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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梦归 ...

  •   夏煜铭设想过无数种和迟熠然重逢的场景,但打死他也想不到,两人的重逢不是四目相对火花直迸,不是一眼万年深情缱绻,更没有凭空响起的BGM,而是……

      他毫无任何形象可言地躺在病床上,由于过于激动,直接厥了过去,和一条被拍在沙滩上垂死的咸鱼没什么两样。

      阿西吧,毁灭吧!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守在床边的已经不是迟熠然了。

      林昆哭唧唧:“铭哥……你可吓死我了……”

      夏煜铭虚弱地偏了偏头,声音低哑:“别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哭丧呢……他呢?”

      林昆:“啊?谁啊?”

      他顺着夏煜铭的视线往身旁看去,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迟医生啊。他出去了。多亏有他帮忙,他就在这个医院上班,要不然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真不好办。我也没有照顾病号的经验,还是他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给你——”

      “几点了?”夏煜铭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林昆看看手机:“十点了。”

      “晚上?”

      林昆“昂”了一声。

      夏煜铭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两人间的病房,他躺在靠窗的床上,另一张床没有人住。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安静而舒适,头顶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夜色伴着朦胧的灯光浸透了窗帘。

      有人推门而入。

      夏煜铭的目光与来人交汇。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迟熠然的脚步顿了顿。

      随后他走过来,对林昆说:“你回学校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他。”

      林昆:“不用不用,还是我留下吧。”

      “昆儿,你回去吧。”夏煜铭对林昆说。

      “啊?”林昆始料未及,他看着夏煜铭的眼睛愣了一秒,“哦,好,那我回学校了。铭哥你的手机和东西都在床头柜里,有事情和我联系啊。”

      “嗯,小心点。”夏煜铭说。

      林昆收拾收拾,离开了病房。这与世隔绝的一隅再次陷入沉寂。

      迟熠然拉开椅子,坐在床边。

      夏煜铭的喉结动了动。

      迟熠然已经换下了沾血的衣服,新的白衬衫熨帖有型,他还是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的一颗。

      那双眼睛一如当年深邃沉静,面庞的轮廓也还是那般清俊,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但他已不是那个孤零零站在阴影中是小少年了。

      迟熠然看着躺在床上的夏煜铭,声音沉沉的:“十厘米长,三厘米宽的刀子,扎进肝脏里,再拔/出/来,失血超过1500毫升……”

      “啊!你别说了,我好疼!”夏煜铭装模做样地哀嚎。

      迟熠然:“……”

      他神色晦暗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夏煜铭眼巴巴瞅着他,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你不要命地往前冲的时候,怎么不怕疼呢?”迟熠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夏煜铭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当时情况太紧急嘛,我哪里想得到他身上还有刀。而且我离他最近,我不去制止的话,他很快就会杀人的……”

      在迟熠然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夏煜铭终于说出了迟来的道歉。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他的眼睑处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很容易让人心生爱怜。

      “你对不起谁?”迟熠然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看光洁平滑的地板。

      夏煜铭沉默了。

      他想说,当初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力保护姐姐,也没有能力留住你。现在我能保护很多人了,可是我一个人流浪了太远,失去了你的讯息,追寻不到你的踪迹,我还能回到最初找到你吗?

      迟熠然抬起眼望着他:“你觉得,我想听你说‘对不起’?”

      夏煜铭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你这个二货,怎么能这么傻……”迟熠然叹息。

      夏煜铭动作熟练地扣住了那只手,摩挲着对方的指骨,一如许多年前他耍赖皮搞小动作时喜欢的那样。

      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仰头看着天花板:“对啊,你都说了,我是个二货,就是因为傻,才能再遇见你啊。你不会嫌弃我,再把我丢了吧?”

      迟熠然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丢了?不都是你自己跑丢的吗?一不留神就容易没影。”

      夏煜铭:“……”他的胸口有点疼。

      他佯装气恼地把手往回抽:“往事不要再提。”

      迟熠然一把将他不老实的手抓回来,攥在手心里,凑在唇边细细地吻着。

      “这次我还能把你追回来吗?”

      夏煜铭的眼眶又有点热。他哑声道:“不用你追,我自己回来找你了。”

      “嗯。”迟熠然应道。

      夏煜铭觉得这气氛过于伤感,他擅长活跃气氛,但现在,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又或者是沉溺于久别重逢的情绪里,什么都不愿意说。

      酝酿了许久,他开口道:“我不会再迷路了。”

      谁料,迟熠然听了他的话,竟笑了一声:“真的?”

      夏煜铭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迟熠然说:“是谁刚到这里的时候,找不着教室,连自己宿舍在哪儿都能忘?”

      夏煜铭:“!!!”

      一口老血哽在他喉头,他气鼓鼓地伸手打了迟熠然一下,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

      “林木棍这个叛徒!”夏煜铭怒气冲天,“是不是他出卖了我?你们趁我昏迷,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迟熠然又扣住他的手,不愿分开一丝一毫的距离。他盈盈地注视着夏煜铭的脸,生怕一旦他眨了眼睛,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林木棍是谁?”他问。

      夏煜铭向他解释了“木棍”名字的由来。迟熠然不禁又想起了高中时候夏煜铭逮着邵晔叫“少爷”“小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们从大一开始就住一个宿舍。”夏煜铭一旦被打开了话匣子,就立刻变成了迟熠然熟悉的那个话痨,“我们宿舍还有一个叫张思睿的,大家都叫他法外狂徒张三,因为‘思睿’谐音three……”

      在心心念念的人面前,那些如云烟过眼的往事都变得鲜活多彩起来。夏煜铭从记忆里扣扣找找,把埋藏在时光里的欢笑全部挖掘出来,献宝似的尽数捧给眼前的人,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玩笑而不断变化的神情,就像得了奖赏的孩子一样开心。

      “我们大一的宿舍一共四个人,张三是黑龙江人,我是山东的,还有一个胡(福)建人,他姓胡,我们叫他小福,木棍是广东人,所以我们宿舍名叫‘天南地北’。”

      “你觉不觉得我现在说话一股东北味?我跟你说啊,东北话太有感染力了,我们跟张三在一块儿待了四年,全宿舍都给整成东北口音了。”

      迟熠然:“……”确实有那个味道。

      “我是四个人里最高的,他们就问我是不是山东人都长得特别高,还说我和他们想象中的山东人不一样,他们印象里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那种类型的,我说那是梁山好汉,不能以偏概全。我还给他们解释,我从来没吃过煎饼卷大葱,他们都不相信。我说我不会喝酒,他们也不相信……唉,刻板印象害死人啊。”

      “你在外面喝醉过?”迟熠然低着头,背对着灯光,幽深的眼底显得晦暗不明。

      夏煜铭咂了咂嘴,莫名觉得迟熠然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了几分。

      “没有,我不会喝,当然有分寸了。”夏煜铭果断否认,迅速转移话题,“还有一个好玩的事,我刚到学校去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蟑螂,我去,你有没有见过南方的蟑螂,那么大个,还会飞!它朝你的脸飞过来的时候,效果堪比一百架轰炸机从头顶飞过!它给我脆弱的心灵留下了难以抹平的阴影。”

      “我知道。”迟熠然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逗乐了。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夏煜铭被蟑螂吓得一蹦三尺高的场景。果然还是听现场讲述更快乐。

      夏煜铭:“你怎么知道?你……”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顿,小心翼翼地求证:“那两瓶强效除虫喷雾剂,是你寄给我的?”

      迟熠然没有说话。

      夏煜铭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你怎么知道我宿舍里有蟑螂?”

      迟熠然的神经微弱地挣扎了一下,最后在夏煜铭闪闪亮亮的眼神里放弃了抵抗:“你发过朋友圈。”

      夏煜铭不是一个爱发朋友圈的人,这么多年,他发的朋友圈总共不超过50条,迟熠然把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2018年秋季学期初,夏煜铭发过一条朋友圈:

      论一个山东大汉和一个东北爷们是如何被南方小强完虐的。
      咦?这是什么?(好奇宝宝)
      呀!好大一只虫子。(惊奇感叹)
      噫!!是活的!它动了!它爬得好快!(惊恐后退,左右开弓)
      啊!!!它居然会飞!!!它朝我的脸飞过来了!!!(仿佛看到世界末日)
      来自广东的舍友一脸淡定,双手抄起拖鞋板斧,使一套行云流水的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三招之内将敌人毙于斧下。转过头潇洒地丢下一句:这种情况不要张嘴大叫,小心它飞到你们嘴里去。
      用被子蒙住头的人:呜呜呜~这是什么可怕的物种……
      慌不择路跳上桌子的人:嘤嘤嘤~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

      “所以,这些年我全部的动态,你其实都知道,对不对?”夏煜铭的声音微颤。

      迟熠然看着他:“你没有换手机号,也没有换微信号。”

      当初他为了让迟歆放心,装作听话地上交了手机和平板等通讯设备,换了手机号也换了微信号。但是,他忍不住在出国的前一夜把旧手机偷了出来。

      “对不起”三个字。他看着夏煜铭发给他的最后消息,一整夜都没有入眠。

      他把旧手机塞进了行李箱底,锁进了新住所的抽屉。从此他有了一个存放往事的暗格,伴随他在异国他乡飘荡,逐渐将思念堆积成雪。

      夏煜铭没有删迟熠然的微信,迟熠然也一直完好地保留着旧手机。他们是彼此即使不联系也不愿意删除的联系人。

      “如果是这样,在我22岁生日时,匿名送我生日礼物的那个人是你?”夏煜铭用疑问的语气说着,却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

      他发过一条朋友圈,配文是:谁不想拥有一只冰墩墩呢?

      没过多久,他就在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冰墩墩的玩偶、挂坠和纪念币。

      在“一墩难求”的22年初,夏煜铭成功当选为大家眼中的幸运儿。林昆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夏煜铭的冰墩墩,啧啧感叹:“铭哥,是不是有人暗恋你啊?送这么好的东西,还要深藏功与名,除了活雷锋,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夏煜铭笑着去闹林昆,装作不经意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此刻,“深藏功与名”的迟熠然坐在夏煜铭身边,用沉默回答了夏煜铭的话。

      夏煜铭扯出了毛线团的线头,于是将真相层层剥开:“那么……N95口罩也是你送的?可是我没发过有关的朋友圈啊。”

      迟熠然终于开口解释:“我知道你在做志愿者……”

      他回忆起几年前的某一天,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实验室回到宿舍,舍友躺在床上捧着手机,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

      “哎,迟哥,你过来看看这个。”舍友招呼他,“你看这个人好逗啊。”

      迟熠然俯身一看,是网友剪辑后发布在网上的搞笑视频。视频里,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志愿者们在忙碌地搬运物资,一个活泼的身影穿梭其中,明明穿着闷热厚重的防护服,却跳着无比轻快的《四小天鹅》舞步,周围的群众和工作人员都乐得忍俊不禁,紧张压抑的气氛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迟熠然的目光匆匆瞥过那个身影,却突然像被定住一般,被视频吸入了无尽的漩涡。

      他看到那个人的防护服上写着“XYM”三个缩写字母。

      网友纷纷感慨:我看到了大白本白!

      更有小护士嘤嘤落泪:这是国家给我们分配的男朋友吗?

      迟熠然对舍友说:“你把视频发给我。”

      他盯着那道欢快的身影久久出神。名字拼音首字母相同的人不在少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笃定地喊:“这一定是他!”

      “唉,同样都是00后,人家00后的护士小姐姐已经能上一线了,00后的大学生也去当志愿者了,我们能干点什么呢?”舍友仰面朝天思索,“要不咱们和大家商量商量,买点东西捐回去吧。”

      迟熠然没出声。

      “迟哥?”舍友歪头叫他。

      迟熠然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嗯,好。”

      学校的留学生们凑钱订了一万只口罩,捐给了国内的机构。

      迟熠然又自己单独买了一批,填上了一个熟记于心的收货地址。

      ——

      夏煜铭又追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学医?为什么专攻神经外科?林哥说,他带我姐治病,有很多消息都是别人帮忙打听的。”

      迟熠然想,大概是做了太多相关的调查研究,对这个专业领域了解比较多吧,所以他在进入大学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这个专业。

      不过他没对夏煜铭说这些,他只是笑了笑:“我记得有人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医生。他实现不了的,我帮他实现。”

      “我还想当妇产科医生呢!你怎么不去妇产科?”夏煜铭笑着笑着,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又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迟熠然做的那些事。

      原来并不只有他自己在坚持,原来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一道温柔的目光为他扫除荆棘,铺以繁花。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万一我坚持不下去,喜欢上别人了,不想找你了,把你忘记了,那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迟熠然吻了吻他的手指:“你坚不坚持是一回事,我做不做在我。”

      “怎么办,我太高兴了,好想亲你一口啊。”夏煜铭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笑嘻嘻地说。

      也就是躺在病床上限制了他的发挥,要不然他早就蹦起来扑到迟熠然身上去了。现在他只能沦落到耍嘴皮子功夫的地步了。

      迟熠然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刚做完手术。”

      夏煜铭没脸没皮地笑:“我可以身残志坚一下——”

      还没等他说完,熟悉的冷香便扑上他的鼻尖。那是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

      他的话淹没在一个温柔缱绻的吻中。

      这一吻不杂任何绮念,更像是一句倾注了无尽柔情的“别来无恙”。

      夏煜铭恍然记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被迟熠然拥在怀里时,落在他额前和颊侧的吻。

      熊初默评价他说,他这个人行事过于理想化,有种“浪漫主义英雄色彩”,往好了说就是天真执着,不客气地说就是傻里傻气。

      还好他足够傻,把一个梦做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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