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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尾生抱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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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岑深吸了口气,不耐烦道:“用力!”
宫人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奋力一系,却听得一声裂帛之音,铠甲断开了。
时岑涨红着面孔,对着镜子气喘吁吁。隋亦俯身叩首道:“王上,是奴婢的罪过,这铠甲都几十年不曾细致保养过,其内早就腐朽不堪一穿。还请王上降罪。”
时岑没什么表情地瞥他一眼,良久哂笑道:“爬起来,装模作样的。降罪降罪,降我这一身肥肉的罪。老奴狡猾。”说着复又长叹了口气,看着宫人手中的破碎铠甲:“这铠甲,竟是再也穿不上了。”他颓然摆了摆手,隋亦站起身,使了个眼色,众宫人上前将铠甲卸下。
时岑在榻上坐了,接过隋亦送上的茶水:“时珣可说了什么?”
隋亦笑着摇首:“公子的性格,王上最是知道,便是有什么话,亦不会对老奴说。”
时岑轻哼一声:“他不过是笃定,他弟弟死了,他自幼养在君后身边,征和再没人能从他手里将这世子之位夺走。此番甘为天朝犬马,想必是与他们做好了交易。他将德琬送回去,他们为他废了我,立他为王。”
隋亦微微蹙眉:“不至于此,怎会如此。公子想必,是受人蛊惑。”
“他心中有怨气,恨我夺了之章。那日入宫,他从我这里离开后,又去了晏昵宫,红着眼睛出来的。想必这对伪母子,颇诉了一番衷肠。本非同心,不过时势所迫,如今倒真的母慈子孝了。”
隋亦只是笑,并不说话。见宫人入内呈递上一份漆红文书,上前接过呈给时岑。时岑打开看看,思忖一番:“知道了。传令刘诺,命其固守,不许后撤半步。让郭尚再点五万兵士,前往增援。”
宫人领命而去。
时岑起身行至窗边,这两日大雨,夜间亦是阴云密布,漆黑天际不见星辰。隋亦拿了件鹤氅,轻轻披在时岑肩上:“王上,夜间天凉……”
“天朝发兵了。麒麟殿,主将,是皇穆。”
“刘将军骁勇善战……”
时岑摇摇头,转首冲他一笑:“来的是皇穆,十个刘诺,也拦不住。”他回身行了几步,经过夜明珠架时狠狠推翻在地:“时珣这个悖负天地的孽障!”他转过脸,阴狠地望着隋亦,“你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小苑将他赐死,立刻去!”他逆着珠光,眼中尽是腥红之色,“不到三个时辰,他进宫不到三个时辰,天朝就发兵了。你不是已命人将他宫内众人悉数圈在府中吗?去问问他,消息是怎么传递出去的。现在就去问!”他说着面上带了狐疑:“或者,你也早就是他的人了?”
隋亦大惊失色,仓皇下跪,颤着声音道:“王上……”
时岑恨恨望着他,良久才道:“你起来吧,他想必从我召他入宫之时,便有所察觉,遣人传递消息。此子素来狡猾,是我轻敌了。”他潦草一笑,“你去问问他,如何知道我要将他囚禁起来,问问他可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隋亦唯唯起身,正欲却步退出,又听时岑喑哑道:“不必去了,便是问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偷眼见他颓然坐在榻上,心内不忍,上前道:“王上……”
时岑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传我的旨意,命郭尚调集征和所有在京兵士,前往抱柱行宫,列阵守城。我稍后便会赶往行宫。这旨意,你随便找个人去传,你亲去小苑,多带些人,带上缚神锁,将他处死。”想想又道:“父子一场……先命他自尽,若是不肯,你再动手。”
隋亦领命,又听时岑道:“将回时丹找出来给我。”他至寝阁取出一个霁红小瓶,呈给时岑。时岑拧开瓶盖,一饮而尽,随手将瓶子丢在地上,瓷瓶触地即碎,声音清亮。
隋亦去不多时便回来复命:“王上,公子已伏罪自戕。”说着双手呈上一柄长剑。正是时珣的灵枢器,禁邪。
时岑接过来,拔剑出鞘,剑身上还沾着血迹,通体黯淡无光。他举着剑对着夜明珠看了看:“他说了什么?”
“公子,什么都没说。”
“哦?”时岑挑挑眉毛,笑道:“可曾哀求你传几句话给我,或者喊冤叫屈?”
“不曾。公子见到奴婢,笑着问‘可是赐死?’奴婢传了王上旨意,公子,便举剑自刎了。”
“倒也是个英雄,可惜末路了,出师未捷便先身死。他这般认赌服输,倒教我高看一眼。将尸身入殓,葬在他母亲身边吧。他虽不肖,他母亲却是好的。”又对隋亦道:“处置好,你就出宫吧,这宫中,你喜欢什么,尽皆带走。这些年辛苦你了,孤亦没有什么可回报的。”
隋亦面上一惊,俯身拜倒:“王上何出此言,我征和数十万兵士,与天朝拼死一搏,鹿死谁手尚不可知,皇穆不过带了区区三百兵马……”
“若是别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来的是皇穆。莫说三百兵马,她就是自己来,征和也敌不过的。她那架鹿鸣琴,便可屠尽征和。孤这就去抱柱行宫,你走吧,宫中这一切,能带走的,就都带走吧。”他见隋亦连连叩首,似还有话说,蔼然笑道:“不要啰嗦了,去吧,别耽搁我的时间,我还要去看公主。”
隋亦哀泣不已,良久才哽咽道:“奴婢,遵旨。”
“公主现在何处?”
“回禀王上,公主正在猗兰小筑之内抚琴。”
时岑道:“劳你通禀,就说我来了。”
宫人依言前往禀告,不多时便回:“王上,公主命奴婢请您至小筑。”
时岑点点头:“我与公主有要事要商谈,你带着宫人们都下去吧。”
石岑顺着蜿蜒小路经过几簇竹林,听得琴音袅袅。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才循着琴音至猗兰小筑,他正正衣襟,缓和出一张笑脸,迈步入内。
德琬并不看他,专心抚琴,一曲完毕,笑着抬眼,她面上有些讶异。这讶异之色被时岑看在眼里,带着些得意地骄声道:“公主可是觉得我年轻了许多?”
德琬点头。
“是为公主。”
德琬好奇道:“王上做了什么?”
“孤吃尽了一瓶回时丹。”
德琬笑起来:“王上何必如此掩耳盗铃,那回时丹不过是片刻之力,十二个时辰后就又恢复原貌了。”
时岑在德琬身旁的石凳上坐了:“我想让公主看看,或者记起,我最好的时候。”
德琬微笑道:“我听宫人说,行宫外全是兵将,正忙着列防御工事,建设结界,可是天朝知道我在此处了?”
时岑轻轻颔首,低声道:“抱歉。”
“王上不必这样,这些年若非王上收留,我不知要经历多少炎凉,辗转各地,狼狈如丧家之犬。”
“公主能来征和,乃是我国至高荣幸。殿下放心,我已将征和全部兵力集结起来,一半在边界,一半,便在行宫之外。”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锦盒:“这是须弥芥子,置身其中,便是四海寻音仪,也搜寻不到。”
德琬接过来,打开盒子,只见其中一颗小小芥子。她端详片刻,将之置于案上,微笑道:“未曾想过,传说居然是真的。廖征曾与我说,当年则宴溃不成兵之时,亦寻过此物,妄图置身之内,休养生息。我当时以为不过是传说。”
“并非传说,此物乃开天辟地之时,昆仑墟中一棵黄芥之籽。”他看着德琬,恳切道:“公主,我已命人将车备好,还请公主与魏公子即刻便走。日后若有追兵,还请公主暂时栖身于这芥子之中。此内天地广阔,有一处府邸,应有尽有,便是避上三五百年,亦是可以的。”
德琬看着时岑:“王上,如此情谊,我受之有愧。”
时岑笑笑:“怎么会,我所送给殿下的,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天朝派出的主将者是何人?”
“皇穆,一个小丫头,不足为惧。公主不过是离开征和避一避,待我击退皇穆,便派使臣,接公主回国。”
德琬沉吟片刻,笑道:“既要出征,还请王上略等等我。容我换身衣服,出来与王上饮一杯酒,权做饯行。”
时岑在德琬的位置上坐了,轻了轻抚了抚琴弦,右手在弦上轻触了触,听得铮铮一声。那琴乃是漆木所制,光亮鉴人,他看着琴上映着的影影绰绰的自己,那是几十年前自己的脸,可那双眼睛不是。
这双眼不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它没有这般浑浊。那时候的自己,也不会如此坦然接受如今的结局。他一直以为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天朝军将手中,死在一个女孩子手中。
而这场战争的缘起,也实在可笑。
他自嘲地笑笑,那又如何?时珣从天朝回征和之时,想必激动得发疯吧,本以为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地隐忍上几十年几百年,却得知了如此重要的机密。他若能将德琬送回天朝,太后必然大加赞赏,天朝必然逼迫自己退位于他。
可他得不到了。他已经死了,他的灵枢器也随着他的死亡黯淡无光。
也算无憾。
他胡思乱想着,听见脚步声,笑着抬首,不由愣住。
德琬身着征和王后宫装,旖旎而来。
这身衣服,还是她来征和不久,他送她的。他带着衣服与她求婚,被她回绝。这身衣装后来时常入梦,却都不是德琬穿着,尽是旁人。他醒来后总觉得恼怒,为何梦中亦无法如愿。
“这才算是无憾。这,才算是无憾。”他上前几步,眼中面上一派欢喜。
德琬转首对身后端着漆盘的宫人道:“放在石桌上就好。”面向时岑,伸展手臂,微笑道:“王上,我这身衣服,可穿对了?”
时岑笑着点头:“对的,就是这样穿。”
德琬含笑在石凳上坐了,拿过酒壶亲为他倒了杯酒,又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举杯对时岑道:“这一杯,敬谢王上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时岑却不动:“公主这样说,这杯酒,孤不喝。”
“那,要说什么呢?”德琬蹙眉想想:“便只单单敬王上?”
时岑微笑:“别谢我,别对我道谢。我们就如寻常……寻常友人一般。也别当做是饯行,就如平常便好。”说着举起酒杯,轻轻与她相碰,将酒一饮而尽。“公主可还记得,与我初见之时?”
德琬想了想:“可是在先朝的宫宴上?”
时岑摇头:“那时候征和还是个诸侯国的属国,我如何有资格参加宫宴。”
“诸国秋狩之时?”
时岑笑:“公主一定不记得了,我见公主之时,是在公主母国,公主那时候,大概十四、五岁……”他说着面色突变,右手按在心口处,满面苦痛之色。
德琬动也不动,静静看着他。
时岑猛地呕出一口血,诧然看着德琬,随即了然,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时候是春天,梨花正好,花瓣莹白,柳色深青,公主着一鹅黄春衫在在树下荡秋千……”他话未说完,跌仰在地,嘴边鲜血不住溢出,周身抽搐不已。德琬近前,握住他的手:“王上……”
时岑摇摇头,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呕血,眼中光芒渐渐涣散。德琬将手轻轻抽了出来,用手帕擦了擦。她立起身子,静静看着时岑,那尸身渐渐变了样子,面部颈上骤现出层层横肉及皱纹,身子也胖大了许多,将衣衫尽皆迸裂。
回时丹失效了。
她在石凳上坐了,摊开双手看了看,又看向时岑,他面目苍白青灰,那双手又粗又短,指节胖大,指缝间尽是污垢及血渍。
一双手从身后将她的眼遮住:“别看。”
德琬抬手将覆在她眼上的手拿开,与之交握:“我想同他说声抱歉,可又觉得可笑。他在宫外备了辆车,你走吧。”
魏阳在她身旁坐了:“那公主呢?”
“离开征和太久了,我想,我该回家了。”
“公主……”
德琬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多谢你陪伴我这许多年,我却不能回报一二。你与我不同,九州四海,无不可去之地。你我,就此告别吧。”
“公主,我们一同走。”
德琬笑着摇摇头:“你自己无处不可去,若带上我,便无处可去。北绥、竟宁、觐泰或者愿意收留,可何必呢。我是真的想回淳熙看看,真的想见见故人。你放心好了,太后会顾念母女之情的。”
“可是如今率兵为将者,是皇穆。”
“她不会杀我。母亲必定要亲自处置我,定会要她带我回去。届时,天君、天后皆会求情。若平安无事,若你觉得情谊未尽,到时候,你再来淳熙找我。”
魏阳看着她:“公主……”
“快走吧,再晚些,天朝的兵就攻进来了,征和这些年,文恬武嬉,不堪一击。你快走吧,倘若皇穆攻了进来,我护不住你的。”
魏阳思忖一番,缓缓起身,向德琬躬身揖礼:“公主千万保重。”
魏阳走后,德琬垂首看看时岑,施法取下他腰间佩剑,步出凉亭。她回至寝殿,将剑交于弥章:“你拿此剑,传王上旨意,命驻军不得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