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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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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煜铭一脑门子扎进军校，断掉了和故乡往事的一切联系，因此并不知道迟熠然这些年身在何处，又过得怎么样。
直到他读了研究生，学校和国外的大学有联合培养的合作项目，他偶然间和林远泽提起，林远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也在那个城市。”
他没有说是谁，但是电话那头的夏煜铭立马没了声音。
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夏煜铭才应了一声“哦”。
林远泽还想再说什么，夏煜铭短促地说声“我先挂了”，匆匆切断了通话。
挂掉电话，夏煜铭立马奔向宿舍，翻箱倒柜地整理自己的材料，开始填报交流生的申请。
但当他真正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他才恍然回神发现，世界是那么大，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那么微渺。
他只从林远泽那里听说过，迟熠然大学修的临床医学，但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迟熠然目前在上学还是在工作，住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他又给林远泽打了电话，这才得知迟熠然目前在某所医院接受专科培训。
“你要去找他吗？”林远泽问，“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地址？”
夏煜铭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冲动莽撞。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头脑一热就能大声吼出“我喜欢你”的少年了。
如果他就这样出现在对方眼前，他该说什么？问一句你都如何回忆我？对方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医生。他脑海中勾勒出迟熠然身穿白大褂的模样。有些陌生，但好像挺合适的，迟熠然就应该是这种严谨稳重的形象，有点距离感，但又温和的很。
“铭哥，咱们出去玩吧。”和夏煜铭一起来的是他同学，名叫林昆，长得斯文瘦弱，戴着一副眼镜，每次体能考核都是擦边过，夏煜铭都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考进他们学校的。
林昆还有一个外号，叫做“木棍”，因为他总是把两个字写得极近，夏煜铭第一眼看到他的名字时，错把“林”的右半边和“昆”看成了一个字。这倒正符合林昆的形象特点。
“不去了。”夏煜铭笑了笑，“我还要写报告。”
林昆撺掇他：“反正今天周末，你出去玩一天又怎么了？走走走，我来了之后光待在学校里了，还没出去逛过呢。”
夏煜铭拗不过林昆，跟着他出门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一个临时做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林昆带着夏煜铭在外面玩了一天，临近傍晚，两人路过一家商场，林昆提议进去买点日用品和零食，夏煜铭需要买的东西不多，在商场里简单转了半圈，就打算去门口等着林昆。
夏煜铭朝商场门口走去，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夹克、头发微卷、留着短胡茬的中年男子和他擦肩而过。
男子的手伸进夹克的衣襟里，夏煜铭并未留心。就当他刚刚和男子错开三四步的距离时，身后突然爆发一声枪响。
整个商场顿时大乱。
夏煜铭先是被震得心肝一颤，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搜寻声音的来源，回过头就看见那名男子手持一把半自动手/枪，正向惊慌失措的人群开第二枪。
夏煜铭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伴随着尖利的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他从男子的背后猛扑上去，一手勒住男子的脖子，另一只手去夺那把枪。
男子大概没想到还会有人从背后突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枪被夏煜铭夺了下来。
夏煜铭虽然是非指挥专业，但是也上过实弹射击课，对枪械还算熟悉。他只用了一秒就卸了弹夹，把手/枪扔得远远的。
两个人顺着惯性一起倒在了地上，滚了两圈，男子正好在夏煜铭身上。
夏煜铭左臂还钳着男子的脖子，刚要翻身把他压在下面，男子却猛然暴起，拼尽全力要挣个鱼死网破。
夏煜铭只觉得腹部一凉，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人在紧急情况下只会遵从本能。他甚至没有思考，直接照着男子的太阳穴挥拳揍去，将男子打得眼冒金星，动作顿了一瞬。
夏煜铭立刻凭着训练的经验，擒拿男子的双臂，将人锁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男子手上多了一把滴血的尖刀。
夏煜铭的脑子“嗡”的一声，在肾上腺激素带来的刺激作用消退后，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体传来的痛楚。
但他不敢松劲，而是狠命地掐住了男子的手腕，朝地上撞去。
尖刀“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切都在一分钟内发生。冲上来的保安迅速制服了男子，警察也闻讯出动，闯入现场，疏散了慌张的人群，将整个区域戒严。
然而夏煜铭顾不上其他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满地的血迹，再摸摸自己身上火辣辣的部位，低头便看见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格外扎眼。
他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好像浑身的感觉末梢都集中在了肚子上，将疼痛放大了无数倍。他只能听见外界嘈杂凌乱的声音，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又是谁在大喊大叫。
他想，完了，这么多血，我是不是要凉了。
可是他还没有见到那个人。
这是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的意识。
迟熠然换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医院的大楼。
林远泽告诉他，夏煜铭出国做交流生，位置离他很近。
他下了班，打算开车去那个大学。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他设想了两个人在校园里偶遇的画面，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他只是很想再见夏煜铭一面，哪怕只有匆匆一眼。这种渴望一旦从他心底萌发，就肆无忌惮地侵袭了他的脑海，驱使着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当他走出楼门的时候，救护车刚好停在楼前，医护人员快步奔跑，从车里推下两个人。
一个长发的女人大声痛呼着，她的右臂血肉模糊，看上去极其惨烈。
另一个人则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透，血珠从他修长的手指上滴落，在地上绽成一朵朵靡丽的花。
当迟熠然的视线匆匆瞥过那个人的脸时，他突然像是被人敲了一榔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起来，一切事物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庞清晰可见。
他被定在原地愣了三秒，猛地通了电，转身随着轮子在地板上转动的声音疾奔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紧紧地握着，好像只要他一松开，那个人就会永远离他而去。
相反，他作为医生的理智死死地钳制着他的情感，他的头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他看着夏煜铭身上血流如注的伤口，迅速做出了一系列判断和行动。
另一边，手术室和医生已经准备好，迟熠然一直跟着跑到了手术室门口，这才刹住匆忙的步伐，看着昏迷不醒的人被推了进去。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如梦初醒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方才闭着气跑了一万公里。他身形一晃，倒退几步，怔愣地抬起双手，盯着满手的血红色看了许久，然后攥起拳头砸向墙壁，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瓷砖上。
夏煜铭被歹徒捅了一刀，尖刀不偏不倚扎进了肝脏。
迟熠然坐在手术室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一阵仓促的脚步从楼道里响起，林昆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迟熠然，急切地询问里面的情况。
迟熠然听着他家乡味十足的英语，用中文问道：“你是他朋友？”
林昆惊讶地说：“呀，您也是中国人！？”
迟熠然“嗯”了一声，接着问：“他为什么弄成这样了？”
林昆抓耳挠腮：“我也不清楚啊！我听警察说，那个歹徒还拿着枪，在商场里开了两枪，铭哥当时离他最近，就冲上去卸了他的枪，结果没想到他还藏了刀子！”
“哎，就分开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就出事了呢？早知道就不叫铭哥出来玩了。”林昆沮丧地说，“他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管不顾地跑过去，那么不要命呢？”
迟熠然：“……”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厚厚的大门，看到了当年那个奋不顾身挡在女同学面前的十七岁少年。
林昆自顾自的嘟囔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回迟熠然身上：“对了，你在这里是……”他疑惑地看着迟熠然满手的血，皱了皱眉头。
“我……我是这个医院的医生。”迟熠然说。
林昆还以为迟熠然只是顺便帮忙：“哦，谢谢您啊。您有事就先去忙吧，我是他同学，我在这里等着他就行。”
迟熠然张了张嘴，目光移向手术室的大门。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连一个守在手术室门前的理由都说不出。他以什么身份等在这里呢？
他收回了目光：“我也留下等他。”
林昆疑惑：“你认识他？”
迟熠然垂眸，勾了勾唇角：“认识。”
“哎呀！这么巧啊！”林昆一拍手，“铭哥也没跟我说过，他在这里还有熟人呢。”
迟熠然嘴里泛起苦涩的滋味。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也曾亲密相拥，现在却只落得一句“认识”，一个“熟人”的称呼。
他不再说话，林昆看他兴致缺缺，眉间难掩焦虑，于是也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等着。
夏煜铭跋涉在黑暗里，四周漆黑一片。他拼尽全力地奔跑，好像在寻找一个人，他跑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四肢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影子。
在倒下去之前，他疲惫地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他的手被人温柔地握住了。
这温度很熟悉，他迫切地想睁开眼睛，急切地想要确认这触感的真实。
他终于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晕倒了，现在应该在医院。
“醒了？”他听见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
夏煜铭废力地转着眼珠，搜寻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
夏煜铭使劲睁着眼，嘴唇微张：“你……”
“是我。”迟熠然回应他。
夏煜铭一下子红了眼眶，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
他的胸腔颤抖起来，牵动了刚刚缝合的伤口，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处炼狱，还是置身天堂。
“我……是不是死了……”夏煜铭憋出一句。
迟熠然：“……”
夏煜铭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陷入黑暗前，他想，我一定是死了，不然怎么看见天使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