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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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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不因谁的悲欢而停步,也不因谁的离合而驻足。
转眼又是盛夏,窗外蝉鸣渐起,林深木茂。考场上只有笔尖从答题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夏煜铭的视线落在最后的作文题上。
阅读下面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2000年,农历庚辰龙年,人类迈进新千年,中国千万“世纪宝宝”出生。……2018年,“世纪宝宝”一代长大成人。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和机缘,使命和挑战,你们与新世纪的中国一路同行、成长,和中国的新时代一起追梦、圆梦。以上材料触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据此写一篇文章,想象它装进“时光瓶”留待2035年开启,给那时18岁的一代人阅读。
夏煜铭的笔尖悬在作文纸的第一行上,目光在作文题目的数字上微凝。
他出生于千禧年,到现在,整整走过了十八个年华。
墙上的挂钟无声地走着,像是走过了青春的懵懂无知,年少的莽撞冲动,一格格倒数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天真。
他是千万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像是一滴水,从巴颜喀拉山的云端降落,汩汩地流淌在石缝间,欢快地在崇山峻岭之中奔腾而过,一路喧闹,一路雀跃,蜿蜒在广袤的平原,最终汇入无尽的大海。
他在路上遇到过很美的风景,可惜他被裹挟着向前奔走,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美好就已刹那而逝。
他也曾和另一滴水纠缠相拥,他们周围环绕着同样的水滴,聚成了一朵小小的浪花。但他们终究在奔涌的浪潮中失散,再也找寻不到对方的踪迹。
2035年……夏煜铭定定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数字,仿佛透过这个数字,看到了陌生而熟悉的人。
到那一天,他们35岁,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会身处何方?
他也曾经想过,或许少年时无知无畏的感情就像是一段岔路,他莽莽撞撞地冲过去,撞上了南墙,于是回头,沿着正确的道路接着走下去,脑门上顶多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疤。随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成熟,这个疤就会愈合消失,某天他想起来,再抬手去摸,早已摸不到任何印记。
但是当他看到2035这个数字时,他的心尖像是被人用锐利的指甲狠狠地掐了一把,开始难以自抑地疼痛起来。
他不能想象,他们沿着所谓正确的人生轨迹娶妻生子,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一个挽着漂亮的妻子,一个抱着乖巧的孩子,在街角的咖啡店相遇,抬头时错然一惊,生疏地问着“你好吗”,被对方陌生的眉眼勾起一段酸涩的回忆。
他忽然有些恐慌,就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门外漆黑一片,一步跨出去,迎接他的不知道是黎明还是深渊。
夏煜铭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一笔一划地写下青春应有的模样:
“光阴荏苒,物换星移,时间之河川流不息,每一代青年都有自己的际遇和机缘,都要在自己所处的时代条件下谋划人生、创造历史……”
管他前路何如,他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只管往前闯就是了,大不了头破血流。
毕业总是来得措手不及,好像上一秒他们还在教室里,一边转着笔,一边背诵着“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下一秒他们就坐在了毕业聚会上,走到了离别的路口。
他们一起唱“表示从一楼到四楼的距离原来只有三年”,唱“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唱“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唱着他们的动人心弦的青春,唱着他们相同又不同的故事。
邵晔一手搭着夏煜铭的肩膀,一手拎着啤酒瓶。
“儿子,咱俩走一个!敬我们永不散场的父子情!”
夏煜铭想和以前一样怼他一拳,听到这句话,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们从入学的第一天相识,三年过去了,仍然在为谁是爸爸、谁是儿子争吵。
听上去很傻,却又莫名感动。
“铭儿,你知道爸爸最佩服你什么吗?”邵晔问。
夏煜铭双手捧着杯子:“什么啊?”
邵晔大手一挥:“就佩服你这股冲劲!说表白就表白,说考军校就考军校!有勇气!不愧是咱们班的情圣!”
夏煜铭一愣,咧嘴笑了笑,端起啤酒仰头饮尽。
啤酒是苦的。
他出神地盯着杯沿,自嘲地喃喃道:“情圣吗……”
那些冲动和无畏,现在看上去更像是荒唐的笑话。
“要是我能有你一半就好了。”邵晔闷闷地说。
夏煜铭用肩膀拱了他一下,朝女生那一桌努努下巴:“你去啊,再不抓住机会,可就真来不及了。”
“可是我们去不了一个学校……”邵晔沮丧地说,“大学那么丰富多彩,她很快就会把我忘了。你知不知道,异地恋很难的。我怕留不住她。”
不知道夏煜铭想到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不再说话了。
邵晔最终还是没有把年少的情动宣之于口。夏煜铭陪着他干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掩埋邵晔未能出口的情愫,还是在祭奠自己短暂无果的初恋。
夏煜铭第二次喝酒,酒量还是那么差。
他晕晕乎乎地和班里的同学们告别,蹭上了熊初默的车。
他坐在代步车的后座上,将胳膊搭上前座椅背,脑袋埋在臂弯里。
“你可得好好练练酒量,你这样出去容易吃亏。”熊初默无可奈何。
“我以后不喝这么多就行了。”夏煜铭说。
熊初默:“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喝。你以为事情总是能和你想的一样啊?你就是太理想化了。”
夏煜铭稍稍侧了一下脑袋,却被夏天刺目的斜阳晃了一下眼睛。
他就是太理想化了,所以才会脑子一热就义无反顾,然后被血淋淋的现实击退。
夏煜铭嘟囔了一句:“小熊,我好羡慕你啊。”
熊初默听见了,歪了歪头:“羡慕我什么?”
夏煜铭没有回答。
熊初默和米嘉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她们商量好,填了一模一样的志愿,顺理成章地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熊初默笑着说,她们真是有缘,大学四年还能在一起。
米嘉闻言,状若无意地说:“万一我活不了四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玩完了呢。”
她的脑瘤是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将美好的未来炸成一片废墟。
熊初默赶紧捂她的嘴,连着说呸呸呸,我还想和你一起上研究生呢,你可别半路跑了。
米嘉闻言,眸光黯了黯。她沉默三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行,咱们争取考研也考相同分数,那样更有缘。”
夏煜铭下了熊初默的车,和她道别,往楼道里走去。
他在楼道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流淌过水泥路面,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才如梦初醒般迈步上楼。
上楼的时候,夏煜铭下意识地向前伸手,好像有个人走在他前面,他稍一抬手,就能抓到对方的衣角。
他握紧了手。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会有人牵着他的手上楼了,也不会有人在他喝醉的时候哄他说“醒醒,到家了”。
夏煜铭报考军校没和夏云曦商量。倒是老张和老熊,找他谈了两次话,让他好好考虑。
虽然这几年军校很吃香,但有种说法是,军校是个“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老熊觉得夏煜铭的性格不适合军校,他这样大大剌剌不受约束的性子,受不了军校严苛的管理。而且按照他的成绩,如果高考发挥正常,可以去一个985 211大学,学很好的专业。
夏煜铭表示,这不是他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他还把献身祖国的那套说辞搬出来,慷慨陈词,激昂人心,在办公室里赢得了老师们的一片赞扬。
于是他参加了提前批招生。整个高三,他不仅需要跟着学校的进度复习,还要准备审批材料,进行体能训练,参加学校面试,忙得焦头烂额。
军校体检严格,仅凭这一条,就把无数好学生刷了下去。好在夏煜铭身体素质过硬,顺顺当当通过了体检这道坎。夏哲桓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起码还是一个合格的公民,没给夏煜铭的政审添麻烦。
夏煜铭前前后后忙活了一年,成功把自己一杆子打进了军校,学习电子信息工程,成了失踪人口。从此,轻松愉快的大学生活与他无关,假期和周末也与他无缘。
他之所以敢放心离家,也考虑了夏云曦的状况。
一年的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林远泽的小心思。
林远泽搬进他对门,可不是为了帮迟熠然传递消息。他自从和夏煜铭成为邻居,就开始往夏煜铭家凑。
一开始是偶尔来一趟,给他们送点东西。然后是隔三岔五地串门,和夏云曦聊天。最后干脆每天准时出现在夏煜铭家,陪夏云曦做康复训练。
他还主动给夏云曦找医生,带她去各大医院做治疗。在他和夏煜铭的悉心照料下,夏云曦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一年过去,夏云曦已经可以自理了。她能够出门,能够逛街,重新开始上学上班,尽管她的手脚还是不太灵便,偶尔会抽搐麻痹,但是不影响正常生活。
夏煜铭把林远泽的付出看在眼里。他大概能明白林远泽所图为何,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林远泽表示由衷的感谢。至于其他事,还是要让夏云曦自己抉择。
夏云曦虽然因为车祸心情抑郁,但起码明事理懂人情,根本招架不住老同学的这份热情。一来二去,她也就接受了林远泽陪伴在身边。
有时候,她听着林远泽的调侃和玩笑,恍然出神间,觉得眼前嘻嘻哈哈的仿佛是另一个人。她甚至想过,自己开始依赖林远泽,亲近林远泽,是不是因为从林远泽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前,那个大男孩也总是这样,绞尽脑汁地想各种玩笑,逗她开心,哄她高兴,小嘴像蜜一样甜。现在,他还是会在她面前扬起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万分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再听那个男生得意地夸她“我姐是谁啊”,想听他自恋地说“你弟我怎么这么帅”。但是她再也没有听到过熟悉的话和熟悉的语气。
她只能看着男生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能干,给她安排行程,陪她看病拿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也离她越来越远。
终于,那个喜欢黏在她身边的大男孩走了。她常常望着他的卧室,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露出两排白白的小牙喊她“姐”。
军校实行军队化封闭管理,制度异常严格,夏煜铭一去杳无音讯,直到寒假才回家一趟。
所有人都说,夏煜铭变化很大,变得认不出来了。
他剃了清爽利落的板寸头,身姿笔直挺拔,甚至还长高了一点,举手投足都板板正正,做什么事都干脆利索,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那个喜欢蜷在沙发里、偶尔犯懒不叠被子、大大剌剌毛手毛脚的小少年不见了。
邵晔调侃,如果把夏煜铭穿军装的照片贴在网上用来骗婚,保准有无数小女生眼冒桃花喊“兵哥哥”。
夏煜铭回击说:“你们学校的伙食是不是特别好,我看你变化也挺大的。”
然后邵晔就自闭了,夏煜铭怎么撩架都不回话。
夏云曦看着他得得瑟瑟使坏的样子,忽然很想笑骂一声“二货”,就像以往无数次脱口而出的那样。
然而她终究没能叫出口。
夏煜铭不再是那个既讨人嫌又讨人喜的“二货”了。他变得成熟又可靠,成长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夏云曦的预料。
当夏煜铭开始给夏云曦打钱的时候,夏云曦甚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你给我钱干什么?我有工资,又不缺钱。你留着花就行,给自己买点好的。”
“我这是报答我姐的养育之恩。”夏煜铭笑着说。
夏云曦看着卡里的一万块钱,没有感动,没有喜悦,反倒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她从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她开始恐慌了。
“近日,台风烟花袭击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给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巨大损失。各地紧急调动救援力量驰援灾区,其中,00后战士在抢险救灾中担当了重要角色……”
夏云曦一开始没有在意,一瞥之下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呼吸一下子被攫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她把进度条往回拉,就看到曾经稚嫩的少年如今穿着绿色的军装,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搬运沙袋,身形坚毅有力。
夏云曦心神不宁。周末,她给夏煜铭拨去电话。
“对啊,我主动报的名,我们学校一共去了十个人。”夏煜铭说,“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才没给你说嘛。谁能想到我居然上新闻了。”
夏云曦怔怔地挂了电话。
林远泽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坐过来拉起她的手:“别担心。”
夏云曦紧紧攥着林远泽的手,皱着眉头看向他的眼睛,随即又低下头,喃喃道:“你说,他是不是在和我赌气,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我们不应该变成这样的……”夏云曦掩面落泪,“阿念,阿念……”
她颤抖地呼唤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阿念了。
夏煜铭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和夏云曦赌气。他从不主动和夏云曦联系,甚至过年也不回家,说是因为疫情,学校管控措施严,怕回家就回不了学校。用这个借口,他在外面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同学们都说,他有一股不要命的拼劲,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凭着这股狠命往前冲的劲头,夏煜铭将自己钉在了最耀眼的位置,学习成绩第一,科研成果第一,体能考核第一,四年后,身边的同学都被发配到基层部队,或者去机关大院拔草了,夏煜铭则获得了保研资格,留在了学校。
“这小子真不是人!”被流放去“新西兰”的同学泪洒毕业现场,对夏煜铭群起而攻之。
夏煜铭的舍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能有他对自己狠吗?”狠到为数不多的假期都不用来休息,而是泡图书馆、泡实验室,无论组织安排什么都挺身而出,就连寒假都在外面做志愿者。
夏煜铭寒假不回家,确实不是因为学校封控,而是去做志愿者了。他和无数的志愿者一起,奔波忙碌在疫情防控的一线,搬运物资、布置场地、做社区服务、做核酸检测,成为了顶天立地又平凡普通的一员。
有时候,他在忙碌的间隙停下来喘口气,看着周围戴着口罩来来往往的人,就会不由得发起呆来。
偶尔和人擦肩而过时,他会猛然回头,仿佛是要抓住某个熟悉的影子。但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远去的陌生人,然后自嘲地勾勾嘴角。
这些年来,除了第一个寒假,夏煜铭只回过两次家。
一次是参加葬礼,一次是参加婚礼。
葬礼是米嘉的葬礼。
米嘉没能实现答应熊初默的诺言。她的病情突然恶化,没有坚持完大学四年,错过了她们约定的研究生考试。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细瘦的手指勾着熊初默的手指。她想抬起手来,擦一擦熊初默决堤的泪水,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小熊……你还记得我剃头发之前,你安慰我的话吗?”
熊初默使劲点头:“记得!我记得!”
“你说,头发剃光还能再长,所有丢失的美好,都能在时间里被找到。”米嘉没有血色的双唇张张合合,“都能找回来的……”
“嗯!”熊初默握紧了她的手。
“妈,爸,让你们失望了,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们养老了。”米嘉的目光落到母亲怀里抱着的小女孩身上,“以后就让乐乐替我陪着你们吧……”
米嘉的父母早已泣不成声,只有坐在母亲身上的两岁小女孩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不懂得大人们为何如此伤心。
那是米嘉的妹妹。米嘉自从患上脑瘤,就一直在撺掇父母再生一个孩子。父母经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在四十一岁高龄生下了米嘉的妹妹,米嘉给她起名叫乐乐。
按照米嘉的要求,她的葬礼没有播放悲恸的哀乐,而是单曲循环了一首《黑人抬棺》,她还提前录了一段鬼畜视频,把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葬礼结束后,夏煜铭找到了熊初默。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指在进度条上机械地滑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着米嘉留给她的视频。
“……小熊,有件事情我想跟你道歉,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说。我有时候开玩笑,管你叫女朋友,要贴贴抱抱,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知道你也没那个意思,你就当是个笑话,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夏煜铭错愕的目光落在熊初默身上。熊初默已然哭成了泪人,她注意到身边有人,抬起头,对上了夏煜铭的眼睛。
“你和嘉哥……”夏煜铭张张嘴。
熊初默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又落下泪来。
熊初默对谁都好,米嘉知道她心软脾气软,即使开玩笑也不会生气。
“可是你每次叫我,我都会抬头啊。我还答应过,不管你能活多久,只要你待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会陪你一天。”熊初默轻声呢喃。
笑话笑话,笑着笑着,就成了真心话。
“你还羡慕我吗?”熊初默无力地倚在墙上,侧着脸问夏煜铭。
夏煜铭垂眸,淡淡地笑了笑:“我现在更羡慕嘉哥。”
夏煜铭再次请假回家,是参加夏云曦和林远泽的婚礼。
由于要配合疫情防控工作,婚礼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教堂举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仪式,双方各自邀请了两三亲朋,总共只有十来人。
夏煜铭帮夏云曦整理好雪白的婚纱,歪着头由衷赞叹:“我姐就是好看!”
夏云曦一愣,鼻子蓦地酸了。她的眼睛蓄着泪花,看着那双闪亮亮的琥珀色眸子,那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瞳色。
她张开双臂:“谢谢老弟,要不要抱一个?”
随后她就被拥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这怀抱有些陌生,又带着似曾相识的温度和气息。她眨眨眼睛,泪水就淌了出来。
“哭什么?再哭妆就花了。”夏煜铭说,“你想让自己的脸变得一道一道的花猫脸?”
夏云曦破涕为笑。
夏煜铭牵着夏云曦的手,珍而重之地把她交到了林远泽手上。
“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林远泽对夏云曦说。
夏云曦的眼睛红红的,“嗯”了一声。
林远泽随后补充:“当然,和我相比差了一点。因为我是最最爱你的人。”
夏云曦恼羞成怒,提起拳头捶在他胸口。林远泽也不躲,只是哈哈大笑。
夏煜铭在林远泽的亲友里见到了迟歆。他下意识地搜寻一个影子,没有找到。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夏煜铭心里空空落落的,却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们见了面还能说什么呢?
他和迟歆打了个招呼。迟歆还是那么精明干练,只是鬓间多了不少白发,这让她的锋芒削减了不少。
她看见夏煜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是煜铭啊,你模样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辈,给许久不见的邻家孩子打招呼,只是眼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夏煜铭一时间没有读懂。
夏煜铭礼貌地和她寒暄了几句。
林远泽牵着夏云曦的手,过来跟迟歆说话。夏云曦见了曾经的邻居,下意识地想叫“阿姨”,却被林远泽一声“歆姐”抢了先。
她愣愣地张着嘴,忽然记起,自己以前是跟着夏煜铭叫迟歆“阿姨”的,因为夏煜铭和迟歆的儿子同辈。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我去聊一会儿。”林远泽捏了捏夏云曦的手,体贴地问。他怕夏云曦见到迟歆就想起以前的事,两个人会发生不愉快。
“不用,我没事。”夏云曦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带了笑容,跟着林远泽叫了一声“歆姐”。
“你一个人来的?”林远泽含蓄地问。
迟歆点点头:“然然他不方便回国。”说完飞快地扫了夏云曦一眼,改了口说,“恭喜你们啊,真是天作之合,多般配的一对。”
夏煜铭在旁边支着耳朵偷听,那些称赞和祝福的话语,一个字也没落进他耳朵里。
林远泽又和夏云曦一起走到老熊面前。老熊是他们高中的班主任,所以这次他们请老熊做了证婚人。
“可以啊你小子!”老熊笑呵呵地说,“真没想到,你还在后面给我憋了大招。”
林远泽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一个被班主任逮住批一顿的熊学生,把一张俊朗的脸笑得贼眉鼠眼。
他对老熊说:“老师,我有件事情要向您坦白。”
老熊一瞪眼:“我现在容易血压高,你可掂量着点啊!”
林远泽垂下头,嘴角含笑:“其实咱们学校的‘鸳鸯池’名不副实。”
此言一出,夏云曦和夏煜铭同时看了过来。
“因为当时和我一起掉进水里的,根本不是我要表白的对象。”林远泽说。
夏云曦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老熊更是瞠目结舌。
林远泽温柔地望着夏云曦的眼睛:“我要表白的女生在这里。”
“你……你……”老熊惊讶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当时跑什么?”
林远泽幽怨地说:“我手里捧着鲜花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看到班主任能不心虚吗?”
“那魏雨潇……”老熊回忆起那个和林远泽一起掉进墨池的女生。
“魏雨潇是来给我传消息的。”林远泽解释,“我当时翘课准备表白,因为魏雨潇和云曦的关系好,所以我请魏雨潇帮忙把云曦叫过来。谁知道那天云曦没有来,反倒是魏雨潇来找我的时候,您正好在杏园里撞见我们。闹出这么个乌龙。”
夏云曦简直消化不了这个巨大的内幕,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雨潇根本没有和我说过……”
林远泽说:“那天魏雨潇告诉我,你弟弟突然发烧,你上课被叫走了,她没来得及和你说。”
这回,轮到夏煜铭原地惊呆了。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如此荒诞可笑,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竟全是阴差阳错。
夏云曦想起自己高中时,夏煜铭发烧的那一回。她一琢磨:“可是雨潇和我说,她也喜欢你。”
林远泽一脸“这是什么鬼话”的表情:“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她要是喜欢我,就不会一出国就结婚了。我们都没有多少交集。”
“那班里的同学管你们叫‘金童玉女’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呢?”夏云曦反问。
“因为你也这么叫了啊!”林远泽快冤死了,“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听见你调侃我,还说要帮我在魏雨潇那里刷好感,我的心都碎了一地!我想,夏云曦肯定不喜欢我,要不然我被误以为向别的女生表白,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夏云曦胸脯起伏着:“我……我当时……”
“你当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林远泽眨着眼睛。
夏云曦又气又好笑,百般滋味在心中翻涌,眼泪一下子就涨出来了。
夏煜铭坐在椅子上望着两个人。他知道夏云曦怎么想的。
夏云曦那么倔的一个女生,不可能向别人示弱,即使她喜欢的男生向别人表白,她也只会说“哦,去吧,我无所谓”,就好像只要她吃醋,或者表现出一点点的伤心难过,她就彻头彻尾地输了。她自尊心强又性格强硬,所以这么多年只有夏煜铭和林远泽这样的人能走进她心里,脾气柔软的熊初默也算一个,哦,外加那个骗了她感情的于毅安。
林远泽揽住她的肩膀,吻在她的额头上:“还好我回来了。要是就这么错过,我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啊……”夏云曦泪如雨下。
“多少年都不晚,就当是我们绕了一个大圈,现在又回来了。”林远泽用拇指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夏煜铭突然埋下了头。
熊初默曾经对米嘉说,头发剃了还能再长,所有丢失的美好,都会随时光回到身边来。
那些走散的人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