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漱石枕流 ...
-
赫詹将奏疏一一在红匣中装好,捏捏鼻梁,对一直窥探自己的钟沛道:“我要休息了。”
钟沛坐了一晚上,如今见他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开口就是送客的意思,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殿下有事情请教你。”
赫詹虽知不可能,却也顺势问道:“哦?什么事?”
“你先和我说几句话,我就告诉你。”
赫詹不由微笑道:“说什么?”
“就随便聊一聊。”
“很晚了,明日我还要出操,以后吧。”
“我们殿下……”钟沛甫一开头,就见赫詹含笑望着他,眼中尽是温柔,他知道他在鬼扯,对他依旧如往昔般纵容,可这份纵容,也就只是如今的地步,容忍他在他的军帐中喝茶,命人送来些烤芋头作为茶点。
他这里近乎简陋。各种意义上的简陋,麒麟众人就属他的军帐最小最简陋,几乎是外面看起来多大,内里就多大,也没有隔间,帐内一张书桌,一张床,陈设装饰一概没有,与低级尉官的军帐没什么区别,他怀疑甚至就是尉官的军帐。
偷偷问起过别人,都说他的军帐一直就是这一顶,他的说辞是用惯了,不舍得换。
他的用具也是简陋的,在钟沛看来都破破烂烂、斑斑驳驳的。每次从麒麟议事的大殿中追到这里,都觉寒酸。问起他,他只是笑,说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差劲,我觉得十分好,大一些的军帐我害怕,这个小小的,不必费心收拾。
茶器也是最粗糙质朴的,茶倒是好茶,茶点也好。想必是麒麟配发的。
他终日没什么事就追着他,借口学习军务,借口元羡问东问西,赫詹知道他是胡说,他也知道赫詹知道,但欣喜于他并不驱赶自己,任由他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可这份欣喜很快也就淡了。因为他从来不与自己说什么,他来,任他来,他厚着脸皮蹭他的饭,也任由他,似乎钟沛就是一只闯进来的流浪小狗,由他在帐中转来转去,偶尔给点吃的。
还不如小狗,他不信赫詹能忍住不逗小狗,不摸一摸抱一抱。他恨自己不是一只小狗。
他其实并不觉得无聊,静静坐着看他处理公务,也将公文抱过来在他这里批写,赫詹那日看他歪在小桌上别别扭扭的,便命人搬来张大桌给他,与他的书案相对。两个人都奋笔疾书时候他尤其心满意足,如同回到了在建极监的时候,在学堂内温书,写窗课,也是这样彼此无话,时间倏忽而过,心内尤其熨帖。
可终究不一样,虽然他偶尔问他某个字怎么写他也还会告诉他,却不肯看东宫文移,直言这是前星宫内机密事,他拿到这里已经不妥,便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应该求教于东宫中人,不该问他。
他初以为冰雪消融,他重新接纳了自己,未来,可徐徐图之。可其实没有,不是他,换做别人,这般觍颜赖着不走,他也会纵容,也会给人一张书案。
别人都有的温柔,他如何甘心。
他那句“我们殿下”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他看着赫詹温和的笑脸,又想起那一日,天权罩重新布设之时,他的半张面孔,他突然就又哽住,忙忙垂头,控制情绪。
赫詹也不催他,就只是静静看着。
“我很想你……这些年,很想你。但其实这些年,我对你,怨恨大于思念。我总以为,是我去单狐州这件事惹怒了你,你甩开手不愿再与我往来了。我找过你,却也就只是让人四下打探,玉清府说你在外游学,我也就信了。我不知道你就是赫詹。”眼泪终于又流下来,他只觉得无力,想起这些年的荒唐,更觉无颜以对,不敢抬首。他想起那一夜,赫詹来寻自己,和他说要同他一起去单狐州,他唯唯诺诺地拒绝。赫詹当时一定恨极了他。
“当时其实是有办法的,我认真求父亲,求茂行,求冯铎,一定有办法的……你如今已经不在意我了,所以原谅起来格外容易。我在单狐州的荒唐情事,想必你也听说过……”他说着凄然笑笑:“可你一定不在意,因为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轻轻叹了口气,猛地起身,拭拭眼泪,颓然欲出,意料之中听赫詹道:“我没有怪你。当年或者有些怨恨,但很快就没有了。我不觉得你这些年,有什么荒唐之处。我不是你,不是你那样的性格,那样的相貌,那样的身份。易地而处,我或许比你还恣意。我说过了,当年的事,我对你的要求是不对的,你只有十七岁,你如今或者可以做到,但实际上我觉得便是如今的你,也做不到。我们都没做错,你更无辜一些。钟沛,我们不该被往事困住。你对于我,其实愧疚大于一切别的情感,你想要的原谅,其实是对你自己的折磨。当时即便你认真求告,他们也都不会带着雷君的嫡子去单狐州,当时也没有人能想到,他会那样对我。对那一切,并不意外的,恐怕只有从昱,可是如我所说,便是我避过了那一遭,也必定还有别的在后面等我,防不胜防。如今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你要放过你自己,这是我的命运,避无可避。你帮不了,亦救不了我。”
钟沛缓缓回身,看着赫詹,哀伤道:“我还可以来吗?”
“你其实没有想好。你只是突然又见到我,猝不及防知道了我的经历,愧疚还有怜悯促使你这样。钟沛,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有很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变。”
赫詹微笑起来,淡淡道:“可我已经面目全非了。”他见钟沛立时就要争辩,笑道:“我开玩笑的。演武之后吧,现下非常忙,有什么,以后再说。”
“那我以后还可以来吗?”
赫詹想了想,轻轻道:“你是东宫卫率,我是麒麟殿司执院的副指挥使,这样并不合适。”
钟沛闻言,半晌轻轻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