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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清和入序 ...

  •   宫人轻叩阁门,与闻悦道:“尚服,帐外有位名叫梁戈的什长求见主帅。”
      闻悦闻言一笑:“请他进来,主帅现下不在,先请他至客室吧。”说着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将唇上胭脂又描画一番,面上补了补粉,仔细照照,选了柄茶缂丝茶梅团扇,拿在手里对着镜子又细细看看,才向客室行去。
      梁戈还是上次那副局促模样,僵立在客室之中,傻傻站着。闻得脚步声,转首之间见是闻悦,面上怔了怔,向闻悦揖礼道:“见过贵人。”
      跟随闻悦而来的一众宫人皆掩口笑起来,闻悦嗔怪地回首笑看她们一眼,施施然回礼,款款坐了:“将昨日的新茶沏了送来。你们都下去吧,公主回来,告诉我一下。”对梁戈道:“什长,请坐。”
      梁戈轻轻摇首:“尚服,不必相陪,我站着等主帅就好。”
      “公主这会儿正在练武,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回来后还要沐浴更衣,你就一直站着等?此处并非公主办公之处,乃是客室,什长不必客气,自在些落座便是。”
      梁戈思忖一番,在就近的一张官帽椅上坐了,良久又闷闷道:“闻尚服,卑职,坐在这里合适吗?”
      “增队率未曾和你说过我不姓闻?”
      梁戈怔了怔,低声道:“卑职没有问过他。”
      “我姓尚,尚服之尚,名闻悦,知声之闻,欢喜之悦。”
      梁戈抬首看看闻悦,略思忖郑重道:“梁戈。水桥之梁,兵器之戈”
      闻悦又笑:“我知道的。”见他面上渐起红晕,温和道:“你坐在那里,只是远了些,礼数上没什么不合适。”
      梁戈轻点点头,再没说话。
      “这是麒麟属地的春山空,夏日最是解暑,什长不妨尝尝。”
      梁戈转首看看身旁茶案上的精致盖碗,轻轻摇头:“卑职是来找主帅汇报些军务事,并非做客。茶,就不必了。”
      闻悦见他如此,也并不勉强。
      “尚服……尚……”
      “叫我闻悦便可。”
      “闻悦……仙娥,仙娥不必在这里陪我……”
      “无妨的,我左右也没有事情,什长此来,是因为太子殿下?”
      梁戈垂首想了想才又看向闻悦:“卑职此来,是为了军务事。”
      闻悦笑道:“我在军中没有衔职,什长与我,不必自称‘卑职’,我们‘你我’相称便是。”
      梁戈闻言,轻点点头。
      闻悦慢条斯理地喝茶,闲闲问他几句,哪里人,什么时候入伍。不多时,有宫人入内回报,皇穆回来了,闻悦起身对梁戈道:“什长还请安坐,我去看看,想必还要些时候。”

      皇穆将麒麟阙递给迎上前的侍女,对闻悦笑道:“有什么吃的没有?饿了。”
      闻悦细看皇穆,见她衣装严整,身上干净,未有血迹,放下心来:“公主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说着笑道:“军中有一位什长请见。”
      “什长?谁?”
      “梁戈。”见皇穆一脸困惑又补充道:“就是给太子殿下教授弓箭的那位。”
      皇穆“哦”了一声,懒懒颔首:“请他在书房等我,我梳洗罢换身衣服就过去。”

      皇穆对着镜子看闻悦为她梳头,今日并不疲惫,但沐浴后,倦倦的,她驼着背歪歪坐着,思想梁戈此来,能有什么事。必定与元羡相关,是元羡有什么话需要他代为转告?
      她那夜的沉睡咒下得不轻,足够他沉沉睡上一两个时辰。聂茗之清晨才出来。这几日似乎一切如常,聂茗之依旧往来她与元羡之间呈送文移。那夜之后,她没有喜形于色趾高气昂,待人接物依旧是那副和煦模样。
      这是天君会喜欢的女孩子。皇穆每每在看到聂茗之的时候,总会想到天君。
      这些时候,关于聂茗之,能探究到的消息都已烂熟于心。
      这女孩是家中独女,父亲是靖晏司五品参将,母亲家世寻常,曾在云织局做过低等女史。聂茗之早先就读于建极监,成绩很不错,去年考入了靖晏司,如今正等待备选。她报考的并非参将,而是从文政事女史,这倒也解释了她对于军务的熟稔。
      聂茗之看着宽阔明媚,面上时常带着温和笑意,但皇穆知道,她心内,真实的性情,远非如此。这让众人交口称赞的好性情,是磋磨出来的,或者说,是她斟酌之后,小心翼翼造就的。
      聂茗之相貌好,就读建极监时候追求者无数。
      宁令仪则不同,她就没考上建极监,读了一所没什么名气的书院,所学也古怪,凤凰语。皇穆看到她的学册时,即使那时候心情悒郁,也不由笑起来。略有些修为的凤凰,便自己修炼幻化为人,能通人语。那类天资有限的凤凰,与禽鸟无异,沟通起来十有八九鸡同鸭讲。但倒也有些寓意,学凤凰语,最后做了凤凰。
      宁令仪就学时候寂寂无名,相貌也不出众,身材更是胖的,不至于到痴肥地步,但也和袅娜纤细毫不相关。
      但自从入选,她就一日日的瘦了下去,及至大婚,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瘦子。
      这些年滋养得矜贵气十足,但依旧与聂茗之,如今依旧只是五品参将之女,备选建极监,有可能出任军政女史的聂茗之,不可相提并论。即使两人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
      聂茗之来此处,大概是入选之后,便就没办法正常生活了吧。她就学时候众人对她趋之若鹜,却未曾与任何人有过旖旎事。这是个不知从何时,但一定很早就立志高嫁的女孩子。
      得偿所愿。
      若是她嫁给元羡,倒真是得偿所愿。皇穆几乎想象的到她与元羡并肩的样子,她面上会带着怎样的和煦,怎样的得体,怡人,堂皇的笑。
      她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想着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与她相遇,不是聂茗之,也会是别人。她不知怎么给他设想的,总是个温婉柔和的女孩子,面色白净,笑起来眉眼弯着,说话轻轻柔柔,声音很小,以至于他总是要微微垂着头,靠近了,才听得清她在说什么。想象中总是在冬天,那女孩子穿着大红斗篷,腹部隆起,怀着他的孩子,他百般谨慎,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眼里就只有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还是好看的,十分好看。脖颈处有一条细细鞭痕,是前几日留下的。她如今不再那么惧怕从昱正面劈下的长鞭,身上不再像前些时候总是鲜血淋淋累累伤疤,或者也可能是从昱如今对她手下留情了。
      她看着那一道鲜红如小蛇的伤疤,并不觉得难看,实际上还挺可爱的,聂茗之不会有这样的伤痕,她所可能出现的伤痕,大概是小猫或者被鹦鹉抓了,细细一道,似有若无。
      聂茗之并非顺风顺水下长大的女孩子,她过于懂事了。虽然看不出太多破绽,像极了富贵人家娇养着不知风雨波澜的矜贵女孩,可不是。她对人对事有一种恹恹的倦怠感,在元羡身边那副时常惊诧的神情是装出来的。这女孩子眼里时常有些古井无波的寡淡意。仅仅是既鸣那一次打击不至于如此,而且她似乎也不以为意,打探回的消息中提到过几次别人对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取笑,她并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笑。不逞强,不争一时,如今的温柔与缱绻,是无尽的失败与磋磨下形成的。皇穆对如何形成并不好奇,只觉得这样的人惜福,会珍惜元羡。知道他好在哪里,未来不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吵闹。
      以前见的那般少,少到上元时候彼此都没认出来。她想起那夜他施法掀开面具,她当时心内是厌烦,以及点幸灾乐祸的。这登徒子惹错了人,她已经预见到融修等人会如何让他难堪,抱头鼠窜。及至他将面具掀开,看到自己,面上瞠目结舌地站住,她又沾沾自喜,太多年没有人这样明显的露出这种神情了。融修不怀好意的上前,增茂等人也都跃跃欲试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想为难他了,她来浮图讲本就不欲声张,这人看起来面目温和,衣着光鲜,或者是谁家的公子、属国的世子,宫宴之后出来闲逛也说不定,行事这般张扬,必然是从小为所欲为惯了。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便叫住了融修。
      他们未来也可以如此生疏,许久不见。很久很久之后就将彼此忘记了,或者释然了,再见面也没什么。如同自己和呈檀。
      但也还有区别,呈檀始终不知道自己就是周伊洛,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她,对于自己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有没有觉得诧异。
      往事都不怎么记得了,她那时候初入白虎,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白虎殿副帅家里的亲戚,对她十分和善。她懒懒的,每日点卯应差,并不做什么。分在呈檀所在的府部,他对自己很是客气照顾。她因为他的温柔以及相貌好,初见就有些好感。呈檀追求她,她并不排斥,他让她很开心,很自在,心里略略想了想以后,想着寻个机会告诉他自己是谁,让他向天君求娶自己。浓情蜜意过两三个月,这期间呈檀予取予求,她初时还好,后来贪得无厌,时常不高兴,呈檀便渐渐冷淡了,她恼羞成怒,提出分开,呈檀同意了。
      她以为他爱她爱到极致,必然苦苦哀求,但并没有,呈檀三个月后迎娶了别人。
      她震惊极了。
      年少时候和崇荣打打闹闹,一时好了,一时恼了,却从未想过会有别的可能。愕然之际,悲伤之际,却又有些好笑。情爱之事,来去如流水匆匆,不可抵挡,无法挽留。她与呈檀,相爱至相离缱绻了不到七个月,原来可以如此草率,原来可以如此轻浮。
      于是开始怀疑,崇荣对自己,是不是也曾忍无可忍,是不是也曾有过分离的念头。这远比呈檀离开自己要痛苦的多,稍稍想想,就无法接受。
      后来仔细想想,当年自己和呈檀,并非只有自己任性的错,不合适而已。是个乏味,没什么意思的故事。她曾经惶恐,他或者真的喜欢过祈芝音,因为她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因为妒忌、惶恐、自卑,而多么难缠跋扈。他们后来的情谊和睦,是因为她确认崇荣是喜欢她的,超过喜欢所有人,心里眼里就只有她,于是放心下,松弛下来。
      呈檀之后一度怀疑,唯恐那份放心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两相比较,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祈芝音。
      却也慢慢释怀,因为情爱一事,不讲道理,并不是谁比谁好,谁就更值得被喜欢。崇荣对她的情感是真的,爱意是真的,无论祈芝音多么宜家宜室,多么温柔和善。
      自己和元羡也会慢慢平复,她既然能在崇荣之后,喜欢爱恋呈檀,又在呈檀之后,喜欢爱恋元羡,那便还有其他人,遥遥的未来还有别人,便是没有,这些回忆也足够了。
      元羡亦是如此,先有曲晰,或者曲晰之前之后还有别人,最近是自己,未来也有别人。
      未来是安全的。煎熬的,只是现下。但也会很快过去的,演武之后他就走了,会遇见的场合都让陆深或者左颜替自己出面就好。
      可自己能够忍住吗,能够克制着不将自己打扮得光彩夺目,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吗。她还有很多衣服他没见过,还有很多装束他没见过,便是那日施法使他沉睡,唠唠叨叨说了那么许多话,依然还是觉得没有说完,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一想到那一夜,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就是她所拥有的,最后和他的时光。便觉得不甘心。
      可也就只能,不甘心。
      她想起祈菡音的乳名,小满。
      小时候,天君与她说“六月,万物小盛,故曰小吉”,因为什么说起想不起了,但记得那时候她正学隶书,天君铺展开一张纸,握着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感受蚕头燕尾,带她写下“万物小盛,小吉”。小吉,小满。如今她和元羡也还算做“小满”,花未全开,月未圆满,此时分离,彼此皆还有无尽思念。
      虽然终究会有不好的收场。
      闻悦为她梳整好,她随意看看,命人将梁戈请至书房。

      梁戈还是上次那副僵僵的木讷样子,皇穆请他落座,他犹豫一番,并未推辞,坐得板正极了,目不斜视。
      皇穆待宫人奉茶退出后对梁戈笑道:“不知什长,有什么指教?”
      “主帅,太子殿下近来,于箭术一道有些强求。”
      “譬如说?”
      “殿下近来其实无心练箭,可每日却都要练满一个时辰,越到后来心绪越乱,近些时候不仅毫无进益……”梁戈顿了顿,改口道:“前几日殿下将手臂拉伤了,也不肯休息,长此以往,只怕对身体有所损伤。”
      皇穆轻轻颔首,半晌无语,良久才道:“什长指点殿下弓射事,也有些时日了吧?殿下对弓射,是真心喜欢吗?”
      梁戈略一沉吟,沉声道:“回禀主帅,卑职不敢妄言殿下事。”
      皇穆于是了然,笑道:“多谢什长答疑解惑,明日还是戌正时候习箭吗?”
      “回禀主帅,明日依旧是戌正。”
      “明日什长不必去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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