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红雨

6、勾魂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了。寂寂新房，竟是死一般的静默。惟有豆大的烛泪一颗颗滚落。

　　许久，仿佛是从胸腔里和着血，慢慢地、恨恨地吐出两个字来：

　　“蝉、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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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微一颔首，“曲水暗渠，叶落庭皋，的确是传讯的好法子。只不过——”

　　“只不过再好的法子也会有漏洞，是不是？”苦笑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其时，天下富庶莫过扬州，扬州府人杰地灵，汇聚能工巧匠，楼台庭园之精美绝伦也是名冠天下。小桥流水、假山古木自不必说，有豪富者更是别出心裁，引活水，修筑暗渠，环抱整座园林。水流可连通城外大运河道直入长江。这样规模的工程一来确是夸耀财富，装点门庭，二来可兼作为小型河道，行舟载物。必要时还是一条掩人耳目的逃生暗道。扬州的名园多有此设计，一时间竟引得天下效仿。

　　单家敛财颇巨，故而单府也得风气之先，修得穷奢极华，竭尽模仿江南园林的精致、奇巧，单仁举不惜斥巨资在园内挖渠引流，大兴土木，掘开出一条水渠来。水虽是活水，却不能连通大江运河，区区的鱼池河塘，自假山绕过，缓缓流入清溪小涧。

　　实则不过是附庸风雅的设计，但可以不必经过道道大门，便通到园外。所以，以蝉纹丫头的身份不得随意进出单府，每月传信便都是用细针刺破焦叶留书，由这条水渠随波漂入外河。经下游另有人接应，再以墨涂了焦叶，将字迹印于白纸上，飞鸽携书，回报到教中总坛。

　　但惜玉已然混入单府，这传讯自是不必了。既因为行动隐秘，惟恐泄露身份，也因为着实并不希望“他”知晓。

　　万万没料到，蝉纹竟敢阳奉阴违，从自己进单府的第一天起，便擅自每日传信出去。时值深秋，叶木枯少，更何况单府的美人焦并未依水种植，偶然几片也就罢了，哪有日日“叶落庭皋”的道理。

　　竟然愚蠢、自负、疏忽到这般地步，纵使没有楚天云，自己的身份迟早也会败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市井凡尘，人尚且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何况这生死只若等闲事的江湖。重来，更是一步也不能！

　　无处着力的虚弱一点一点弥漫到全身。惜玉居然庆幸。庆幸周身被封制了的穴道，可以让此刻的自己，仍然挺直了身子，坐在这冰冷得如同寒窖的床上。庆幸厚重得甚至压得他脖子有些发痛的喜帕，可以遮掩住此刻的自己，眼中那一览无遗的彷徨。

　　惜玉勉力支撑着自己，支撑地心力交瘁。

　　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才更易取胜。所以眼前的人神态自若，他的头支在手肘上，借着摇曳的烛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惜玉。他喜欢欣赏落入陷阱却仍在苦苦挣扎着的野兽。

　　而他，是狩猎者。

　　忽地，他站起来，欺近身去，猛地揭开了惜玉头上的那方喜帕。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仔细看着这个被一身的红衣裹住的人。

　　他，是他的猎物。

　　抬起他的下巴，即便掩在粗糙拙劣的脂粉下，这还是一张清新、绝世的美颜。美得叫人呼吸都为之一夺。但更叫他感兴趣的是，在那双单凤的美目中，惊谔、畏惧、凄惶一闪即逝，随即是水一般的宁静、深邃、醉人。没有想象中的楚楚可怜、也没有猜测中的咄咄逼人，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睛，却叫他看得有些痴了。

　　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手滑入了他的腰际，明显地感到这具身体微微地一颤。他笑，凑到他耳旁，情人般亲昵地呢哝着：“惜玉，惜玉，还真是个好名字，叫人忍不住怜香惜玉呢……”

　　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背部。却诧异入手的是如丝绸般的触感，细洁、光滑、温如暖玉。

　　没有，一丝的疤痕都没有。而这背脊分明才在几日前承受了狠辣的毒打，竟然没有留下哪怕最最细微的伤痕？！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惜玉心中冷冷地一笑，原来也有你料不到的事情吗？微微抬起头，目光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衬着曳曳烛光，更添一分的生动，两分的妩媚，三分的挑逗。仅仅只是眼波一转，已是风情万种，若是能从容谈笑，又该是怎样的风华？

　　心一动，手轻轻拂过，解开了七处大穴。

　　阻滞多时的气血终于流畅，惜玉顿觉身子一软，还未倒下去，已被那只手稳稳托住，一只绣枕垫在了脑后。另一只手没有片刻停顿地解开了惜玉衣服上繁复的盘扣。

　　红衣落下——
　　入眼的是一片白皙光华的肌体，不可思议地散发着淡淡的晶莹的光泽，淡金色的体毛如婴孩一般疏浅幼细，安静地微微蜷曲着。硕长的颈处，透明地隐隐可以看见青色的血脉在缓缓流动。胸前，两朵嫩红的蓓蕾闪着珍珠似的蜜色。清晰细致的肌理更是质如美玉。

　　微带薄茧的手轻柔地抚过每一寸的肌肤，还是留下一串叫人心疼的红印，细腻得连最好的苏绢杭纱都比之不及。瘦不露骨的身躯，匀称修长的四肢，柔韧坚实的腰部，无一不透着极致的光华与美丽。动人心魄。

　　忍不住脱口赞叹道：“原来‘绝代佳人’这四个字应是为你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