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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灼艾分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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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穆束了束腕间的护臂,对着镜子冲闻悦笑:“今日去袭朱雀,我将林开抓回来给你!”
闻悦笑着为她束冠:“我要他做什么?”
皇穆歪着头想想:“是没什么用处,陆深还会烤个肉。林开,除了长得好,便再没有用处。不过还是先抓回来,摆在屋子里看看也是好的。”
屋内众人闻言皆笑。
“袭营这等事,公主何以亲去?”
“袭营是承影的事,我带着幼龙出去转转。韩醇说今年春分时候过啻雷阵的幼龙已可以参战,若是正经演武时候,他们畏手畏脚担心出意外,不敢放幼龙出去历练,这会儿我在,带出去飞一飞。”说着已穿戴整齐,起身对闻悦道:“我走了。”
闻悦送至阁门,盈盈下拜:“祝主帅旗开得胜。”
皇穆也不回首,只笑着向身后摆摆手:“等着我给你将林开抓回来!”她步出帐门时,遥遥看见陆深负手站着,身侧增茂一身常服,委顿地垂着头,身边众人面色低沉。陆深见她来了,迎上前:“出发吧。”
皇穆看看陆深,又看看增茂:“你不去?”
陆深冷冷道:“增队率的铠甲找不到了。”
皇穆接过缰绳正欲上马,听闻这话转身看看增茂,对陆深道:“什么?”
陆深怒其不争地瞪了增茂一眼:“不管他,我们走。”却见梁戈纵马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们十几步之处翻身下马,抱着一身铠甲急急奔来,向众人草草行礼,也不待回应,就将怀中抱着的铠甲塞给增茂,推他道:“快去换!”
皇穆负手站定,狐疑地看向陆深,只见他面色愈沉,增茂抱着自己的兵甲,却只是站着,羞愧胆怯地看着陆深。
陆深阴沉着脸,刚向增茂迈了一步,就被皇穆拉住,听她对增茂道:“还不去将衣服换了!”
增茂看看皇穆,又看看陆深,转身奔入就近的军帐内。
皇穆松了手,对陆深低声道:“这么多人呢。”
陆深只沉着脸,将梁戈上下打量一番:“哪里找到的?”
“增萌帐中。”
陆深深感意外,正欲再问便见增茂穿戴齐整急奔出帐。皇穆道:“太子应该已经到校场了,我们出发吧。”说着踩着上马石翻身上马。众将见状皆翻身上马。
皇穆抖抖缰绳,未行几步,却听身后骏马嘶鸣,一个悲戚童声哀切道:“你别去!”她不耐烦地回首,见增萌半拖半拽地抱住增茂一边马镫。
增茂抬腿挣了几下,几乎将增萌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叱道:“松手!”口气虽凶狠,却顾忌着真将他甩下去摔伤了,不敢认真用力。增萌攀住马镫不肯放手,梁戈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捏着手腕将他扯下来,增萌大哭道:“你别去!哥哥你别去!”
皇穆驱马近前,沉声道:“增茂,你留下镇守大营。”又持着马鞭指了指增萌:“将他关在我帐中书房内,命闻悦派人看管起来。”
增茂闻言大惊,仓皇道:“主帅!”
皇穆冷冷看他一眼,调转马头策马而去,众将见状,皆拍马相随。增茂又对陆深哀声道:“副帅!”
陆深连头亦不曾回。
皇穆等人再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众人热热闹闹战了一日,人困马乏。她驱马至帐前,翻身下马,揉捏手臂,对陆深笑道:“今日就多余这番阵仗,朱雀何至于孱弱到这般地步?一殿上下只一个林开能战,我自己带三条龙就能将他们全歼了。”
陆深也笑:“你事先与林开打招呼了没有?”
“说了的,提前好几天就告诉他了。他果然未做任何准备,也没与任何人说。可即便如此,朱雀也废物得过分了。庄琴终日究竟在做什么?守成也不是这般守法。”
“都说庄琴下一步要扶林开做副帅,继而主帅,殿内众人看此情景,心灰意冷,每日不过点卯而已,诸事皆推在林开处。”
“笑话,朱雀殿又不是他庄家的,他要谁接谁就能接?况且即便如此,众人就能如此懈怠,敢如此懈怠?”她轻轻摇首:“陛下为何不将庄琴换了?”
“有传言说陛下一直在等庄琴上疏自请致仕。”
“再等下去,他就昏聩到连字怎么写都忘了。”皇穆想了想:“我有许多年没有见到他了。”
陆深笑:“林开不敢让他看见你,你还记不记得你们上一次见面?”
皇穆想起往事,忍俊不禁。
彼时麒麟立殿不久,陆泽好不容易劝说着皇穆参加五殿例会,谁想刚步入大殿,庄琴怔怔从座位上起身,痴痴望着皇穆,口中喃喃道:“卿卿,卿卿!”一边说一边向皇穆奔去,伸展手臂就要搂抱,陆泽将皇穆护在身后,殿内众人回过神也都慌忙上前拦阻,庄琴这些年弓马荒驰,身材早就走样,谁想却还灵巧,敏捷地闪躲着众人,冲至陆泽面前,恳求道:“芳泽无加,铅华弗御,让我亲亲芳泽,就一口!”
闹得正不堪之际,天君入殿。众将本来幸灾乐祸,并不认真相阻,此时天君来了,事涉皇穆,担心祸及池鱼,于是施展手段,三五招内便将庄琴打晕了。天君带着些怜悯看着庄琴,并未责罚,只命殿内侍卫将之送回府中。
次日庄琴入宫请罪,言说自己前夜饮酒醉了,致使唐突皇穆,请陛下责罚。据说当时天君笑着说了很多宽怀安慰的话。
皇穆那时候还昏昏沉沉的,庄琴念念有词地奔向她时也有些恐惧,那恐惧在陆泽将她护在身后便烟消云散了。因为知道陆泽一定能护她周全,于是有余心余力好奇好笑。未曾想身材如此胖大者竟这般灵活,辗转腾挪敏捷极了,殿内那么多人,居然都拦不住他。庄琴在入宫请罪之时还曾表达了入麒麟向皇穆请罪的愿望,被天君拦住了。
皇穆依然记得庄琴那日的样子,不觉得厌恶,甚或还有点可爱。他们后来又见到了几次,庄琴显然已老得神智昏聩,三番几次在例会上睡着了,渐渐便由朱雀副帅侯乃宁代为参加。
“我依稀记得,他是因为独子历劫失败,就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以至于浑浑噩噩?”
“怎么说的都有,但终归是因为孩子早夭,自此失了意志。”
皇穆轻轻点头:“大概也因为这样,陛下对他总有几分宽容。”
“今日的战术复盘图想必很快就能做好,是今夜看,还是明日上午看?”
“明日吧。你我今夜分别将增氏兄弟的事断个明白。”
陆深笑笑:“你不说我都忘了。”
皇穆左右看看:“增茂呢?他弟弟关在我这里,他不要了?我还以为一回来就能看见他呢。”
陆深笑道:“大概此时正被融修押在我帐中不许他来烦你。”
皇穆也笑,良久道:“不要为难他。”
“那要等我将今日这事的来龙去脉审问明白,再做决定。”
“左不过就是他弟弟以为我们出征,不想他征战,担心受伤之类的。这一日失魂落魄在徘徊在营内,吓都吓死了,别再为难他了。或者训斥几句,就让他来将增萌接走吧。”
陆深笑着打量她:“你今日拉住我,是担心我动手?”
“你气势汹汹上前,难道不是?”
陆深叹了口气,蹙眉道:“此间实在是懈怠得过分了。”
闻悦迎出来:“吃过饭了没有?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早间送来一只小鹤,此禽现在何处?”
闻悦蹙眉不解随即恍然大悟,笑道:“在书房内。”
“他吃过饭了吗?”
闻悦摇头:“偷偷哭来着,也不说话,早饭午饭都送了给他,动也没动。”说着又笑:“但也并未饿着,房内的点心吃了不少。”
“他倒识货。我去看看。”
“先将衣服换了吧?”
皇穆摇首道:“我先去看看,这一日,想必吓坏了。”
皇穆行至书房,推门入内,四下看看,见增萌蜷缩在榻边窗下,怀里搂着小飞熊,正睡得香甜。榻几上放着闻悦命人送来的食盒,她打开看看,未有用过痕迹。又将果馔盒子打开,见第一层空了大半,不由一笑。
闻得声响,小孩和小熊同时抬头,皆是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看着倒像是一对兄弟。这一人一熊在此相对楚囚地坐了一天,想必糖果点心吃了十分多,因为小飞熊唇边鼻上皆亮晶晶的沾了许多糖粉。
这要让龙见知道,不知该有多么羡慕。
“送来的饭菜不合口吗?怎么动也没动,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增萌刚刚睡醒,眼中还有些懵懂,渐渐清醒,眼中现出些畏惧,将怀中的小熊搂了搂,吸吸鼻子,怯怯望着皇穆,只不说话。
皇穆在他身边坐了,自顾自道:“我今日一天都没吃饭,这会儿好饿,想吃碗酸笋老鸭面,你吃不吃?我小厨房的面做得特别好。”她看向增萌,见他依旧不理自己,面上笑意更盛,抬手施展法术将书案上玉罄敲响,闻悦应声而入。“想吃点酸笋鸭汤面,命人做三碗送过来。”
闻悦张望了一会儿才看见她,见她盘腿坐在地上,身边不远处增萌搂着小飞熊一脸生无可恋。吩咐人去小食堂传话,亲自从榻上取了两个坐垫,一个递给皇穆:“地上还是凉,垫上些。”一个在增萌身边放了,蹲下身子,柔声道:“小将军想吃些什么?我也命人做了。”
增萌吸吸鼻子,只是摇头。闻悦微笑着抬手抚了抚他的额顶,再没说话,起身出了书房。
“你哥哥的铠甲,是你藏起来的?你今日是不是以为我们要外出打仗,担心你哥哥受伤甚至回不来,所以不想他去?”
增萌嗫嚅了一会儿,正欲说话,一开口嘴角就向下耷着,眼泪夺眶而出,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只点点头。
“我有个哥哥,不是元羡,也不是既鸣。他叫崇荣,你听说过吗?”
增萌摇头。
皇穆微微愕然,随即了然道:“你太小了,没听说过他。”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帐内的陈设,缓缓道:“他第一次出征的时候,我很担忧,想着若是能不去就好了。也想着或者藏点什么,让他去不了。但我没有你有魄力,我就只是想想而已。便是真的去偷他铠甲和武器,应该也不会成功,小时候跟着我的人太多了,他的宫中又戒备森严。我小的时候,陛下,就是天君,还偶尔亲征,我也不愿意他去,但那只是因为不想离开他,不想看不见他,并非担忧。我爹爹是个大英雄,九州四海第一战神,我从未想过有他战不过,胜不了的敌人。所以他出征的时候,就只是忧愁烦恼于,又要有些时候见不到了。对崇荣却不是,我也知道他厉害,却又觉得这份厉害与爹爹的不一样,担心他受伤,他也确实受过些伤,崇荣出征的时候,我总是惴惴的,偷偷拭泪,终日惶惶。可也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做名将,做明君,是他的心愿。我虽然焦心,却不能剥夺他的梦想。你的忧心,我明白。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权力,在你成年之前,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不让你哥哥出征参战。甚至可以一直不让他出战,只要你不愿意。”
增萌闷闷道:“你不过是哄我。”
皇穆笑起来:“我没有哄你,我的话算数,也认真。实际上我也有这个打算。今日不过演武,并不重要,误了时间就误了,铠甲、兵器找不到,也没什么。但若是今日果然要出征,果然要出兵哪里,增茂的心就让你乱了。战场事瞬息万变,为将者,需心定神宁。他不安心,我便不能信任他。我不能把兵士交给心内不宁的将领。”
增萌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小声嗫嚅道:“我哥哥,也想做名将的。”
“你哥哥是个青云器。很不错。”
“我今日是不是误了你的事?你是不是很生气?”
皇穆笑着摇头:“没有的,今日的事不重要。今日只是演武,并非战时,若是战时你误了我……”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若是战时你误了我,我不知道会不会很生气。我幼年给人做妹妹,误了做我哥哥的那个人很多事。他并没有和我生过气,私下里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没有和我发过脾气。增茂是个好哥哥,我每每看见你们,就想到我的哥哥,想到我的小时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担忧什么,所以我不生气。
“你们今日赢了吗?”
“赢了。”
“崇荣,你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他不在了。”皇穆见增萌并不明白,轻轻又道:“他去世了。”
增萌皱了皱眉,想起些传言,小心翼翼道:“他是之前的麒麟副帅吗?”
“那是陆泽,陆深的哥哥。我的哥哥,是先太子,他的军殿叫白泽,他是白泽殿的主帅。”
增萌恍然大悟:“哦!先太子崇荣殿下。”
皇穆微笑道:“对的。”她垂首看看增萌:“让你哥哥来接你吧?他也担心一天了,我今日对他很凶。”
增萌摇头道:“他不怕你,他怕陆深。”
皇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陆深是特别凶,他是个坏人。”
“你和陆深,谁更厉害?”
“陆深。”
“可是你们过招,每次都是你赢。”
“他让着我。”
“我就说嘛!荀颐总说陆副帅尽了全力。”
皇穆笑道:“这是个军中的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和荀颐说。”
增萌郑重点头。
皇穆站起身,将案上玉罄又敲了敲,对入内的宫人道:“去陆副帅处将增队率请来。”又对增萌道:“地上凉,你在榻上或者椅上坐着等你哥哥吧。”
增萌点点头,撑着起身,小心翼翼托抱着小熊放在榻上。闻悦带着人送来晚饭,皇穆看看增萌:“你是在我这里吃,还是一会儿和你哥哥回去吃?”
“我等哥哥。”
皇穆点点头,对闻悦道:“找个盒子装些饭菜,将面装上两碗。”说着在书案后坐了,细看军报。
“主帅,会责罚我哥哥吗?”
皇穆想了想,诚恳道:“陆副帅必然不会罢休。况且他如今人在承影,是承影的队率,此事,要看承影军中意见。”
增萌苦着脸,垂头丧气地摸了一会儿榻上的小飞熊,将它背上的毛捋来捋去,挣扎犹豫再三,忍不住道:“主帅,这不是我哥哥的过错。”
皇穆听了这话,将笔放下,看着增萌,认真道:“这是你哥哥的过错。”
“主帅……”
“你都能将他的铠甲兵刃等物随意盗走,可见他帐中守备之松弛涣散。你能盗走,那便是人人皆可盗走,这如何不是他的过错?”
增萌微张着口,欲言又止,但也知道无力回天,垂头不语。
不多时,宫人带着增茂来了,皇穆见他面上委顿,知道必然已遭陆深毒手,心中生出几分怜悯,教训几句的心于是散了。她对着增茂笑笑:“带增萌回去吧。桌上的食盒内有些饭菜,你们兄弟一起吃了吧,他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增茂向皇穆拱手施礼:“多谢主帅。”他见增萌怯怯地看着自己,笑道:“还不过来?”
增萌回首看看皇穆,想起她适才所说陆深必不会罢休,增茂要受军中责罚,心内难受,他这一日都担惊受怕于不知皇穆会怎么处置自己,殷殷期盼着哥哥来救他,如今见面了,反倒近乡情怯。皇穆虽斩钉截铁回绝了自己为增茂说情,可毕竟和颜悦色,陆深上午气成那副样子,不知要如何处置增茂。他心中转了几个念头,越发羞愧自责,增茂若是严厉些,他倒还有些委屈之情可做排遣,如今这般和颜悦色,心中酸楚更甚,向前挪了两步,眼泪越发不受控。
增茂笑着上前揽过他,揉了揉头,捏捏肩膀,正欲为他拭泪,却见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他手在他颈上轻捏了捏,俯身牵起他的手,对皇穆道:“主帅,卑职先带他回去。”
皇穆笑着点头:“别为难他。”
“是。”增茂捏了捏增萌脏兮兮湿漉漉的掌心:“与主帅告辞。”
增萌吸吸鼻子,不好意思抬头,瓮声瓮气道:“主帅……”他不知该如何自称,顿了顿,胡乱道:“卑职告辞了。”
皇穆笑道:“回去吧。”见他二人手牵手转身行至阁门,却又忍不住开口道:“增茂……”
增茂回身等她吩咐,她将他二人看了看,轻轻摇首:“没事,你们走吧。”
增茂再次向皇穆躬身揖礼,带着增萌出门,却又随即回来,对皇穆道:“主帅,卑职让增萌在外面略等等,主帅有什么吩咐?”
皇穆像是泄了口气,软绵绵瘫坐在玫瑰椅上,半晌道:“你今日对增萌,可曾有怒气?可曾觉得是个负担,是个麻烦?”
增茂垂眸思忖一番,字斟句酌道:“不曾。卑职今日,初时只是惊慌失措,以为真的丢了铠甲佩剑。等到说起是在增萌帐中寻到,卑职便又有失而复返,虚惊一场之感。我们出发时他出来相阻,我那时候只担心他被马踩伤。当时骤然失措、怒意暴起……”他认真想想,“大概有一个瞬间是生气的,但稍纵即逝。今日之所以发生这些事,是卑职的过错,他前些时候因为林指挥使袭营,受了些惊吓。卑职有时候光顾着逗他,说话没什么分寸。主帅,是卑职将他吓住了。”
“你可曾觉得疲惫,或者,厌烦?“
”不曾,主帅,为人兄长者,不会因弟弟或者妹妹做了什么,而不高兴。血浓于水……”增茂顿住,自知失言。他知道她想问什么,知道这话的症结在何处。他虽然不曾见过崇荣,但那些有关崇荣的旧事,他听说过。特别是到了承影后,崇荣与陆泽的旧事,听得多极了。她与崇荣没有血缘,血浓于水这句话,于他们并不适用。他想了想继续道:“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爱,他全心全意依赖我,我愿意被他依靠,为他遮风挡雨。不管他做什么,我都能接受,不曾觉得麻烦。”
皇穆勉强出一份笑容:“多谢你如此说,带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