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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君子好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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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穆指指天河对岸端坐在马背上的时珣,笑着对满措道:“如何?我就说他必不会束手就擒。三百人也带多了。我们回去千万不要忘记嘲笑陆副帅。”说话间对岸打了几道旗语,皇穆笑笑:“回复说知道了,公子辛苦。”
旗语传过去不久,征和兵将便设起一座浮桥,时珣策马而来,拱手道:“主帅,王上及长公主如今皆在行宫。”
皇穆颔首,微笑道:“还请公子带路。”
弥章低声道:“公主,天朝兵将,已至行宫外。”
“正欲攻城?”
“只是列阵,看着,并不像是预备破城。”
“遣人过去传话,就说我在梳妆,请他们等等。”
弥章领命而去,回至阁内时,宫人已服侍德琬换好了衣服,重新梳了发式。她捧过钗盒请德琬挑选,她垂首看看,摇头道:“这些都不要,寝阁朝阳鸣凤那组大衣柜内顶层有一个雕漆海棠盒,你命人取了来。再将那一身王后服饰叠起收好。”
侍婢捧来海棠盒子,弥章开打呈给她看,她微笑着点点头:“这是这一套,请悉数为我钗戴上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渐渐珠光宝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梳妆完毕,她起身前后照照,对弥章道:“觉得如何?”
弥章笑道:“惊心艳眼。”
德琬极得意地睨她一眼:“我觉得也是。随我去城墙上看看皇穆吧。看看这天界第一美人,如今是否名副其实。看看她如今,是像我妹妹,还是像她那十恶不赦、惊才绝艳的父亲。”
德琬缓步登上石阶,觉得恐惧似乎有了实体,闻得到气味,感觉得到形状。蛰伏在身边,一呼一吸间,就在近旁。她停下脚步,心内诧异,她并不恐惧,她甚至是兴奋的,对即将来临的一切。这恐惧不是她的。她行至城上,仰首看去,只见天朝兵将列阵云端,绘着麒麟图案的军旗飘扬不止。众将簇拥着皇穆,她并未束甲,做了男装打扮,头顶戴着一只小小金冠,趾高气昂地踞坐在一匹白色龙马之上。她看着她故作老城的模样,笑道:“原来长大了是这副样子。”转首看向弥章,“你看她像不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
“看着是过于稚嫩了些。”
“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眉眼似有几分相像,但不如公主美。”
德琬笑道:“我也这么觉得。这孩子也过于托大了,便是时岑再昏聩,当年也算骁勇,天朝又不是没有人了,怎么只带了这些人来。我难道不值得发十万大军?”她轻轻摇首,对身边侍立着的持戟军士道:“你害怕吗?”
军士带着些讶异地转首看她,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年轻的眼。眼中满是无惧,无畏。他坚决地摇摇头:“末将不怕!”
“打过仗吗?”
少年复又摇摇头。
所以他不怕,甚至可能只有他是不怕的。德琬笑着道:“你看见那个女孩子了吗?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女孩子,你觉得她好看吗?”
少年看看皇穆,看看德琬,又看看皇穆,反复几次,羞赧着轻声道:“她没有公主好看。”
德琬扬声大笑,笑声在城墙上激荡不已,传出很远很远。“打开城门,将他们迎进来吧。告诉皇穆,让她来关雎殿见我。”
德琬静静坐在榻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穆,渐觉无聊。想看书,又没心情,想抚琴又觉得做作。便燃了一炉小清溪香,不时至镜前查看妆容。
过了似乎很久,又似乎没多久,姜鸣入内回报:“公主,麒麟殿主帅皇穆,请您去嗣音殿。”
德琬轻轻蹙眉,笑道:“你去告诉她,让她来这见我。没有我去见她的道理。”
姜鸣说了声是,便欲退出,却听德琬道:“算了,她既要摆主帅的架子,那我便去吧。”说着闲闲起身,经过镜子时又前后照照,缓缓步出宫殿。殿外有个年轻军士,见她来了,迎上前,揖礼道:“麒麟殿中府指挥使融修拜见长公主。”
德琬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必多礼,前面带路便是。”
融修引路至一辆马车前,揖礼道:“请殿下登车,车上箱内有一些金值及一颗隐身珠,还有几套名名牒。主帅请公主,千万保重。”
德琬一怔,旋即了然,笑着摇摇头:“果然是母女,一样的愚蠢,一样的妇人之仁。”她看向融修:“你带我去见她,我有事情和她说。”
融修诧然抬眼,错愕地看着她,迟疑道:“臣不敢做主,要禀告主帅……”
“那你去吧,速去速回,我还在关雎殿中等她。时珣与皇穆在一起吗?”
“在的。”
“你和时珣说,猗兰小筑之中,有一具尸体,是他父亲。”
“看管不力致使长公主出走一事,由我麒麟殿一力承担。日后有人过问,公子如实禀告就是。”
时珣微笑道:“臣与公主入行宫后,行宫宫人回报,王上在得知天朝发兵后,就命心腹将长公主护送出国,如今不知所踪。”
皇穆笑起来,轻轻摇首。
时珣道:“公主殿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不可使诟谇谣诼之词复起。此事于征和而言,算不得什么,于公主,则万万不可。”
皇穆看他半晌,笑道:“那么,多谢公子。”
时珣也笑:“臣还未郑重谢过公主所赠的灵枢弓,初时尚不觉什么,回国试了几次,绝非寻常灵枢器可媲美。”他想起那夜,心中复又起波澜。
上元那夜,他与元羡等人从浮图讲回至淳熙,众人鸟兽散后,他闲闲骑马回府,路上经过朱雀大街,还停下看了会儿歌姬们斗舞斗歌。
回府后,昙姗正在书房看书,面色不豫。
“对不住对不住,本来说要带你观灯,不想茂行听说了前不久下凡历劫的云旗今夜红鸾星动,宫宴之后非拉着去浮图讲看热闹,耽搁到如今才回来,我经过朱雀大街时,见灯火依旧煌煌,众人皆在游玩,你换身衣服,我们现在出去。”
昙姗缓缓抬眼,静静定定地看他一眼,不置一词,复又垂首看书。
时珣涎皮赖脸地凑过去,在她面上轻轻一啄:“这位美貌仙娥在看什么书?不要再看了呀!已经很博学了!征和的失意公子时珣已经配不上仙娥了,仙娥再这样精进下去,四海九州,就只有天君堪堪可与仙娥相配了!”
昙姗绷不住笑起来,合上书,丢在一旁,推了推他:“一身酒气!”
时珣见她笑了,搂住她,细细密密地亲她脸颊:“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仙娥是不是不满足于君后之位,想着还是做天后才有意思,才配得上仙娥的才学、美貌?”
昙姗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道:“妾尚且不知如何做得君后,哪里就敢觊觎天后之位?”
“仙娥何必过谦,仙娥封我做征和的王上,仙娥不就是君后了吗?日后再封我做天朝的天君,仙娥不就是天后了吗?”
“妾乃山中烟岚凝结而成的魅,如何能够登堂入室,做征和君后。”她拉长了声音:“当不起,配不上。”
时珣笑着将她搂住,凑近了亲她:“快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就我和你,不带人,就我们两个。吃碗元宵,买盏花灯。过几日就回征和了,回去之后,就没有这么清闲了。”
昙姗看看他笑:“今夜,我是出不去了,但公子却还要辛苦一趟。”
“你不想出去了?那我去把汤圆给你买回来,再买些灯,命他们布置得锦绣热闹些。”
“适才麒麟殿融修来了,说皇穆请公子入殿一叙。”
时珣一脸诧异,缓缓坐正身子:“可说了什么事?”
“没有说。”
“会不会与既鸣相关?”
昙姗摇头,断然道:“不会,事情已过去许多年。若是当年东窗事发后不久,请你过府一叙,或者是为此事。如今既鸣已是明日黄花,有什么可值得追究的?她若嫁了既鸣才有得悒郁,既不是太子,又非情投意合。她今日请你,必然是因为你要回去了。我只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今晚。你如今身份敏感,夤夜入殿,难道不怕引人议论?”
“你觉得她找我,所为何事?”
“应当是知晓见浙已病入膏肓。她去岁平北海蛟乱,伤重到军务都不能主持,今日如此恳切,只会与国中形势相关。”
时珣点点头:“那你等等我,回来我们看灯。”
昙姗哭笑不得:“你今日缘何对看灯念念不忘?我们回征和之后,快则半年,慢……”她想了想,“反正你受封世子的时候,我们还会回来,何必急在这一时。”她说着狡黠一笑:“还是说,云旗仙娥命中那颗红鸾,就是你?你迫不及待,想要再见见她?”
“云旗是下凡,所以我们才去的浮图讲,我要带你去的是朱雀大街。”
“那你见到她了吗?她还是那么好看吗?”
“根本没见到,司命什么都没告诉茂行,只是在浮图讲胡乱喝了一阵酒。”他笑起来:“太子的红鸾星倒是动了,也不知见到了白虎殿中谁家的女眷,简直神魂颠倒。我觉得有可能是锦茵,他若果真念念不忘,掘地三尺地将之搜寻出来,未来也是个笑料。”
昙姗蹙眉:“他们兄弟,好像除了那位崇荣,皆不成器。或者崇荣也不过尔尔,只是因为早逝,才有那些贤良的传说。虎父惯有犬子,这才是颠真不破的道理。你快去吧。皇穆,十分得天君宠爱,手握重兵,她愿意与你往来,是我们意外之喜。她较蒋策,重要得多。别让她久等了。”
时珣不以为然:“我这些年所听,皆是她早就为天君厌弃。宠爱等语,来自何处?”
“兵者,国之大事。只要她还掌着麒麟殿,天君对她就依然信任、宠爱。我这些年冷眼旁观,总觉得失宠等语,空穴来风。如今相邀,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
时珣点点头,振振手臂起身:“既如此,那小生便赴约去了。”
“你酒气好重,换身衣服再去。皇穆性格乖戾,别让她觉得你轻视她。”
时珣笑着揖礼:“多谢仙娥指教。”
他被融修领至鹿鸣堂时,皇穆正在书案后批写文移,抬首看见他,笑着道:“公子请先坐坐,我有些时候未处理军务了,趁着今夜精神好,将积攒的先简略看看。”说着命人上茶。
时珣笑道:“主帅先忙。”
她抬首与自己说话时,面上带着极亲近笑意,像是他们熟络极了。她瘦了很多,绯红衣衫将她面色衬得青白。传言果然是真的,她在北海时受了重伤。可北海蛟乱是去岁九月间的事,至如今已四月有余。按昙姗所说,此人圣眷深隆,圣灵院施焕学若亲自为其医治,再重的伤也该康复了,或者是中了龙毒?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鹿鸣堂,此间果然如传言所说富丽堂皇,所有用具皆十分精致,便是书案上摆着的那盆兰草亦要比别处所见的娇艳些。他不时偷看皇穆,她埋首案间,手上批写不停。
他心中生出些平易恬淡之感,只觉此情此景,十分家常。他恋恋看她,时间倏忽而逝,皇穆放下笔,手撑在案上缓缓起身之时。他只觉十分遗憾,他并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或者就这样等下去。
皇穆在他对面椅上坐了,左右看看,叫了声:“龙见。”一条长约一尺小白龙打着哈欠从内室飞出来,似乎没想到屋内还有别人,看见时珣,面带诧异,近乎无理地将他打量一番。
“劳你帮我把茶送来,我懒得起身了。”
龙见点点头,飞向书桌,前爪试探地摸摸杯壁,见并不十分烫,便用爪子虚虚扶住盖碗,龙尾缠住碗身,姿势别扭地将茶送至皇穆手边。
“多谢。”
“还要些的吗?”
皇穆不知想到什么,面上骤然现出一个灿烂的笑,饶有兴趣地盯着龙见。龙见被她看得有些恼,瞪她一眼,转身飞回屋内。皇穆一直看着小白龙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看向时珣:“听说公子不日即将启程回至征和?”
时珣点头:“君后近些时候,身体不适,召臣回去看看。”
皇穆笑起来,歪着头想想:“征和现下的世子叫什么名字?”
“见浙。”
皇穆点点头:“对,我记得是叫个有点奇怪的名字,这名字可有缘故?”
“君后与王上,乃是在浙水边遇见的。”
“公子此次回征和,有什么打算?”
时珣心内一动,面上故作疑惑:“打算?臣此番回征和,看望君后。待君后身体无恙后,应当便还会回至淳熙。”
皇穆露出一个十分狡猾的笑:“公子应该知道,君后身体无恙。病体沉疴者,乃是见浙。”
时珣看向皇穆。
“公子可知,去岁八月,比翼鸟族的使臣入京,向天朝求了一丸七政丹。此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君后,便是比翼鸟一族的吧?本帅私以为,使臣是为见浙求药,如今召公子回去,便是世子已经药石枉然。”
时珣面上无波无澜,他思虑一番,沉声道:“主帅的意思,是君后选择了臣?”
“旁人从各种意义上,都不如公子。”
时珣起身,揖礼道:“在下,谢主帅指教。”
皇穆笑笑:“公子聪颖,本帅不过画蛇添足。”说着回首对屋内扬声道:“龙见。”小白龙慢悠悠地飞出来,一脸没精打采。“你替我敲一下罄敲,”她想想又道:“算了,你去和融修说,让他把东西送进来。”
融修不多时入内,双手托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弓,弓身隐隐有光华浮动。皇穆向时珣示意,融修便将弓箭呈给了时珣。
“在北海的时候于梁渠山得到了一块虎耽石,锻造了这把弓箭。我不擅用弓,此物在我这里,名器蒙尘。素闻公子善骑射,此物便赠予公子了。此回征和,祝公子一切顺利。”
时珣呆呆看着皇穆,半晌惶惶起身,拱手揖礼道:“只怕,辜负了公主这一番心意。”
皇穆微笑道:“公子何必自谦,我与见浙世子见过,他与阁下,一猪一龙。公子此去,乃是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