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誓》小歆

2、第一章 衍宇二百年

　　衍宇二百年，都城洛溆内外一片欢腾，今年可算是双喜临门。衍宇国虽已建国两百年根基牢固，国泰民安自然是首当其冲，二则是今日子时，当今皇帝慕容晗在继两位公主之后，终于有了一位皇子，皇家香火得以延续，后继有人。不论是谁看见皇家喜榜，都像自己家添了孩子一样，奔走相告。一时之间，城内城外就像砸开了锅一般，热闹非凡。唯有皇宫之中的一座大院与此相比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
　　院子深处，一间屋子气势澎湃，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显得鬼魅，房梁立柱，无一不盘绕着四指黑龙，形态各异，个个神态凶猛，张着血盆大口，就像时刻准备大肆虐杀一般，黑龙眼中镶嵌的黑曜石在光线之下闪闪发光，眼神之中仿佛透着绝狠。忽然间一个人影闪过，只留下一阵轻风。

　　“桓睿见过院首”，一个年轻男子抱拳跪在地上，一身黑衣，正坐在他面前的人正喝着茶水，见他跪着也不作声，饮了一口便放下茶杯，轻轻挥了一挥手，算是命他起来。柏桓睿也默不作声，只是站在一旁。
　　“你不在慕容晗那里，跑这来干什么？”
　　等了一刻，坐着的人才说话，声音冷淡至极，似乎没有任何语调，却又让人感觉到声音的主人极不耐烦。柏桓睿不敢抬头直视眼前的人，虽然他曾经看过，可自那次之后，他就后悔了。恭恭敬敬的低下头，如实说出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皇上令桓睿请院首入凝曜宫，为今日诞下皇子设宴款待群臣，还有北辰使节。”
　　“我护国院的人几时要听他慕容晗差遣了？！他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坐着的人突地站了起来，虽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柏桓睿却感到一股气将自己往后推了去。勉强站好，又一次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这次北辰来访，是因为一些谣言，皇上请院首去也是想澄清，再则可以宣扬国威。北辰近几年频繁在我国北境狩猎、演兵，虽不足为患，但是颇有扰民之嫌，皇上不想兴兵动武，以免劳民伤财。”
　　“哼！所以要本院去给他演戏？本院又不是猴子！”
　　冰冷的声音中透有些不满，柏桓睿也明白，事到如此，就算再怎么说，院首也不会去了，所以默不作声，等待指示。
　　“慕容晗若是连这点小事也解决不了，他就别当皇帝了。一天到晚变着花招招惹本院，他是不是太闲了？桓睿。”
　　“在！”
　　“让人传话给慕容晗，就说本院应了。今日的宴会就由你代本院去，不到开席绝不露面，就坐在慕容晗旁边。既然他没事做，本院就给他找点事。”
　　说完，护国院院首便扬长而去。留在柏桓睿眼里的只剩一抹白影。不觉间，额头上竟已渗出冷汗，不由得暗暗运气暖了身子，这才站起身来。

　　柏桓睿走出内厅，便施展轻功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所料，一袭白衣早已经平平整整放在自己的座椅上。嘴角稍稍上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脸。便开始换上这套跟院首那件一摸一样的衣服，只不过少了一个配件—寒羽坠。寒羽坠是历代院首身份的标志，有了它，便是护国院真正的主人。柏桓睿自认对院首忠心耿耿，确实没有那份谋逆的心，可是心里还是不自觉的难受。十年如一日，自己还是那个替身，还是院首的一个傀儡罢了。
　　再仔细看看所谓的卧房。一张太师椅，一方橡木桌，一个紫砂壶，一盏玉液杯，剩下的就是四面围墙，一扇天窗。若不说这是皇宫大内，又有谁知道？这里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安身之所，一座牢房。
　　深深呼吸一口压抑的空气，柏桓睿又展开轻功，从天窗冲了出去，踏在宫墙砖瓦之上，向着凝曜宫的方向奔去。既然是护国院的人，为了院首，自是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夕阳西下，凝曜宫内人声鼎沸，王公贵族，各职官员将帅自是相互寒暄，而在大殿门口处的两方桌子，却是无人问津，就好像两个世界一般，冷清得很。其中一方桌旁坐着一位身着雪鼬皮毛的青年，神态自若，把玩着手中的秸秆哨子，丝毫不在意身边人满是怨气，铁青的面目。
　　“殿下，这分明没有把我国使臣当做一回事！这等无礼之徒竟还敢说我们是荒蛮之邦，真是岂有此理！！！”
　　青年身边一个虎背熊腰的人尽量压低声音抱怨着，拳头紧握，就似强压着要爆发的怒气一般。青年人这才停下手，环视四周，自己的人似乎都咽不下这口气，狠狠盯着那些异族。放下手中的哨子，悠悠的说。
　　“衍宇国皇子出生确是他们的喜事，与我国来访相比，也着实更加重要，今日我们来赴的是皇子的诞辰之宴，又不是为你我所设的宴席，颇受冷落也在情理之中。换做呼伦将军家里有喜事，自然也是自家的人更高兴一些，那会管旁人心思。”
　　“这……殿下说得有理，属下知错。”
　　名为呼伦的中年人顿时不知如何作答，脸涨得通红，只好作罢，却引得一阵笑声。呼伦正愁有气没出发，瞪圆了眼睛，去寻那源头，不想看见一身火红，差点跪了下去。
　　“公主殿下？！你怎么……”
　　“你、你、你，你什么你？竟然对本公主无理，将军是不是不想活了？”
　　火红衣装的少女一脸佯怒，指着呼伦，倒是把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汉吓得冷汗直冒。下一瞬，少女便洋洋得意的坐在年轻人的旁边。
　　“云沁，休得胡闹。不是让你不许乱跑的么？再这样我便差人送你回京，让父汗处置你。”青年虽是这样说，手却轻轻抚摸着云沁的头，一脸溺爱。云沁也毫不在意，嘟着嘴，心
　　有不满。
　　“哼，谁让王兄丢下我自己一个人来参加这个什么宴的。云沁好不容易从皇宫跑出来，
　　不就是为了玩一下嘛。再说父汗最疼我了，我才不怕呢。”
　　“那我便送你回北辰。来人啊……”
　　“诶！！！”
　　云沁赶忙拉住青年的手，摆出一张讨好的笑脸，刚想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回去，忽的听见
　　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激得她浑身一抖，手臂上爬满了小疙瘩。
　　“皇上驾到！！！”

　　顿时间，人们停止了喧闹，齐刷刷的跪倒在地，云沁还未反应过来，她的王兄都已拜了
　　下去。最后，身体的本能提醒她，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北辰的人跪在最后面，可震耳欲聋的呼声还是让初次到访的官员不禁感叹衍宇皇帝
　　的天威。像云沁这样的小公主，更是不用说。心里只想着自己的父汗虽为一国之主，就论
　　朝堂上的气势也与这相差太远了……心中颇有不甘。而那些曾经朝拜过的北辰使节，心中也
　　苦闷不已，不知何时，自己的国家也能如衍宇一般，威慑天地。
　　“平身。”好听带有磁性的男声响起，众人便高呼“谢皇上！！！”，各自回位，站着听
　　候下一个指示。云沁自认为隔得远抬头去看皇帝，却不知怎么像被发现一般，被对看了回来，
　　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就好像把人钉住一般，让她一动也不敢动。最后皇帝的目光移开，挥了
　　挥袖子，那个尖细的声音便叫“入座！”

　　就这样，宴席正式开始。可虽说如此，却只能看着面前的食物，不能动一下筷子。看那
　　些衍宇国的大臣你一言我一语说完那些恭贺的废话，云沁只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就在这时，
　　自己的王兄站了起来。
　　“北辰沽赫云煖代父汗及北辰臣民恭贺衍宇国皇帝喜得龙子，愿贵国繁荣鼎盛。北辰亦
　　献上薄礼，还望皇上不要见笑。”
　　“哪里，若非北辰以礼相待，我衍宇哪有今日繁盛？望王子想你父汗转达衍宇与北辰兄
　　弟之情，以表衍宇愿与北辰世代交好。”
　　莫看两者言语之间虽然客气，其间气氛却格外凝重。衍宇国的大臣们也相互之间使着
　　眼色仿佛在抱怨这喜宴上竟有蛮夷北辰进来参合，甚是不快。北辰的人也不是傻瓜，一些个
　　护行的武将更是捏紧了拳头，强压着怒气。这时，只听“嗷！！！”的一声，他们才露出笑颜，
　　直直盯着衍宇那些吓得掉了魂的官员。
　　此次北辰带来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千匹牛羊，而是只有北方才有的珍奇异兽—白虎。只见五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费力的推着一个铁笼，笼中那只白虎乍看起来也有近三米身长，虽然被囚禁起来，却不减威武，不时“嗷嗷”作吼，听的人心惊胆战，更不要提一些个胆小的文官，就差钻到桌子底下了。
　　“这！大胆！竟把这等凶性猛兽带到衍宇来！北辰是何居心？”
　　兵部尚书魏雉祚一向看北辰不顺眼，今日竟然闹到衍宇的皇宫中来，一时之间气血上涌，正要发作，却听见皇帝轻轻咳了几声，没有办法，只好收声。
　　“朕记得白虎乃是北辰护国神兽，王子这礼也太厚了。”慕容晗一面说着波澜不惊，一面却用一双鹰目紧紧盯着笼中的白虎，如视仇敌一般。
　　“正如皇帝陛下所言，白虎确是北辰护国神兽。而北辰此次献上白虎并非想要冒犯衍宇。衍宇国富兵强，北辰自愧不及。哪敢用金银财宝这些俗物来污陛下的眼，唯白虎珍贵，北辰才敢奉上。还望陛下笑纳。”沽赫云煖答得不卑不亢，抱着双拳微微作揖，唇边暗暗露出一丝笑意。
　　“那朕也不再推辞。收下北辰这份厚礼。来人！好生将这白虎放入围场饲养，如有怠慢朕决不轻饶！。”
　　话音刚落，三个锦衣青年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一齐催动内力，连龙带虎推了出宫。这一来，衍宇官员个个喜形于色，只瞧不起北辰那些刚有蛮力的武夫。却不知方才三人虽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念“这笼子好奇怪，若是一般钢铁所炼也不会如此之重，难怪刚才那五个大汉那般吃力。”又苦于若不显得轻松一点，衍宇的面子便挂不住，才不由得加重力道，一来二去最终身体反倒吃了亏，又各自回到原位。
　　“衍宇国果真是人才辈出，云煖佩服！只是还有一事想要请问陛下。”似乎毫不吃惊刚才那三个锦衣青年，也无意就此退下，沽赫云煖反而向殿前又迈了几步。
　　慕容晗也不恼，今日想看看这个北辰王子还有什么把戏。“王子太客气，有什么事只管问。”
　　“敢问衍宇护国院首可在宴席之上？”
　　不出沽赫云煖的意料，一直风轻云淡的皇帝陛下面上露出了阴沉之色，那些官员更是惊恐万分。衍宇上下谁都知道，护国院虽不问政事，却一直对皇帝有胁迫之疑。历代院首武功高强已成威胁就不必说，更令人不解的是，不知为何当初皇家与护国院首缔结契约，每位太子必须由皇帝与护国院首双方都承认方可确立。而前代的君王各个都是以太子身份登基，可以说只要当上太子，皇位便是唾手可得。直到慕容晗这里，出了些问题。
　　慕容晗登基之前，所立太子乃是二皇子慕容辕靖，论才智武功两人不相上下，就是因为护国院首的决定，才确立了二皇子的太子之位。如果按照原本的发展路线倒没什么，可衍宇一百九十六年二皇子却离奇死亡，至今还没有查出死因。更加奇怪的是护国院首即刻传位给徒弟，不知去向。先帝也在重立太子不久之后驾崩了。
　　群臣都以为身为王爷的慕容晗登上大宝会因往事与护国院心生间隙，好在不知是他心胸宽阔还是别的原因，登基以来也没出什么风浪。不过又有好事者猜测护国院挟天子以令诸侯……无论真假，大家心中都明白，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怎么会甘心受他人掌控？若是以前的君王因为护国院的关系而得到帝位倒也罢了，只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曾经失意的王爷，未来如何真是难以揣测。

　　短短几秒的沉寂却像过了几度春秋一般，所有的大臣都屏住呼吸，暗骂沽赫云煖不知好歹。慕容晗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的冷淡，声音也毫无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王子所问为何？护国院保我衍宇不受奸佞之害，院首自然鞠躬尽瘁，无论何时毫无松懈。朕虽有愧，却不能只为一时兴起妨碍了院首。所以今日之宴，院首并不在席列之间。何况护国院不问朝政，王子若有事尽管找朕便是。”
　　“是云煖唐突了，还望陛下见谅。云煖只是时常听父汗说衍宇之所以国富民安，正是有护国院首世代扶持。此等忠烈英雄，云煖实在是想见上一面。如今看来，云煖与院首无缘，只此次特地备下送给院首的礼物，不知陛下能否代为转交？”
　　一面说着，一面挥手令人将礼物送上，全然不顾四周人或是惊怒或是诧异的表情。正当众人怀疑他是真弱智还是假白痴的时候，他却悠悠然介绍起礼物来。
　　“这寒冰剑穗乃是北辰召集能工巧匠花费十年光阴，以泖依山上千年冰蚕所吐的丝为主料，辅以银线所制而成，晶莹通透，没有一丝瑕疵，且柔韧有度，不轻不重，丝毫不影响剑身所发挥的力量。那泖依山上积雪万年不化，冰蚕体制奇寒，所吐之丝更是寒气逼人，若非内力深厚之人，长日携带定弊其身，反之则有静气凝神，暗中增长功力的奇效。既是院首大人，云煖深信这剑穗定有用武之地。”
　　“既然王子如此有诚意，朕便带院首收下……”
　　慕容晗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白影飘进宫来，顿时脸色又阴郁了几分。他知道来者是谁，一时间竟咬牙切齿，好在立即了恢复理智。
　　“借北辰王子肩头一用！”人声忽至，沽赫云煖有所警觉便即刻暗自运功，只觉得肩头生疼，心想如不及时，恐怕要被来人踩碎了。
　　云沁见兄长竟被衍宇的人这般对待，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将那人踢下殿去。不防身边有人扯她衣服，一看乃是罗鹤将军，正要发怒，却见他也眼红的想要喷火一般，便乖乖坐下。罗鹤汕蛮是北辰大汗的结拜兄弟，沽赫家兄妹自是从下看到大，不知有多喜欢，只当自己的儿女一样看待，前几月还承蒙圣恩，与皇家定下姻亲，只待共结连理了。今天若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定把那小子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柏桓睿按院首吩咐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从凝曜宫顶上跃下，脚下生风一个跃身直入宫中。从宴会开始，他一直在场。虽然皇帝的颜面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他却实在看不惯异国的人在衍宇的国土上胡来。一脚踏在那王子的肩上还故意使了三分力道，不想这王子却也练过些功夫，硬是顶了回来。因为重心稍有不稳，便在空中翻转一圈，倒是实实落在慕容晗身边。一袭锦白衣上秀的分明是五条金龙。
　　“护国院首见过陛下。”柏桓睿只微微作了一揖，并不下跪。慕容晗心中盛怒却不好发作，心生一计。
　　“院首来得正好！”
　　慕容晗从龙椅上站起来。俯视身下群臣，还有北辰的人。“今昔恰逢我衍宇建国两百年，朕又有了龙子，衍宇江山后继有人，朕甚是喜悦。又有友邦来访，朕决定今日就立我炬儿为太子，宇内同庆。”
　　言语虽少，却犹如惊雷，炸的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今日护国院首和北辰王子太不给皇上面子，甚至有辱于他，可立太子确是事关重大。现正值衍宇繁盛，更何况这还是第一个皇子，又才刚刚出生，国家既非处于危难，这决定怎么说都是过急过早了。唯有几个老臣认为也不是不可行。皇帝即为一国之主就不应连立太子都看他人眼色，更何况是一个不问朝政的人。衍宇是该有所改变了。
　　柏桓睿惊讶之余一时也极力想着如何应对。立太子本就是院首和皇帝的事，今日自己既是以院首的身份出现，怕是逃不掉，只希望擅自的决定能够得到理解便好。
　　“院首对朕的决定可有意见？”慕容晗眼睛眯的细长，看着眼前这位冒牌的护国院首，心下只想让他难堪，也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不是这么好惹。
　　“臣并无异议。”柏桓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同意了。便听皇帝大笑，“今日朕与众爱卿不醉不归！也请北辰诸位开怀畅饮，与朕同享如此良辰！”
　　殿下一干人等也举杯，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