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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方舟安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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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穆见时珣眼中现出些感慨,知道大概是想到上元那夜。
“名器赠英雄,那弓箭在公子手中,才不算辱没。”说话间看见融修,笑道:“我该回淳熙复命了。依旧是那句话,祝公子,一切顺利。”
融修上前,在皇穆耳边低语了几句。皇穆蹙眉,看向时珣,斟酌着用词:“公子可知,王上,晏驾了?”
皇穆目光中带了些审视,时珣愕然地望向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时岑已然死了。“长公主说,王上如今在留园彤管水榭之内。”
时珣轻点点头:“我命人去看看,长公主可走了?”
“没有,她说要见见我。”
皇穆在丹陛前站定,抬首看着宫殿匾额,心内嘲笑“关雎殿”三字毫无笔意,结构轻浮。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艰难举步拾阶而上,行至阁门,又僵僵立住。征和要比淳熙凉爽些,夜风猎猎而动,将衣袍带起,她伸展手臂,想着自己若穿着一件宽袍大袖的衣裳,此刻衣袖定然翩翩而动。
她转首看向天际,今夜无月,无星。他们入征和的军报元羡一定知道了,不知此刻,他在做什么。
她想起前几天他鬼鬼祟祟想要动手动脚,面上不由带了笑,笃定他一定也在想自己。
她推开阁门,殿内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皇穆一时不备只觉鼻腔之内满是清凉苦气,几欲作呕。惧意随着这冷清的苦涩之味复又升腾起来。皇穆顿在原地,思忖着逃回淳熙的可能。她颇鼓舞了自己一番,才迈步入内,转入偏殿,便见德琬。背对着自己坐在镜前,正从镜子里,望着她。
她上前几步,轻轻道:“姑姑。”那声音有些畏瑟发涩,在空旷的宫殿中幽幽地荡出去,又幽幽地荡回来。
德琬转过身,将皇穆看了许久:“怎么不近前些?我老得,你不认识了?”
皇穆艰难笑道:“姑姑没有老。”
德琬不屑地笑笑,起身至榻上坐了,指了指另一侧:“你也坐。”她引水入壶,将水瞬间烧沸,倒入茶壶,倒出两杯,推给皇穆一杯:“殿内没什么点心了,只余了些粽子糖,你若不嫌弃,不怕我下毒,就尝尝看。”
皇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首见德琬目不转瞬地望着自己,便又拿起一块粽子糖,食不知味地缓缓吃了。
“淳熙主将都死光了吗?太后怎么命你来捉我。”
皇穆堆起一个笑,并不说话。
“听闻你掌麒麟殿,那如今天朝便有六支军殿?”
皇穆轻声道:“还是五支。麒麟殿,是在白泽殿基础上改府军为军殿。”
“你们早就知道我在征和,为什么这么迟才来?”
“我并不知道姑姑在征和,祖母亦不知道。”
德琬嗤笑道:“那便是只有你父亲知道了?”
“是。”
“今次是为了什么?”
皇穆看向德琬:“廖衔一家,上个月遭人灭门,看杀戮手段似乎是为了营魂养魄。前不久,有北绥细作入镇魔塔欲盗取营魄灯,那人当时说,征和也在寻灯。”
“母亲想必是认为,是我想要复活廖征。”德琬狐疑地看向皇穆:“就这些?”
“西海前段时间,送了条龙给元羡。茂行世子试骑之际,啻雷阵突然开了,将茂行与龙吸了进去……”
“死了?”
“没有,被救了出来。”
德琬诧异道:“被救了出来?被谁救了出来?”
皇穆避开德琬的眼神,垂首望着面前茶水,低声道:“被我。”
“你如今能够出入啻雷阵?”
“春分时候,带着幼龙经过几次。”
德琬看着她,良久静静道:“在龙身上,发现了丹濯的雷令?”
皇穆轻轻点头。
德琬见她魂不守舍,知道这事对如今的她依旧是巨大创伤,心中复起不忍,转而问道:“茂行世子,是谁?”
“宁懿公主,朝江之子。”
长公主了然地笑笑,哂笑道:“母亲的哈巴狗。”她又抓了一把糖放在皇穆面前:“元羡是如今的太子?”
“是。”
德琬想了想,摇头道:“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母亲有点意思,比嘉天妃聪明,很有些城府韬略。这倒对了,你先时说的那几件事,并不值得举兵至此。你吃好了吗?”她笑道:“该启程了。”
“姑姑……”
德琬看着皇穆,目光冷清:“这些年我在此间,也听说了一些事,需要与你父亲商议。你若不带我走,我就自己回去。你想好了,我在你手中,要比在旁人手中,好上许多。”她说着面上带了些阴骘笑容:“毕竟这份妇人之仁,旁人身上是少有的。”
皇穆向天君揖礼:“陛下,臣告退了。”她未行几步,就听德琬道:“宝璐。”她顿住脚步,看向德琬。德琬却没有看她,只定定盯着天君,颇一会儿才又将目光转向皇穆,来来回回在他父女间看了几次,对天君嫣然一笑:“弟弟,我改主意了。我有些话要同宝璐说,你先出去等等。这麒麟殿一路行来,十分广阔,陛下不妨先在花园里转转。看看你女儿的军殿。”
天君担忧地看了眼皇穆。
德琬歪着头极妩媚一笑:“弟弟在忧心什么?我们是一同从征和回来的。一路上早已说了很多话,我不过是又想起一件十分想告诉她的事情罢了。”
天君看看德琬,又看看皇穆,未置一词,起身步出鹿鸣堂。
德琬与皇穆两人一坐一立,许久,德琬招手道:“你近前些,这是你的军殿,你如今是一殿主帅,且你父亲就在身边,我难道还能趁机将你伤了?”
皇穆闻言笑笑,行至德琬身边。德琬拉住她的手,将衣袖向上推了推:“这腕间的伤痕是缚神镣留下的,你受过雷刑?”
皇穆下意识想要收手,偏偏德琬预知她会如此,攥得极紧。皇穆不欲与她撕扯,便又放松了任她握着,“年前,麒麟殿在军务上出了些纰漏……”
德琬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松开。皇穆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了,煮水烹茶,呈给德琬。德琬接过茶,放在身旁小几上,缓缓道:“你对我尚且还叫一声姑姑。却叫你父亲‘陛下’,是因为崇荣?”
皇穆无措地看着她:“姑姑……”
“为何将白泽殿建做麒麟殿?”
“崇荣……之后白泽殿有些尴尬。后来又兼国本空悬,既鸣蠢蠢欲动。此殿废则可惜,存却群龙无首,引人觊觎。欲分将于四殿,四殿却都无意收留。恰好火麒麟献瑞,天君便改白泽殿为麒麟殿,又将叶容将军的旧部归在其中。”
“花朝监还归你管辖?”
皇穆点头。
“缘何让你做这一殿主帅?”
皇穆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我那时候……终日无所事事。陛下想必是安排些事情让我做。”
“雷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穆躲着她的目光,垂头道:“麒麟殿在军务上,出了些纰漏……”
“你殿中军务事出了纰漏,判罚了雷刑,你代人受过,前去九霄玉清府。南如见你去了,临时起意,用啻雷鞭将你伤了。可是如此?”她见皇穆只是垂头一语不发,思忖再三,放缓语气:“此事,有别的缘故。玉清府伤你,与你无关,是上一辈的纠葛。南如曾有个女儿,遭则宴挟持,叶容率兵前去相救,却没成功。那女孩后来被则宴折磨死了,南如因此迁怒于你。”她把玩着案几上的茶杯,“便是因此,你称呼你父亲为‘陛下’,与他称‘臣’?”
皇穆无措地看她一眼,旋即又垂下头。
“你叫太后什么?”
“祖母……”
德琬轻笑:“你对我尚且肯叫一声‘姑姑’,称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祖母’,偏偏叫你父亲‘陛下’。宝璐,你倒学会了诛心。”
皇穆惶惶抬首,嗫嚅一番,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吗?‘陛下’二字,于他而言,较凌迟何异?你所怨的,是他没有为你将九霄玉清府夷为平地?”
“不是的,姑姑。不是的,与玉清府一事无关……”
“那便是因为崇荣?自那之后你便叫他‘陛下’?”德琬惆怅地轻轻摇首,喃喃道:“你们都太愚蠢了。”
皇穆并不看她,只垂头看着自己军服上的花纹,良久又听德琬道:“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感觉好吗?”
皇穆诧然抬首,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的母亲还好吗?如今,想必她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上许多吧?”
皇穆看着她眼中讥讽的笑意,想了想,沉静道:“姑姑,熬过漫漫长冬,便有机会,有可能见得到繁花似锦。姑姑,离开这里吧,不拘哪里,我命人护送姑姑。”
德琬看着皇穆,半晌微笑着探拉过皇穆的手:“今日,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你。你高坐在龙马之上,威风凛凛。我问身边人,那女孩好看吗?他们不敢说,但眼里的惊艳是真实的。我那时非常难受,你长大了,生得这么美,崇荣却看不到。这美丽,映不到所爱之人的眼中,于锦衣夜行何异。宝璐,你不知我此刻有多感激你如此说。你能如此说,便是已经渡过了你的冬天。你有了新的爱人,是吗?”
皇穆轻轻点头。
德琬笑起来:“这太好了。你还记得姑父叫什么名字吗?”
“廖征。”
德琬点点头:“对,廖征,字若清。”她叹息一样地说出这个名字。
“你父亲入前朝为质子之时,太后要与之同行,德琅也要相随。本也要带我一起去,我不愿意。那时候很多随质子而去的女孩子,都嫁得十分潦草。我自恃相貌出众,觉得应为王后、君后,再不济,也应是个诸侯国、诸神国的夫人。若是随你父亲同来淳熙,便不可能了。却不想,他们走后没多久。丹濯的君夫人便去世了,太后暗中指使朝臣怂恿父亲将我嫁入了九霄玉清府。”
她冷冷笑着:“便是从神仙的角度,丹濯也太老了。他麾下有个名叫……”她皱眉想想,“楚韬。那是个很漂亮的雷部神将。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皇穆迟疑地轻轻点头。
德琬见她神色间有些尴尬,笑起来:“这没什么,便是如今,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丹濯鹤发鸡皮,白日间用法术将自己装饰一新,晚上却故意吓我,用那一身苍老的肮脏丑陋的皮肉吓我。雷部神将相貌英俊者十分多,我嫁过去不久,就与他们热络得玩了起来,那时候尤其喜欢楚韬。丹濯很快知道,但他比我以为的,要恶毒得多。”她顿了顿,摇首笑道:“这话有失公允,恐怕也算不得恶毒,不过便是报复罢了,我也并非无辜。那时候他的天劫将至,他推演一番自觉时日无多,便同我说,他会安顿好一切,待他死后,将我嫁给楚韬。他果然没有撑过天劫,死后不久,继任的雷君便将我赶出了玉清府,我仓皇投奔楚韬,才知道,他早就被丹濯安排着,暗中娶了他的侄女。我走投无路,亦不敢回母国,只能拉淳熙寻你父亲。母亲倒也不曾羞辱责怪,只说让我先住在别处。那时候则宴在淳熙已经十分游刃有余,命手下一位得力将军安顿我,那位将军,便是廖征。”
她眼中泛着些温和笑意,良久才又道:“他将我安顿在一处宽阔府邸中,次日又来看我,带了几筐时令水果,几盒胭脂,一些新鲜样式的衣服。我当时就知道,他喜欢我。他求娶我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亦松了口气。没多久我就生下了季夏。”她眼中无尽柔情,笑容愈加温暖,“后来又生了融予,妍时。若清最喜欢妍时,请当时宫中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副金璎珞,累累金丝,绕着一块白荷玉,那白荷玉香极了,温润如脂……那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则宴弑君,诸国集结起兵讨伐。闹到生灵涂炭之际,你父亲率兵打败了他。若清是降了的,他很早就带着人马归顺了你的父亲。可是我的母亲,就是觉得,就是认为,他日后必要复仇,于是以家宴之名将我们一家骗入宫中,将他们尽皆杀了,连尸体都不肯给我。她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的三个孩子,却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说我护国有功。”
她凄然地笑起来:“我到现在都是困惑的。她为什么觉得我会接受这件事?是因为在她眼中我与禽兽无异?抑或者她是禽兽,所以觉得我能够接受。总之我们之间必有一个禽兽,不是她,便是我,或者都是。可即便是禽兽,也没办法再活下去。当时我不这么觉得,她也不这么觉得。我在廖征之前,爱上过许多人,便是在和廖征在一起的时候,也爱上过许多人。所以我一度以为,会好的,无论多久,总会好的。我还会爱上别人,和别人有孩子。可是没有。”
“廖征死后,我不仅堕入漫漫长冬,也堕入漫漫长夜。我找了很多人,可时日越长,便越绝望。廖征和孩子们,是我的春天,是我的太阳。春天永恒地消逝了,太阳永恒地落下了。我能够想象的未来,永夜永冬,我辗转其间,连一颗火种都没有。既无火种,也无养火之器。”
“那年中秋,家宴的时候,太乐丞众女史簇拥着一朵巨大的芍药而来,花瓣层层绽放,你戴着一个金玉璎珞站在蕊中,率众女史舞蹈。一曲舞罢,太后一脸怜爱得意地对众人说,这才是真正的花中仙子。将花朝监给了你。我早就见过你那璎珞圈,可往日中,它从未那般刺眼。我眼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它在你胸口熠熠生辉。杀心,便再也克制不住了。”
她停下来,看着皇穆,“那日的事,我既盼着你忘了,却也知道,你无论如何忘不掉。我怂恿你骑龙,你拒绝了四次,你说要等崇荣回来,你说你不敢骑这未驯服过的龙,你说崇荣让你等他,你说爹爹会担心的。你拒绝了四次。可我一直教唆你,怂恿你,激将你。始作俑者是我,崇荣是被我害死的。我本来想要害死的是你,我调动雷令使啻雷阵开,使得你被吸入雷阵。崇荣纵龙入雷阵之时,我满心快意。我当时以为,你们都出不来了。你应该恨我,而不是你自己。更不该替你的父亲,恨你自己。做错事的人,是我的母亲,是我。我无法向她报复,便只能报复在你和崇荣身上。”
德琬抬手抚了抚皇穆的肩膀:“宝璐,我以前便觉得你的小字十分好,你父亲也确实视你如宝似玉。你知道我的小字叫什么?我叫待君。我是太后的第一个孩子,她那时候不需要女孩子,所以我叫待君。”
“我无法向你道歉,言语何其轻浮无力。设身处地,太后若有朝一日同我道歉,我只会觉得荒唐。我不想请你原谅,若是你能恨我,再好不过。可是你不恨我。你和你的父亲都不会恨人。你的父亲,连我都不恨,又怎么能够忍受,你替他恨你自己?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这段因果。崇荣身死之因,并不发起于你纵龙,而是发起于我的母亲,杀了我的丈夫及孩子。树花同发,随风而堕,你与崇荣,这两朵常堕茵席之花,只不过未在那次,再次落于茵席之上。而幸好,你还有春天,还有暖阳。”她轻轻抚了抚皇穆的鬓角,“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放过你自己。你若不恨我,就不应当恨你自己。你尚且叫我姑姑,不要再叫你父亲‘陛下’。他不该承受这些,你不该让他,失去了儿子之后,又失去了女儿。我与你言尽于此,去将你父亲请过来吧。”
“你看我,可有老态?”
天君摇摇头:“姐姐没有变化。”
“父女果然同心,你的女儿也如此说。你早知道我在征和吧,这些年,天朝赐给征和的很多东西,都是我爱吃惯用的。弟弟将杀子之仇,忘记了?”
天君低头饮茶:“这些年,姐姐在征和,还好吗?”
德琬看着天君,再做不出色厉内荏模样,倦倦道:“开啻雷阵的雷令,现在何处?”
天君从袖中取了出来。
德琬遥遥看了一眼:“是丹濯的。”
“此物还有谁有?”
“为什么不是我做的?
天君摩挲着茶碗,轻声道:“阿歆当年告诉我,皇穆被吸入雷阵后,你立刻命鹤卫入宫求救,所以崇荣才能知道的那么快,赶到的那么及时。皇穆也好,崇荣也好,你并不是真的想杀他们。你只是气不过,你立时就后悔了,却来不及了。”
德琬轻笑了一声:“你这话错了,我就是想他们死。难道只有你和德琅的孩子是她的孙子、外孙。我的孩子,就什么都不是?我的孩子,是则宴麾下将军的孩子。那么德琅的孩子呢?则宴麾下将军的孩子不能活,则宴的孩子就能活?这不是孩子父亲们的过错,这是我这个母亲的过错。我无能,不能讨她欢心,于是我的孩子们,我的已经归顺了的夫君,便皆不被信任,需要被斩草除根。我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有看见过。廖征那日入宫前,还特地同我说,”她眼内渐渐蓄起了泪,“廖征,并不是一个好装饰之人,但那日入宫前,他特地同我说,‘夫人,你了解太后的喜好,替我选身衣服,帮孩子们也装饰装饰。’这些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尽力自持却依然颤声道:“这些话,日日夜夜,时常入梦。我替他,以及我的孩子们,选了寿衣。我了解她,可我不了解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我以为她能收养,容下德琅与则宴的孩子,就必然能容下我们。我为什么不想他们死?不过是没有机会,不然你的既鸣,你的元羡,我皆要害死!”
天君哀哀地看着德琬,轻声道:“若非姐姐,皇穆亦留在啻雷阵中了。廖征,季夏,融予,妍时,是我没有照顾好。我有负廖征,亦有负于你。若没有廖征,宛州六城,非大伤亡无以收回。”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德琬凄凉一笑:“我有时候觉得,这四个人似乎没有出现过,不过是我的臆想,或者就是个梦,一觉醒来,一无所有。”她颓然看着天君,“你为什么让宝璐去寻我?”
“是她自己与母亲请求的。”
“你不怕我告诉她,她是谁吗?不怕我告诉她,她是谁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了。”
德琬蹙眉:“怎么会?谁告诉她的?她知道了多少?”
“她所知道的,恐怕超过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她是怎么知道的?”
“按图索骥,慢慢摸索。当年就对此事有所怀疑者,与则宴有不共戴天之仇者,皆将一腔怒火尽投注于她。便是那些人对她的态度,足够使她怀疑了。”
德琬沉默半晌,良久又开口道:“廖衔一家死了?”
“对。”
“时岑一直想要为我复活廖征。此事可能是时岑所为。”
“时岑与北绥可有往来?”
“与竟宁,往来颇多。这雷令,我有两块,一块当日用了,后来被太廷司搜走。另外一块,在我宫中。那之后可曾在我宫中搜出过此物?”
天君摇摇头。
“皇穆说,那龙,是西海给如今的太子的?”
“对。”
“此事,或者有祸起萧墙的可能?”
“最近这枚雷令的匣子,是从既鸣府中搜到的。”
“他如何说?”
“皇穆说既鸣没有这等魄力,应当是有人构陷,太廷司正在调查。”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我?”
天君看着德琬:“姐姐,此间不是久留之地,”他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予诸国的信笺,凭此信,天朝诸属国,皆会以长公主之礼相待姐姐……”
德琬笑道:“弟弟,适才皇穆与我也说这样一番话。你们真的很像。”
天君看着德琬,轻声道:“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她说自己有了新的爱人。”
“元羡。”
德琬诧异地看着天君,良久失笑,轻轻摇首:“所以说天命所归。这世间果有这等命途顺畅,顺遂如意者。当年她心心念念想让皇穆嫁给崇荣,他们果然就相爱了。这许多年过去,皇穆竟然又爱上了元羡,母亲该多么得意啊。世间万事万物简直就是随着她的心意生长。”她笑了一会儿,静静道:“廖征及孩子们,是如何死的?”
“母亲请廖征,喝了一杯茶,孩子们,吃了糕点。”
“用的什么毒?”
“梦无咎。”
德琬笑笑:“比我以为的要好,比我以为的要好。尸体丢在哪里了?”
“阿歆曾命人探查过,他们在晦明海。”
“阿歆还好吗?你们再没有过孩子?”
天君轻摇摇头。
“一个孩子也好,三个孩子也好,疼痛并不因数量而有所区别,丧子之痛,这些年绵延不绝未有一时一刻停歇过。她当时确实尽力了,我不该怪她。崇荣的事,我很抱歉。你还有别的孩子,可她只有崇荣。尸身丢弃的具体方位,只有太后知道吧?她想必欲欲跃试地想要见我。请你告诉她,告知我投尸的具体方位,待我祭奠过廖征及孩子们,就去见她。我不想住在麒麟殿,这是皇穆的地方,将我安置在别处吧。”
天君静静看着德琬,许久,才缓缓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