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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黼蔀黻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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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茂从怀里掏出手绢在增萌掌心擦了擦,复又牵住他:“这食盒里有主食吗?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下碗汤面吧。”
增萌摇摇头,好一会儿才道:“这盒子里就有面。”
增茂笑:“今日白天吃了什么?”见他不答又逗着问了几句,皆未得到回复。他知道他今天必然心惊胆战了一天,也不欲吓他,只将他的手牢牢握住。沿路不时有军将与增茂打招呼,他笑着回应,拉着增萌,让他叫人,让他回礼。
有爱玩笑的将增萌上下看看,笑道:“今日就是这位小将军?”
增茂带着骄矜得意道:“就是这位小将军。”
回至帐中,他温了壶水,让增萌洗脸洗手,自己将饭菜在桌上摆好:“向来只是听说主帅的食器精致,在军中回禀事情时候也曾远远见过……呀!还有一瓶乌梅汤!”他语气轻快,似乎十分愉悦。
增萌洗了手,在桌边站了,见他只摆了一副碗筷,小声道:“你不吃吗?”
“我还有些军务事没有处置完,你先吃,吃完不用收拾,放在这里就好。要是困了,就在我床上睡。今夜不用回你那里。”他说着对增萌一笑,抬手又在他发顶摩挲了一下:“快吃吧,我先走了。”
增萌蹙着眉看着增茂,增茂却只是微笑,温和道:“今天吓着了?有什么等我回来说。先吃饭,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说着将他推至桌前坐好,将鸭肉都夹至一碗,往他面前送了送,才起身出门。
增萌这一天只吃了些果子点心,虽然不饿,但也算不上饱腹。面前这碗热腾腾香气十足的鸭汤面上层叠着鸭肉,那只黄澄澄的鸭腿尤其诱人,他虽然心绪烦乱,但胃口依然是好的,狼吞虎咽将一整只鸭腿吃尽了才想起增茂这一天必然也是不思饮食,忍耐着将碗放下,将菜一盘盘重新放在盒内,一边放一边用手拣肉吃。他在增茂的书案前做好,想着练练字,或者看一会儿书,这样增茂回来时候,见自己等他吃饭,且又好好用功,心中想必十分欣慰。
可哪里坐得住,勉强克制着写了七八个字,就无聊起来,心中担忧增茂。他必然去找陆深了。皇穆说陆深不会罢休,那会怎么处置他?他渐渐不安,犹豫再三,还是寻至陆深军帐外。
帐外值守的士卒是个生面孔,他逡巡了一圈,没敢上前搭话。不想那人却认识他,低声道:“来找队率?刚进去没多久,要我替你通传吗?”
增萌忧愁地小声道:“我能自己进去找他吗?”
那士卒皱眉想想:“你进去吧。”说着又压低声音道:“你和副帅求求情,最好哭一哭,引得副帅心疼。不然,队率要被罚的。”
增萌点点头,蹑手蹑脚步入帐中,这军帐自然不可与皇穆的军帐相比,却也比增茂的大上许多。他第一次来,再没有走马观花闲看地心思,行不多时,隐隐听得人语,初时不分明,待又走了几步,听出说话者正是陆深:“军中拟的惩处是降一职,罚俸一年。你可要申诉?”
“无可申诉,是卑职的过错,卑职认罚。”
“那么一个小孩就能盗走,你昨夜就没发现?”
“应该是今早我出操时候他进去拿走的,早起时候还在,出操回来发现没有了。”
“他那个身量,拖着你的铠甲佩剑出帐,也没有人拦阻?若是有人幻化成他的样子,潜入你帐中拿走些军中机密怎么办?什么人在外面!”
增萌正听得入神,没提防陆深突然扬声,吓得一抖,慢吞吞蹭到门口,怯怯抬眼看了看陆深:“副帅……”
陆深本来阴沉的脸忍不住现出一个笑,向增萌行了几步,蹲下来抱臂看他:“你今日在想什么?”
这话皇穆也问过,他这一天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偷铠甲的时候想着没有铠甲增茂就去不了了,可没想到居然又找到了。增茂换好衣服骑在马上的时候,他满心尽是绝望。赫詹那张只剩下一半的脸这些天夜夜入梦,他不想哥哥变成那样,可那样也是好的,万一回不来了呢?承影的英灵殿内密密麻麻全都是名字,一想到增茂的名字也会置身其中,他就不寒而栗。陆允那身衣服确实漂亮,可那是用他父亲换来的。他有时候胡思乱想,几乎想到他哥哥牺牲了,他在承影参军,他的军服与别人不一样,是他哥哥的。他又想起陆允那句话,阵前不要独生子,要给家里留后。可是没有了增茂,他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了。
他单想想就无法接受,他不要这样,他可以没有陆允那身衣服,本来也不可能有,增茂哪里能做到副帅,那就更加不值得了!可这些话,在他们,在皇穆,陆深,增茂眼里,想必十分可笑,他没办法用这些话说服他们。他又想起皇穆的话,他们,她的哥哥和他的哥哥,是想要做名将的,那是他们的心愿。
可他的心愿是好好的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的心愿也是心愿。他根本不喜欢他来承影,在麒麟殿做一个威风凛凛的中殿帅难道不好吗?非要来这里,他觉得增茂的权势较以前小了很多很多,衣服也没有以前威风,好看。与江添等人站在一处只觉逊色极了。
可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他们会貌似明白了然的笑笑,拍拍他的头,说些哄骗的话。他心内觉得无力,对上陆深笑吟吟的面孔,轻轻摇首:“不过是些愚蠢想法罢了。”
陆深笑意更重:“愿意说给我听听吗?”
“你不会明白的。”增萌只觉得这些人其实都不会明白,他的恐惧,他的委屈,他们住在着明亮温暖的帐中,家中有那么多人,便是陆深,陆允,没了哥哥没了父亲,可是家里还有那么多人。他就只有一个哥哥,而且他也不要别人,只要哥哥。他心里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深见状,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站起身向增茂使个眼色:“先回去吧,有什么明日再说。”
增茂点点头,上前去牵增萌的手,笑着道:“出来也不套件衣服,夜间还是冷的。”增萌见他依旧是那副和悦颜色,心内一酸,转首对陆深道:“前些天,有人袭营,那人好能打,赫詹那么厉害,都被伤了脸。陆允说,阵前不要独生子,要给家里留后……”他抽抽搭搭地说着,触动心内最深的恐惧,无可忍耐,终究大哭起来。
增茂早知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可听他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心内依旧伤感。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将增萌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那日是演武,率龙袭营者是林开,朱雀殿的林开。你还买过他的人偶。赫詹面上的伤,是假的。你既不想我征战,我日后都不会征战。”
增萌想起皇穆的话,着急地从他怀里挣开:“你要上战场,你要去,主帅说那是你心愿,她说你很机智,是什么青云坐骑,会成为一代名将。她说她有个哥哥,她也不愿意他上战场,但是那是你们的心愿,要尊重心愿。我知道你想要当名将。可是,可是她哥哥都死了!”他越发伤心,嚎啕大哭。
陆深本在一旁看笑话,此时心中不由一滞,他当然知道皇穆不会为难增萌,实际上将增萌关在她军帐的书房内,就是担心增茂盛怒之下为难增萌,却未曾想她会与他说起崇荣。他回至卧室,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毛巾,拧干了,返至外间,递给增茂。
增茂接过来,仰着脸冲陆深一笑,弯着眉眼道:“谢谢副帅!”轻轻将增萌面上泪痕擦干:“哥哥不会死的。你想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想我上战场,我就上战场,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不,你要去!你要去打仗,当名将,做青云坐骑!而且,司战军将的衣服好看!”他说着蹙眉道:“只是,为什么你要给人当坐骑?他们不能骑马或者骑龙吗?”
增茂一脸尴尬,哭笑不得。
陆深训斥增茂的心烟消云散,抬脚轻踢踢蹲在增萌面前的增茂。笑道:“这位青云骑,快带增小将军回去吧。”
增萌见他面上和悦多了,抽抽搭搭道:“副帅,今日都是我的过错,哥哥的军帐其实很不好进,有法术门禁的,口令每日都换,我昨夜问他,他告诉了我,我今早才能进去。罚我好不好?不要降他的职。最好也别罚俸,要是罚俸一年……我,就没钱上学了……”
增茂面上红透了,一把抱起增萌,也顾不上理会陆深,草草说了句:“卑职告辞了!”就向外跑。
增茂一路将增萌抱至帐中,拍了拍他的背,对搂着自己脖子的增萌道:“小将军,到地方了,可以下马了。”
增萌却不松手,将双手抱得更紧,啜泣道:“再抱一会儿,你好久都没有抱我了。”
增茂于是抱着他在椅上坐了,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一会儿,听见增萌吸吸鼻子,闷声道:“好了。”
他将增萌放下去,扭头看自己肩上,被他哭得湿漉漉的,笑着问:“这是不是还有你的鼻涕?”
增萌又急又气,抬手打他:“没有!”
增茂笑:“你去洗洗脸,洗洗手。刚才也没吃东西吧?我将饭菜热热,我们一起吃饭。”他将饭菜放在炉上加热,转首见增萌已胡乱将脸洗好了。哪里是洗,略略沾湿而已,这本也在他意料之中,于是牵起他的手预备再给他洗一次,他却拉着自己至书案旁,推他坐下,他袖中不知藏了什么,面上挣扎了一会儿,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却是一把玄铁镇纸。他吸吸鼻子,将镇纸递给增茂:“今日的事是我错了……”
增茂强忍着笑接过来,又看见他早先时候刻的“兄友弟恭,亲爱手足,轻拿轻放”,以及两只手牵手的小鹤。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那刻痕,将镇纸在书案上放了,重新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脑:“是我没和你说清楚。别害怕,这一切的一切,都别害怕。我以后若是上了战场,会保护好自己,一定平安地回来。降职的事不用忧心,那是陆副帅吓唬我的,他不会舍得也不会忍心的。罚俸就更不必忧心了,哥哥有钱。”
陆深将军务事一一处置了,坐在榻上喝茶,不由又想起增萌那些话,想起皇穆。他略坐了一会儿,虽知有些晚,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起身去寻皇穆。
皇穆却不在帐中,问了闻悦,得知用过晚饭就回了福熙宫。他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坐在帐中忍耐了一会儿,几乎就要去福熙宫寻皇穆时,她却回来了。
她面上倦倦的,应当是在宫中梳洗沐浴过,面上脂粉未施,尤其憔悴。她看见陆深,懒懒一笑:“增家兄弟被你申斥过了?”
“有心申斥,想起主帅那句‘不要为难’,只能遵从帅令。”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了。”
“主帅这话就是诛心了,卑职何时违背过主帅令旨?”他一边说笑一边窥探皇穆神色,见她懒懒在榻上坐了,兴致寡淡,知道今日想必是累了,不愿意她强撑着敷衍自己,起身道:“我没什么事,不过是巡营经过进来看看,你早些休息。”见皇穆笑着点点头,转身便走,却又听她低声道:“崇荣有没有和你们抱怨过我?”
陆深复又在她对面坐了,思忖一番:“有一次忘了因为什么,你又不理他,他在书房气得不住踱步,后来也没带人,自己出门了。傍晚才回来,面上春风得意,说他去了朱雀大街,买了烧羊肉给你,你冲他笑了笑。被我哥笑话了很久。”
皇穆歪着头想了想,笑起来,垂下头,半晌轻轻道:“你有没有很想他们?”他心内一滞,怔怔地想说点什么,却口干舌燥,一个字也出不了口。
“我适才回了晴明馆,我知道我只要蹈足水月镜中,就可与崇荣相见,与他们相见。但是不能。我翻找出崇荣当年调制的香,却不舍得燃。那些他当年制的香,如今只剩下两瓶……”她轻轻叹了口气,倦极了地抬眼看看陆深,良久,自嘲地笑笑,轻轻摇首:“我只是累了。”
皇穆负手立在窗前,月色惨淡,目之所及,是一簇一簇阴暗树影,聚在一起,随风而动,沙沙声不断,似在窃窃私语。
半点征兆也没有,那是个不错的上午,她所回想的那日,总是恍惚着,隔膜着,不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总觉得是旁观,听说。
前一日,甘珈州将他要的梅花送至福熙宫,堆放在明光院的西南角。
前一年甘珈州送了几树梅花给他,他本来要栽在福熙宫,但她嫌弃那梅花枝干细弱,拒绝了。不想却生长得十分好,春日种下,及至冬日便开出花来,香气馥郁,大雪时候尤其好看。她于是又喜欢起来,崇荣欲将那几树梅花移至福熙宫,被她拦住,说次年再与甘珈州要便是了。
花傍晚送来,她绕着看看,很不满意,觉得瘦骨伶仃,寒酸可怜。
崇荣见她瘪着嘴一脸不愉快,笑道:“含章宫中那几树梅花送来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种入土中将养些时日便好看了。栽在这里,你从书房一抬首就望得见,冬日大雪时候,香气透过纱窗,经地龙的蒸熏,味道尤其清和。”
崇荣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面上带笑。那时候还是春天,春日的傍晚,晚霞疏疏落落地照在他面上。
第二天早上。他邀她同去宫中听经筵,她昨夜学做荷包兴致昂扬,睡得迟,迷迷糊糊还十分困,便推脱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抬手比了比:“你似乎又长高了,去再睡一会儿。经筵结束后我来接你,去龙场看看那条小金龙,要是乖驯,我们骑着出去转转。”他说着将装作困得摇摇晃晃歪倚在他胸前撒娇的皇穆扶了扶:“你且站直些,让我好好看看。嗯,真的又长高了,已经快到我的下巴了。”
她懒懒又睡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起身,用早饭时,有宫人入内禀告长公主去了龙场,命人将那条东海送来金色小龙牵出来。她着急起来,怕德琅将那金龙夺走。急急换了衣服,就往龙场去。
后来的事,她总是越过去,不再回忆。也因为确实记不分明。
断断续续短暂地醒来过几次,朝夕不辨天日,梦和现实无力区分,因为她曾在伤痛间见到过崇荣。
四周一片漆黑,她身上疼痛不已,一时觉得冷,一时又热不可耐。崇荣举着一盏启明灯,灯光微弱如萤火,只堪堪照亮他小半张面孔,他眉眼带着些哀伤。他举手伸向自己,手指冰凉,那双手抚过她的面庞时带给她无限清凉,使她无尽贪恋,忍着周身疼痛向他攀去,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蜷缩在他怀里。
彻底醒来之时是在几天后的早晨,宫人见她转醒,忙去禀告天君。
她侧卧着,手上背上被包扎得十分严密,尝试着转身,肋骨处一阵剧痛,便不敢再动。她心内生出些不满,伤得这样重,爹爹居然不守在床前。她想起自己这伤的缘故,心中忐忑,会不会以后都不让她骑龙了?空中破开的那个可怖的幽深洞口,是通向哪里的?她决定装作受了惊吓,决定佯装伤处痛不可耐。使他们不敢、不忍再责备她。她想好了怎么和崇荣撒娇,埋怨他,说自己好疼好疼,一觉醒来却不见他,没有他,也没有爹爹,预备和他说自己十分失望以及伤心,决定不要再理他们。
她想到自己伤成这样,崇荣或者也受伤了,又觉得不可能,崇荣怎么会受伤?可倘若他的伤和她一样重或者比她还重该怎么办,那她的那些预备好撒娇要演给谁看?
宫人问她可要饮水,她鼓舞出一番勇气,问道:“崇荣呢?”
她总叫他的名字。他小字阿昱,爹爹,天后,太后都这样叫,旁人则不是叫“太子”,便是叫“殿下”,陆泽偶尔叫阿昱,偶尔叫殿下,偶尔叫他也几乎没有人叫过的,他的字,周行。
没人叫他“崇荣”,因此她就将之据为己有。总是叫他名字,小时候宫中的嬷嬷曾制止过几次,后来见太后总是一脸笑意,便知道太后喜欢她这样,不敢再劝。
那宫人呆了呆,仓皇回首,寝阁之中再没有别人,她孤立无援,为难地看向自己,再开口时依旧是一句:“公主可要喝点水?”
“崇荣呢?他伤得重吗?”她见那宫人如此失措,知道崇荣一定伤得很重,她不确定的时候尚有些旁的心思,及直确认他确实受了伤,心内便担忧起来。崇荣对自己的伤时而娇气时而漫不经心,有时候手上碰伤了一点点,便举着伤口追着给她看,和她说:“好疼好疼啊!”有时候伤得鲜血淋漓的,却又和自己说无碍。
宫人蹙眉望着她,却只是不说话。艰难之际天君来了。
人是可以在一夕之间,苍老许多的。
她几乎有些不认识他,知道这是她的爹爹,可面前的,是几十年后甚或几百年后容颜衰老的她的爹爹。
天君冲她笑笑,在床边坐了,轻握住她的手:“渴不渴?”他的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蹙眉道:“还是这样烫。”
她渐觉寒冷,心不住地向下坠去。
天君关切道:“很冷吗?”
她僵僵地摇首,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哥哥伤得很重?”
天君微笑着柔声道:“还好,他没有你伤得重,只是也还起不了身,将养几日,就好了。”
她放下心,有心情以及余力开始撒娇开始抱怨,拿腔拿调指使天君,一时说自己渴了,一时说自己饿了,一时说自己躺得身上酸痛不已,一时说伤处包得太紧,呼吸都艰难。种种种种,闹个不休。
那日她终于能够将将坐起,便要去看崇荣,除了出征,他们从来这样长久地分别过,她想着他应该伤得很重,比自己重得多,不然但凡能够行动,他也必然要来看看自己,她预备好嘲笑他,我都好了,你还没好!
宫人们再次面面相觑,她拿出威严声色,命她们即刻备轿辇。晴殊说陛下严令,公主尚未痊愈,不能出门。
“那是前些时候我还没有好!现在虽不能走动,但搀扶着已能起身!不要啰嗦了!快去备辇!”
晴殊领命而去,阁内众人鸟兽而散,过了许久,久到她都预备喊人来呵斥一番之时,听到阁门轻响,她预备出一副怒容,却看清来人乃是天君。
“你看看她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问!口渴了都没有水!”
天君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了。
“你要斥责她们!”
天君颔首:“好。”
“爹爹,我好多了,想去看看崇荣。”
回忆每每停滞于此。
那之后她再次不辨朝夕,不知晨昏,只是睡,只能睡。不能醒着,一时一刻都不能醒,帘幕被拉得严密极了,不能见到一丝一隙的光亮,眼睛总是很疼很疼,每每有人试图掀开帘幕她就惊叫,声音渐渐喊哑了。
到处都潮潮的,似乎是眼泪,似乎是鲜血,似乎是无尽的涔涔透出的汗。她在最初总觉得是个梦,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
院内那几树梅花,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栽种下去,于那年的冬天,疏疏落落地开了花。
她最初并没有发现,某一日,昏沉沉醒来,倚着床头静静坐着,察觉到空气中有微弱的清新花香。寝阁内的香气总是复杂的,浓重的明夷香中夹杂着各色药气。她一直病着,药一直不断。
明夷香在炉内经历一夜,香气式微,早上的空气带着些凉意,裹挟着花香趁虚而入。她费心费力分辨一番,才恍悟这是梅香。哪里来的?她缓缓起身,天色尚早,宫人们还未起身。她行至窗边,向外看去,西南角落几树梅花,开得正盛。
“含章宫中那几树梅花送来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种入土中将养些时日便好看了。栽在这里,你从书房内一抬首就望得见,冬日大雪时候,香气透过纱窗,经地龙的蒸熏,味道尤其清和。”
她立在窗边,尽力回忆。他那日所戴应当是一支白玉上清芙蓉冠,穿着一身墨绿常服,腰间束着白玉蹀躞带。低垂着头,含笑看她。这不是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
那是在啻雷阵中。眼前尽是闪电,雷声震耳欲聋,她紧紧攥住缰绳,心中恐惧十分有限,因为爹爹和崇荣会来救她。
果真来了。他驭龙趋近自己,跃至自己身后,揽住她的腰,沉声与她道:“别怕。”
这是他和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往前面一句,是“你且站直些,让我好好看看。嗯,真的又长高了,已经快到我的下巴了。”
那时候是春天,如今梅花开了,那么如今是冬天。她有没有又长高?会不会到了,甚至超过他的下巴?可他也还在长身体,没准长得比自己快,使她距离他的下巴更远了。
没办法知道了,没办法知道她是不是又长高了,没办法知道她又长到了他的哪里。再没办法知道了。
如同他再没办法知道,福熙宫中的那几树梅花开起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