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惨绿愁红 ...
-
元羡收回剑,气喘吁吁地喝了口秦子钊递过来的茶,将面上汗水擦了擦,含笑看向左颜:“思慎觉得我可有进益?”
左颜笑:“殿下进益甚多,运剑流畅自如,力气也增加了许多。”
茂行嗤笑一声,将口中的樱桃煎囫囵吞下,就着茶顺了顺,笑道:“思慎,你这是欺君。”说着挑剔地看看元羡:“殿下就当强健体魄吧,其他的,勿要强求。”
元羡轻哼一声:“你今日不去看你的小金了?”
茂行算算时辰,忙忙起身:“要看要看。”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将桌上的樱桃煎放入提梁盒子里,“皇穆的龙见十分嗜甜,不知道小金喜不喜欢。”
元羡见茂行提着盒子走远了,有点难堪道:“思慎,以我的身手,需要多久才能和主帅并肩?”
“殿下所说的并肩,是指?”
元羡略一犹豫,破釜沉舟道:“主帅总是护着我……”
左颜了然地笑笑:“殿下可是觉得,遇危急事时,主帅总站前半步。”
元羡点头。
“这是主帅的习惯,似乎除了赫詹,主帅与旁人并肩时,总习惯先一步上前,将别人护在身后。”
“为什么除了赫詹?”
“主帅放心赫詹。赫詹的身手,是麒麟众将中最好的。”
“主帅的功夫是和谁学的?”
左颜笑:“有一些是仲瑜、成巍及麒麟众将所教,还曾师从函筠仙君。”他见元羡面上迟钝,笑着解释道:“臣所说的,是陆深与赫詹。”
元羡轻轻点头怅然若失,陆深身手好他早就知道,但当初因为别扭他和皇穆太过亲厚,所以避开了他。赫詹,他隐隐也有些印象,似乎是个高手,但如今去了承影,虽然这几天又被叫了回来,但好像不多时便又要回去了。至于函筠仙君,那就更不知该去何处寻觅了。便是找到了,他也不会教他。此仙君在传说中目下无尘,十分倨傲,仙界诸君,除了叶时序,再无人能使他高看一眼。他肯传授武功给皇穆,想必是因为叶时序。元羡幽幽在心里叹了口气,教就罢了,还教得这么好,让他望尘莫及。
左颜见他面上黯然,宽慰道:“殿下,功夫除了苦练,还有些旁的制约。”他说着笑起来,“主帅的功夫是在麒麟立殿之后所学,臣有幸见过。臣天资驽钝,一直笃信,勤能补拙,可及至见到主帅,才知何为天资。才知骐骥一跃,乃是驽马十驾亦无法追及一二的。但殿下不同,如今不过三五个月,殿下已然有了长足之进益,足见天资颖逸。假以时日,必定能够与主帅并肩作战。”
元羡也知无法一蹴而就,听闻他自认天资十分逊色于皇穆,心内愉悦,继而想起他说皇穆只对赫詹放心,好奇道:“赫詹的功夫师从于谁?”
“陆泽副帅。”
元羡闷闷哦了一声,沮丧了一会,抬首时调整出一副笑脸,对左颜道:“我们再过几招。”
于是在皇穆经过校场时,便看到元羡笨拙地跳来跳去,左支右绌地认真对抗着左颜刻意放缓的攻击。她负手远远看了一会儿,对江添道:“东宫回春阳堂后,告诉我一下。”
元羡沐浴之后,换了便服,正欲批写文移,却见皇穆绕过屏风,步入屋内,她罕有地没有做作行礼,径自落座,将手中的包裹放在茶案上。“殿下,七月中旬,五殿便将各自驻训,共九十日,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同往?”
元羡在她一侧的椅上坐了:“有兴趣的。需要我准备什么?”
皇穆想了想,笑道:“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驻训之后就是演武了吗?”
皇穆点头。
“我的卫率,钟沛,也想要参加驻训及稍后的演武。”
“可以的,殿下宫中还有什么人想要随侍同往,东宫列份名单,交给陆深就好。”
元羡说了句好,见皇穆起身欲走,指了指桌上的包裹,笑道:“主帅这是送了什么给我?”
皇穆看他一眼,迟疑道:“这是曲姑娘的镜子。”
元羡一愣,随即明白,面上讪讪的,不敢再多说什么。
皇穆起身行了几步,却又转回来,复在茶席前落座,“殿下,盛放侍雷令的匣子,臣在誉王府中找到了。”
元羡本正垂头丧气地坐着,此时不由诧然抬眼,一脸错愕。
“应当是有人构陷。誉王没有这等能耐,他就算再蠢,也不会将啻雷令丢在自己府内湖中。臣那日去誉王府,看誉王形容,似是一无所知。但此事,确实是有人意图伤害殿下,并欲将祸水东引至誉王处。西海那名被人操纵的御龙使最早时候,言语间暗示此事与天后隐隐相关……”她说着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元羡等了一会儿,见她只不再说话,犹疑道:“可是北绥所为?与前些时候,哥哥……非识天中事可有关联?”
皇穆轻轻摇首:“臣不知道。臣已在殿中增加了巡防护卫,尽量使啻雷阵之类的事不再发生。”
“啻雷阵与你无关。这等事,防不胜防。”
皇穆静静看他,半晌才道:“殿下如此想,臣感念不尽,但啻雷阵一事,的确是臣的疏漏。”她停下来,许久又道:“殿下在晴明馆可还习惯?”
“习惯的。”
“晴明馆内没有侍从,殿下一个人,只怕是不方便吧。”
元羡之前住在晴明馆时只有秦子钊有一面出入令牌,文移、换洗衣物等都由他送出送入。此次本以为与上次一样,不想皇穆一下送来二十面令牌,并命江添传话,侍婢、侍从可从东宫调派,也可用福熙宫的。令牌若是觉得不够,还可增补。他上次在晴明馆时,馆内只他与皇穆。遇见过一次宴宴,那也是她以为他们都不在,入内收拾整理。他知道晴明馆是不许旁人进出的,他那日不过被茂行提醒,有了灵感,想离她近些,不想她却如此大费周章。送来的二十面令牌他只留下了一面,交于秦子钊,其他的都退了回去,言明侍婢侍从一概不带,只他自己入住。
他入住那日皇穆没有露面,他自己一个人在晴明馆倒也不觉得无聊,晴明馆的陈设较上次有了些变化,换了些时令相关的摆件,他一个人在其中逛来逛去,只觉得安心。奢望着皇穆会来,他们在此间闲聊,喝茶,渐渐与过往无异。
他心里怀着别的心思,见皇穆如此公事公办地想问,有些窘迫道:“没有的,没什么需要用人的地方,一个人安静,正好看书。”
皇穆点点头,“殿下不必客气,若需增设人手,可从东宫来,亦用福熙宫的。”她言毕即告辞。回至鹿鸣堂,命人叫来赫詹。
赫詹与皇穆见礼落座:“主帅,韩醇今日去了西海。”
“他早上与我说了,他毕竟忧心水君,但此事症结不在西海。”她看向赫詹:“东宫卫率钟沛,想要参加驻训。”
赫詹见皇穆一脸郑重其事,不由一笑。
“你去承影,是因为他?”
“不是的,去岁三殿事后,我觉得军中防务尚有可增进之处,正好后来增茂下到承影,我有些想法,让他替我试试看是否可行。”
“七月中的驻训,你参加吗?”
“要的,没有因此他而缺席的道理。”
“届时,九霄玉清府也要参加,若是与麒麟分至一处……”
赫詹微笑道:“主帅,卑职以为九霄玉清府一定会与麒麟分至一处。”
“是因为啻雷阵?”
“因为太子殿下。”
“玉清府何必往来太子?”
“雷君自然不必往来太子,但少雷君必然会往来太子。”
皇穆笑笑:“据说少雷君是位很妙的仙君?”
“见而忘俗,极易使人心生亲近。”
皇穆歪着头想了想:“崇荣不喜欢他。陆泽似乎也不喜欢。”
“主帅对他有印象吗?”
皇穆摇头:“没有,他前几年才被立为少雷君,我那时候已经不出席那类典礼了。小时候似乎见过,却想不起什么,只觉得面目模糊,听说到的过往,也都是些闲言碎语,归纳不出什么样貌。”
两人良久无话,赫詹道:“主帅的伤,都好了吗?”
皇穆点点头:“皆已无碍。”
“主帅当日……”
皇穆见赫詹一脸为难,笑起来:“你想问什么?无碍的,你们总忌讳这件事,我自己都不在意,你们有什么可讳莫如深的。”
赫詹也笑,沉吟片刻,对皇穆道:“主帅,殷雷鞭的伤处,可是用金线牵就的?”
“对。”
“那金线,如今取出了吗?”
皇穆面上一滞:“此事陆深知道吗?”
赫詹笑着摇首:“应当不知道,便是那时候知道,看如今情形,似乎是忘了。”
皇穆十分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说着又皱眉,“陆深这厮对本帅毫不关心,不过就这样吧!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主帅,寻常人体内有金线迁就,其实妨碍不大。但主帅不同,不论作战时候,便是寻常练兵习武,也极易牵扯拉动,金线坚固,韧度虽有,但毕竟有限。主帅用剑,卑职担心……”
皇穆忧愁地叹了口气:“此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那日,是施院正为主帅医治的吧?”
“嗯。”
“那么想来所知晓者乃是陛下,院正,何院首,以及卑职。”
“过去这么久了,都没人让我取线,应当是无碍的吧。没准施焕学那里精进了金线,使之可长长久久地存于体内也说不定呢?”
“或者问问施院正?”
“不要不要不要!他好忙碌的,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我这段时候太忙,这个月肯定是不行,下个月……这样吧,演武结束,我就请施焕学来为我看看,若是果然需要取,自当遵医嘱行事。”
“好,卑职记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隐隐有些威胁之意!”
赫詹笑着起身:“卑职不敢的。主帅,卑职告退了。”
“此事千万保密,陆深那里,不要让他知道!”
赫詹轻轻点头:“主帅放心,卑职会为主帅保守秘密至演武结束。”
皇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阁门处,青绿色的军服将暗红色的阁门衬得浓稠厚重,想到一句惨绿少年,继而又想到一句,惨绿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