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红雨

3、入戏

　　蝉蚊心里疑惑，却不敢问，一本医书怎会牵连到整个江湖？只呆呆地瞧着面前被自己敬若神明的男子，从深如秋水的眼眸中流露出，那凄美得叫人窒息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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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单府，惜命堂。

　　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高悬，刻的单家的家训：诛恶行，惜天下众生命。九个大字，遒劲有力，无比威严肃穆。

　　匾额下，单老夫人王氏，着了一身华重的黑衣，高高端坐在左首上座。右首边坐了单家的独子单思贤和两房妻妾。再旁边一溜儿均为单老爷的小妾，一个个俱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将跪在正中央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惟独末座最小的十三姨太绿烟，今年才十四岁，刚入府不久，连单老爷的面都没瞧见过几次，便希里糊涂地守了寡。此刻，绿烟正好奇地打量着惜玉，心里不由叹道，世上竟有生的这般好看的人儿，生生地将女子们全都比下去了，老爷死得倒也不亏，被这样的人迷得丢了性命想来也是值得的啊。情窦初开的少女，不由地脸羞红了一片。

　　太师椅上，单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啜了口茶，皱了皱眉头，茶煮得过了。

　　“你就是惜玉吧。我听说生得一副狐媚相，倒真不假。老爷待你不薄，你为何起了歹心，竟然勾结外人，害死了老爷？”

　　“啪”地一声，重重地搁下茶碗。

　　惜玉如受惊的兔子般一颤，红了眼圈，哽咽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蒙老爷夫人可怜，收留在单府。老爷他待我恩重如山，惜玉感激不尽，只求老天爷能保佑老爷、夫人长命百岁，又岂会做出勾结外人，谋害老爷的事情呢？昨晚上，老爷在流凤楼多喝了两杯。惜玉刚伺候老爷睡下，脑后突然一痛，昏了过去，哪知，醒过来，老爷他竟然……”话未完，泪珠滚落，端的是楚楚可怜，一番话更是说得在情在理，不由人不信。

　　王氏冷笑：“莫非还冤枉了你不成？哼，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的，来人啊，请家法。”

　　听到要动家法，陪坐在单家大少爷身边的蝉纹，几乎跳起来，正待开口求情，却瞧见惜玉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蝉纹咬了咬嘴角，只得装作整理衣裙，换了个姿势重又坐了下去。

　　两个家丁拎着条两指宽的牛皮鞭走上前来，皮鞭泛着淡淡的红光。众人心头一紧。

　　单老爷的那些个小妾，有的绞紧了帕子，有的拍着胸脯，有的娇滴滴嘤咛着“阿弥陀佛”，却都是双目放光。

　　单家大少奶奶陆氏，抱着看闲戏的态度，轻蔑地扫了眼堂上一个个妒火中烧的女人，暗自好笑。不料，蓦地发现，自己的丈夫单思贤虽始终老老实实地坐着，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惜玉，又瞟瞟母亲王氏，讪讪地不敢出声。陆氏看得真切，不由心头火起，可碍着婆婆在场，不敢发作，心里却是将惜玉恨下了。

　　“赐家法。”王氏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家丁不敢怠慢，连忙摁住了惜玉的手脚，只听见 “啪”地一声皮鞭抽背上，立时皮开肉绽、鲜血飞贱。

　　绿烟忍不住“啊”地叫了起来，“夫人”两个字还在喉头打滚，便被王氏阴阴冷冷的目光吓得噤了声。

　　说起这位单老夫人，实在并不简单。想来单家能有今日的风光，固然是靠着单仁举手上的“惜命刀”确有几分真本事，但王氏也着实出力不少。

　　金陵王家，原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当年王三小姐下嫁给单仁举的时候，曾在江湖中引起不小的哄动。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位王小姐的确没有看走眼。与一般的名门子弟相比，单仁举既有野心，也很有些小聪明，况且有王家做靠山，单家在武林中的地位是一日更甚一日。

　　得妻如此，单仁举自然对王氏敬重有加，从不敢在外拈花惹草。单家的独子单思贤正是王氏的亲生儿子。

　　可惜这位单大少爷丝毫没有遗传到父母亲的精明之处，生就木讷，也不是学武的材料。对这点，王氏虽然无奈，但也并不着急。依着她的心思，给儿子娶一房贤惠能干的妻子也是一样的。可偏偏在儿子的终身大事上，王氏却看走了眼。

　　王氏相中的儿媳是如皋陆家的小姐，算起来还是她的外甥女。王氏回娘家的时候见过这位陆小姐，陆小姐躲在母亲的身后，不怎么说话，一副懂事、腼腆的样子，王氏看了很满意，再说又是自个妹妹的孩子，当即就拍板定下了这门亲事。

　　八台大轿把这位陆小姐娶进了单家，门当户对，亲上加亲，自是又成就一段江湖佳话。可王氏心里却叫苦不迭。原来才一个月的工夫，陆小姐便露出了真面目，不仅把丈夫单思贤训得服服帖帖，整天恹恹的，直不起腰来，纵是对公婆也傲慢的紧，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安静贤淑的样子。

　　亲是自己定的，何况陆家又开罪不起，王氏再心有不甘，也只好认了。可谁想，这陆小姐还有一个要命的毛病：虽然日日与丈夫同房，偏偏肚子楞是大不起来。单家三代一脉单传，总不能绝了后。关于这一点，王氏是断断忍不得的，于是便和单仁举商量要再给儿子物色一房小妾。事情是定了，却先瞒着儿媳妇。

　　过得几日，陆氏过来给婆婆请安，神色愤愤：“看样子，这府里是要纳妾了啊！”王氏一惊，转念一想，反正迟早总是要讲的，不如现在给儿媳妇说清楚了也好，便道：“你已经听说了？”陆氏绘声绘色道：“岂止是听说，满城都知道了。公公也真是的，挑什么不好，竟挑了个风尘女子！”王氏一本正经地开导儿媳：“给人做妾，好人家的女子是不肯的，咱们也不好太挑剔了。”陆氏急道：“那女子才十九岁啊。”王氏点点头：“年纪小，倒是好调教些。”陆氏一时傻了眼，王氏看看她，忙好言劝慰道：“你也不要难过，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怎么说都是你大，她小，名分总归是定了的。”陆氏听了这番话，猛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好婆婆啊，我公公他是要给他自己纳妾了！”

　　骤听到这番话，有如一个晴天霹雳，王氏的脑子哄地一下炸开了。她太自负了，让丈夫给儿子挑儿媳，挑着挑着，竟然引得他去偷香窃玉了！太可笑了，都活到五十的年纪了，她竟然还要和一个娼门里出来的女人称姐道妹，而且这女人的年纪比她的儿子都要小上几岁！

　　可王氏毕竟是王氏，当下脸一沉，呵斥道：“笑什么笑，成何体统！就是你公公他要纳妾又怎么了。”转身又指着贴身丫头道：“蝉蚊在我这伺候一年多了，我看着很喜欢，从今起，她就是大少爷的人了。我给做主，后天就把这事给办了。”陆氏傻眼。

　　婆媳间的这番对话之后，单府的喜事就没有断过，单仁举得了便宜，竟是再无所顾忌，短短两年就纳了十多房小妾。王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将这笔帐统统记到了媳妇陆氏头上。所幸，丫头蝉蚊还算争气，嫁了没多久便已怀上了单家的种。只有这桩事情总算是妥当了，王氏心道。

　　对于单仁举的这些个小妾们，王氏的心中充满厌恶，然而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恐惧她们再给单仁举添下一儿半女，动摇了他们母子在单家的地位。所以，当她知道单仁举的新欢是个男子的时候，从内心深处来讲，王氏是松了口气的，这样也好，她心中如此想着。

　　这些年，对于单仁举，她算是看透了，她嫁的竟是这么一个人。即便早上一觉醒来，乍听到丈夫被刺死在流凤楼，王氏都没有太多的伤心，甚至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高兴快活。不管怎么说，她并不痛恨丈夫喜欢上的这个男宠。

　　戏总归是要做的，王氏本如此打算着。但是，在看到惜玉的一瞬间，王氏惊艳了，同时这惊艳中还奇妙地搀杂了一丝女人对于容貌天生的妒羡心理。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王氏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想要彻底毁掉这份美丽的残忍念头。

　　年华逝去，这副皮相已青春不再，可王氏身为女人的嫉妒心被强烈地激起了，这种心态她从来不屑拥有。即使在丈夫的那些漂亮小妾跟前，她都是骄傲的，那些个卑微的姿色，白而不清的肌肤或许可以迷惑一下单仁举的色心，却根本入不了王氏眼睛。

　　然而，在见到惜玉的时候，那种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的气质与美貌，却几乎击溃了王氏作为女人的全部自信。她的丈夫是被这样的人迷了心窍，送了性命的，王氏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和单家小妾们同样的心态中，威严沉稳、精明强干，为单家相夫教子、立下汗马功劳的王氏不见了，坐在堂上的只剩下一个被妒火灼烧的痛苦不堪的单老夫人。恶毒地盯着堂下那个憔悴的人。

　　PS 明天更新下一节,另外记得去看一下我贴在碧水上的图哦,是我家惜玉的美人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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