:“府上公子的腿要好生休养,千万不可移动,否则怕是要瘸了的。”远远的,他却清楚地听见屋子外头,下人们漫不经心地窃窃私语道:“不就是个妾生的么,有什么打紧,倒是大少爷的马可寻回来了吗?……”他捂住被子,拼命咬着嘴唇,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去也终归去,留也不堪留。
一把大火,离了萧家。二十年,原来不过梦一场。
跟着他,他心甘情愿。为了他,舍掉这副龌龊皮囊,有又什么可惜的。男妾似的躺在流凤楼上的销金帐内时,早将一切想得明明白白。只是没料到今日里,居然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到柳家堡做妾了。柳家堡,柳家堡,低头沉吟,莫非是并州柳家?那倒真是“嫁入豪门”了。
由不得他多想,身子一晃,惜玉已经被人背了起来,驮进了柳家堡的大门。看热闹的散了,只有一帮小孩子们,追在喜娘和丫头们周围,喊着:“欧欧,背新娘子罗”,不为别的,只为从几个小丫头手中,取得一路散发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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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罗幔低垂。空气里透着一丝静谧,连风都倦憩了。惜玉坐在冷冰冰的喜床上,已坐了半个多时辰。头上的喜帕仍旧盖着,看不真切房内的摆设。却知道这柳家果然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别的不说,单从大门进到这独门独户的院落,曲曲折折,阁转廊回,布置格局竟是隐隐含了奇门之术,一派森严气象。
明晃晃的月低悬在窗头,罗纱帐并未放下,帐钩束挂,层层叠叠,无风自拂。一个人影从容不迫地立在了惜玉跟前,悄无声息。这样的身法足以列入当今武林的前十名。惜玉一惊,若不是被点了哑穴,只怕便要喊出声来。
隔着厚重的帕子,眼前的这个人,由自给人一种背脊发寒的感觉。惜玉只觉得一股凉气由脚尖蔓延至全身,没由来的一颤。这细微的举动并没有逃过那个人的眼睛。
“我是该叫你惜玉呢?还是尊称一声左护法?”出手如风,已经解开了惜玉身上的哑穴,眼前的这个人不徐不缓道。
饶是心中有了诸般盘算,却没有猜到会有这一问。惜玉的脸已变了颜色,所幸帕子未揭,由自勉强道:“公子在说什么?惜玉怎么听不懂。”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眼前的人捏住了惜玉的下巴,逼人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喜帕,戏谑道:“我倒是真没想到,单仁举的男宠,居然会是沧雪教的护法大人。时隔二十年,沧雪教还能卷土重来,我道有多大的本事,原来靠的是这些吗?”
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惜玉故作镇静道:“请放手,公子既然知道惜玉是男子,还要纳我做妾,是何缘故?现在公子又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是想要拿我寻开心吗?”
轻笑一声,眼前的人气定神闲地松开了手;“纳妾本就是遮人耳目而已,左护法安插的眼线甚多,我这柳家堡虽防范森严,可也难保没混进一两个,不能不防啊。”
惜玉咬了咬嘴唇,情知身份已泄,却摸不请对方手上的牌,只好默不做声。
那人倒也并不着急,坐到了一旁的红木椅上,把玩着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玉扳指:“左护法倒真沉得住气。可我要是说‘楚天云’是我花钱雇的,又如何呢?”
“什么?!”惜玉不由冲口喊道。刹那间,一个念头冒上来,难道,难道一切都不过是眼前这人布下的局,引得自己上钩吗?
“果然,楚天云是你杀的。”那人英俊的脸庞勾起一抹邪笑,“我就是猜不透你是怎么做到的?楚天云武功的确算不上顶尖,不过他一向很小心,也够仔细。活儿做的干净漂亮,从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我本以为叫他下手是万无一失,但没想到杀手居然反被杀,险些乱了我整盘的棋。”
“乱了整盘的棋?”惜玉暗忖,如此说来,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掌握自己的行踪。既然他针对的是单仁举,那么那时候自己的出现应该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但他又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呢?不管怎么说,他从单家带走一个人,抢也好、掳也罢,如果仅仅是仓促中做的决定的话,决不可能在一路上没有惊动到任何人。只要他有留下破绽,那么自己要从这柳家堡脱困也非难事。
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惜玉眼波流转,脸上略略有了明媚之色,当真是光彩动人,只可惜被头盖遮着,无法瞧见。
“公子说笑了,惜玉只学过吹萧,会唱两支曲子,图个糊口而已。从没握过刀剑,又怎么会杀人呢?公子若不相信,可瞧瞧惜玉的这双手,象是会杀人的手吗?”语气再无惊慌,甚至带了三分调笑。
“皓腕柔荑,的确不象。”明明是称赞之词,可从这个人嘴里出来却含了冷冷的讥讽之意,“楚天云就是死在这双手上的吗?也难怪了,我千算万算,起初也没算你头上。要不是——”微微一顿,修长的手指从衣袖中取出了几张轻飘飘的小纸条来。
一张一张展开,一字一字念道:“十月十三,安。十月十四,安。……十月十七,安。十月十八晨,安。十月十八夜,有变,恐无法保护周详!十月十九,危,请示下!十月二十,危,请示下!十月二十一,欲离,请示下!……”
“还要我再念一遍吗?”
闭上眼。十月十三,进单府。十月十八夜,流凤楼,楚天云。一幕幕闪过,苦涩从嘴里弥漫开。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了。寂寂新房,竟是死一般的沉默。惟有豆大的烛泪一颗颗滚落。
许久,仿佛是从胸腔里和着血,慢慢地、恨恨地吐出两个字来:
“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