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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存如昼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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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上午在皇穆处受挫,却不十分灰心。因为实在觉得皇穆如今的杀气腾腾就是个轻浮的架子,有如水上青萍或者浮云之上一只纸鸢,飘飘摇摇十分无力,就只是为了将他吓退,并非她本心如何。他思至此处,心情大好。至案前批复文移,刚看了几页,便见钟沛趋步入内:“殿下,时珣宫中有信使来报,说时珣被时岑囚禁。时珣宫中送来一支珠钗,一张抱柱行宫的方位图。”
太后隔着手绢将珠钗拿在手中,轻蔑笑笑,眼中有些嫌恶:“是她的。时珣办起事来,倒是妥帖。”她看向天君:“天帝,预备如何?”
天君正待开口之际,却见宫人入内,揖礼禀报道:“陛下,征和调集了七万兵马,驻扎于天河以南。”
太后嗤笑一声,垂眸看看珠钗,感慨道:“尾生抱柱。时岑待我们长公主,果然是……”她并未说下去,像是倦了累了,或者对这件事的兴趣消磨殆尽。“出兵吧,如此行事,必然是不会从善如流地将她送回来了。”她幽幽望着手中珠钗,带着些有限地遗憾轻声道:“曾几何时,时岑也是位干净清爽的少年,当年万万想不到如今会这般愚蠢。听说铠甲一再放宽,弓也拉不动了。但也值得钦佩,这类故事,总是让我觉得有意思。”
皇穆起身至太后面前,顿首道:“臣请出兵征和。”
太后看着她,良久探身拉她至身旁坐了:“动不动就来这一套,不是称臣,就是自请降罪。你这孩子闹得我头疼,一天天让你烦死了。你想去,那就去吧。征和也没什么值得顾忌的兵将。”
皇穆领命而出,元羡看看太后、天君,起身揖礼道:“太后,陛下,臣也告退了。”
太后笑道:“好,你们一路走吧。让宝璐还是小心些。时岑如今虽然昏聩,当年也是一员骁勇战将,屯兵天河以南,这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此心虽然可笑,亦不会真的损伤了她,但亦要审慎,她去岁至今,创伤太多,便是年轻体健也不堪如此反复,且她还不知保养。这孩子可恶,我说与她,旁人说与她,必然都当做耳边风,全不记在心上。你们亲厚,你的话,她想必是会听的。”
元羡诧然抬首看向太后,见她含笑望着自己,将心中喜悦尽力收敛,沉声故作沉稳地说了句:“是。”
皇穆步出宫殿不久,便听身后脚步声渐近,驻足回首,却是元羡。“可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元羡摇摇头:“没有。”
皇穆默然点头,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元羡道:“今夜便要出兵吗?”
“嗯,同时加强边境巡卫,调兵驻守。时岑不敢举兵来犯,不过是做出一个预备顽抗的架势。”她看看元羡:“臣此去,不知要多久,或者三五日即回,拖延上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准。殿内诸事,还请殿下费心,臣稍后会召麒麟众将与戎鞍楼商讨出兵事,殿下可愿列席?”
“自然。”
“殿下对姑姑还有印象吗?”皇穆见元羡满面茫然,笑着解释道:“长公主。”
印象自然是有,但全然是恐惧的。
调子极高的丝竹之音、细腻白嫩,涂着腥红色指甲的手、眼尾高高挑起满是鄙夷不屑的凤目,以及厚重的粘稠香气,犹如重花被疾风裹挟着扑面而来,使人如坠深潭。
元羡那时候不过八九岁,与茂行等人在宫中玩散了。天色渐暗,他慌不择路地奔来奔去,也曾求助过往宫人,不知是宫人促狭,还是他自己没理解,晕头转向越跑越远,误入春熙园,在湖上长廊遇见了德琬。
她身旁跟着一个,即使元羡年幼,也觉得相貌清丽的男子。她看见他,招手叫他过去,他跑了几步,心生不祥,回头看看,身后再没有人。夜色渐浓,湖水中似乎蛰伏什么巨兽,随时可能破湖面而出,身后假山阴翳重重,他不安愈深,抑制着心中的恐惧向她行了几步。德琬俯下身子,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对身旁的男子笑道:“这孩子看着十分眼生。”她看向元羡,“你叫什么名字?”
“阿珩。”
“你是谁家的孩子?”
元羡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我是天君的孩子。”
德琬蹙眉想想,恍悟道:“你是冯奥野的儿子。”她收回手,无名指抑或小指的指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轻轻划过他的面颊。他面上痒痒的,注意到她指甲上尽是腥红之色。那只十分白皙的手收回得极慢,有如流星划过夜空。空气中有种浓稠的香气,其中夹杂着令他不安的甜腻腻的血腥气。
他不是没见过涂着红指甲的手,祖母、母亲、舅母,还有宫中那些花枝招展的仙娥们手上时常涂着各色蔻丹。可这只手不同,他害怕它的主人。
“你多大了?”
他退后一步,却又不敢离她太远。
“你害怕我?”德琬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歪着头冲他笑笑,装饰严整,勾勒精巧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很多年以后,元羡在学堂昏昏欲睡,授课的年迈老师,不知因什么讲到猫抓到老鼠后,会先玩弄一番。他当时立刻想到了德琬那饶有兴致的笑。
德琬见他面上恐惧愈盛,笑容于是愈盛,她上前一步,俯身与元羡同高,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看得到她眼中惊慌失措的自己,德琬与手上指尖色泽相近的,同样腥红色的双唇一张一合,他听到她压着声音道:“为什么害怕我?我不好看吗?”
“姑姑。”
声音从德琬身后传来的,德琬不曾回首,只盯着元羡,眼中兴趣渐渐消散。她松开元羡,手指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像是触到了什么脏东西。缓缓立起身子,回头道:“太子。”
崇荣微笑着向德琬揖礼:“见过姑姑。”
德琬笑笑:“是来找这个小东西的吧。”说着侧了侧身,将元羡让了出来。
远处灯火煌煌,崇荣一身白衣,面上含笑。
这便是春风风人的春风,夏雨雨人的夏雨。这是凡间所谓的,人间的安定气息。
他忙忙奔过去,惊魂未定地站在崇荣身后,崇荣牵起他的手,干爽的肌肤,熨帖的温度,他心中的不安渐渐驱散,来得及换了副带着敌意以及傲慢的神情愤愤瞪向德琬。
“阿珩没在夜间没来过这园子,幸好遇到了姑姑。”说着拉拉元羡:“快向姑姑道谢。”
元羡有点委屈地仰首看向崇荣,崇荣看着他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这动作让他感觉到一种同仇敌忾,他与他是一伙的。元羡心中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妥协,只是故意扁了扁嘴,装作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对德琬囫囵道:“谢谢姑姑。”
“我小时候,有点害怕她。”
皇穆微笑道:“小孩子都有些怕她。”她却不怕,即使是小时候,她也知道她在虚张声势。年幼的她无所不有,对于德琬只觉得鄙夷,怜悯,虽不知为什么,但就是清楚明白地确定她是个可怜人。崇荣曾叮嘱她:“不要单独和姑姑在一起。姑姑给你的东西不要吃,她若要带你去什么地方,即刻来找我,不要和她去。”她那时候还觉得崇荣小题大做,德琬怎么可能敢伤害她,又如何能伤害她。却也得意于他紧张自己的样子,故作乖巧地点点头。
她从来都没有将这句叮嘱当回事。
元羡与皇穆步入戎鞍楼七层时,麒麟众将皆已到了,崇宁院已将征和的舆图与沙盘布设完毕。满措将作战计划陈述一番。
皇穆听完,看着舆图出神,半晌开口道:“预计带多少人?”
“五千人。”
她摇摇头:“太多了,此战并非征伐,点到为止便可。三百人足矣。”
陆深错愕地看她一眼:“主帅,征和兵将虽然孱弱,但天河南岸已屯兵近五万。五千人,卑职尚觉得有些少……”
皇穆对他笑笑:“我带着鹿鸣琴去。”
陆深欲言又止,看看众将,没再说话。
皇穆对满措道:“点三百骑兵,你和融修与我同去。不必带战龙,龙马即可。一个时辰后出发。”言毕即起身。元羡跟在皇穆身后出了作战厅,陆深跟出来:“主帅……”
皇穆回首看他:“放心好了,一兵一卒都不会折损,带出多少人,给你带回多少人。”
陆深看着她,无奈妥协:“千万小心。”
皇穆笑嘻嘻道:“放心,放心。”
元羡与皇穆踏上浮石:“为什么只带三百人?”
“征和兵士不堪一击,麒麟可以一当百。”
“我能去吗?”
皇穆看看元羡,正欲开口,便听元羡道:“我还是不去了,我在殿中等你。去了,还要拖累你顾及我。”
皇穆摇摇头:“殿下过谦了。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内外有别。宫中事府中事,有异于军中事营中事。臣做战将,已十几年了,杀伐征战事,不敢说游刃有余,也算得上差可告慰。殿下并非不擅长,只是时日尚短,单狐州风平浪静,没什么需要、值得殿下征战的。此次若非征和孱弱,倒想与殿下并肩作战。”她说着笑笑,“来日方长,殿下未来,定有机会亲征北绥。”
元羡只是随口说说,不想皇穆恳切如此,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词穷,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要小心,别再受伤。”
皇穆笑道:“殿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