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人》口甘

6、故里

　　远处的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随风四处乱窜，将夏美人的住所整个吞噬，赶来救火的宫女太监谁也不敢靠近，默默站在一旁。冷宫里走水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毕竟这里的人都是被遗弃的，如果有谁在火中不幸丧生，那也无关紧要。
　　听到疯吴婆说出宫的时候，我跟陆健对视了一眼，都瞪大了眼睛。疯吴婆没有解释，她站起来关上门窗，转身走到破旧的八仙桌旁边，卷起桌子下面乌黑发亮的毛毯子，直接露出了一块木板，再拉起上面的绳子，一个跟桌子差不多大小的洞暴露在我们眼前。
　　疯吴婆一言不发，拿起油灯，便下到了洞里。我跟陆健走到洞口，才发现下面有个两米多深的暗道，一侧还有几节绳梯，一次只能一人下去。我接着慢慢下到里面，陆健断后。
　　等我俩都到了暗道的平台上，疯吴婆示意我们跟上她，又走了几米，竟然进到了一个小房间内，疯吴婆点亮石墙上的油灯，坐到了仅有的一个木凳上，平静地说：“这个地方本是一个地下牢房，我无意间发现它时惊讶无比，后来察觉到有墙壁的泥土经常脱落，便尝试着挖了几天，才意识到可以尝试挖一条逃出宫的暗道，所以十六年来，我晚上挖暗道，白天睡觉，故意装疯卖傻，至今没有一人识破。”
　　疯吴婆停顿了一下，不管眼前两人震惊的表情，接着说：“其实也是老天开眼，安乐宫东北处的一段城墙年久失修，一到夏天便积水数月，我朝那边挖时发现城墙下面的有几块石基已经下沉，正好可以通过一人的身位，直到今晚我终于挖到了宫外。”
　　疯吴婆站起身来，打开了隐藏在油灯边上的小暗门，里面有一个备好的包袱。她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说：“孩子，这里有一些衣服和银两，足够你去寻找生母了，我只求你帮我找到儿子的下落，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赶紧答应，并扶她起来，问道：“我去哪里找你儿子呢？”
　　疯吴婆激动地说：“去通州的赵家庄找萍儿，她原名赵春花，这么多年她也可能嫁人了，但她老家就在赵家庄，记住我儿子脖子下面有指甲盖大小的荷花印记。”
　　我听到通州二字，记忆瞬间被唤醒，小时候我的养父母的老家就是通州，不过是在刘家庄，微笑道：“放心吧干娘，我一定会找到萍儿的，也一定会找到你儿子！到时候接你出宫母子团聚。”
　　疯吴婆忽然转身问陆健道：“你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陆健愣了下，严肃地说：“你放心，我会一直保护夏美人！”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小时候听人说厚嘴唇的人都重情重义，此刻听着他的承诺，给了我极大的勇气踏上寻亲之路。
　　多亏有陆健在，不知道爬了多久的暗道，才出了宫。我还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陆健见状，二话不说就背起了我，估摸着走了一个时辰，才远远见到有一个小客栈。他让我换上包袱里的衣服，防止别人起疑，他也脱下了罩在身上的夜行衣。我们装作是走远房亲戚的夫妇，开了一间房。
　　那一夜，我给了他一个被子，他就垫在屁股下，打坐休息。虽然是半夜三更，我却有点小兴奋，不知是到陌生的地方不习惯，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略感紧张。
　　辗转反侧一阵之后，我小声问陆健：“你睡着了没？”
　　“美人有何吩咐明天再说吧，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较好。”
　　可惜，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美人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后就变得非常好听，我还想再听几遍，于是故意说：“你老家是哪的？为什么进宫呀？”
　　“登封少林寺，因为三皇子供的香火钱最多，方丈又想让我出去历练，参透佛法，三年前入宫，美人还是赶紧歇息吧。”
　　太出乎我意料了，他竟然还当过和尚，我说他打坐怎么那么熟练，这下惨了，那他岂不是没了七情六欲？我不由自主地问道：“那你是不是太监？”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是，我现在也不完全是出家人了，美人赶紧睡吧，切莫再问。”
　　“好，睡吧，做个好梦。”说完我蒙着被子开心地笑了，他还是个完整的男人，黑夜里我不知道自己脸红了没有，但那晚我睡得很香，还做了个梦，一个有他的梦。
　　一大早，我就被陆健叫醒了，他催我穿衣、洗脸、吃饭。我刚吃完，他就喊小二牵马来，跟我说：“时间紧迫，只能委屈一下美人了。”
　　这哪是委屈，我从小到大还没骑过马，早就想感受随骏马奔驰的感觉了，我微笑点头，被他扶上了马鞍，我还没坐稳，他就上马了，离我很近但没有贴着，我都快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了。
　　“美人坐好了！”说完便给了马一鞭子。
　　马儿一开始奔跑，我就往后一仰，后背抵住了他的胸膛，刹那间，我仿佛撞到了一堵墙上，不过这堵墙很温暖，暖得我脸颊发烫，我稳稳地靠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有马儿在飞快的奔跑。
　　通州离京城不到三十里，沿着官道用不了一天，骑马就能到了，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赵家庄和刘家庄具体在何处。
　　在日落西山之时，远处山脚下露出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陆健喊了声“驾！”
　　店小二早早在门口等候，顺手牵过马，笑盈盈地说：“两位客官里边儿请。”
　　我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刘永客栈”，进到屋里，上下两层，虽然一楼桌椅略显紧凑，但都擦得干净锃亮。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趁小二倒茶的工夫问道：“这酒店为啥叫刘永客栈呀？”
　　小二笑嘻嘻地说：“夫人您京城来的，有所不知，这刘永是我家掌柜的名号，这店都开二十多年了，附近的村民都知道，您要吃点啥？”
　　夫人？我跟陆健那么有夫妻相？这店小二竟然把我当做他妻子了！我看陆健一言不发在看窗外的景色，只好说：“招牌菜上几个，再烫一壶清酒，尽快上菜。”
　　在马上坐了快一天，冻死人了，陆健给我套上了他的衣服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后来我都快蜷缩在他怀里了。
　　“小二，这儿离刘家庄还有多远？”我装作随口问的样子。
　　“这就是刘家庄，我们客栈在刘家庄最西边，往东就是庄里了。酒先给您倒上了，菜请等会儿，马上就来！”小二说完就走了。
　　还真被我猜着了，既然刘家庄都到了，那晚上就可以先问问那幅玉佩的下落了，
　　我顺着陆健的眼光朝窗外看去，远远看到一棵独立在的山坡的老杏，它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张开枯枝，迎接归来的故人。
　　我莞尔一笑，问他：“你在想什么？”
　　陆健已然忘了“夫人”的事情，淡淡地说 ：“以前少林寺也有一棵杏树，我小时候种的。”
　　我能看出来他有些空落落的，就像以前我想家的时候，也许他想起了方丈吧，于是说：“等找到了干娘的孩子，我陪你回少林寺看看。”
　　小二来上菜了，我趁机问他：“小二，赵家庄离这远吗？”
　　“不远，过了刘家庄是牛家庄，再往东过了牛家庄就是赵家庄了，菜上齐了，二位客官慢用。”
　　“等下，给我们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给马喂些上好的草料。”陆健给了小二一锭银子，小二喜笑颜开地退下了。
　　三车轮儿“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两头老黄牛也许是太老了，走得很慢，一老汉赶着粮车来到了客栈门口，喊着：“掌柜的，十石粮食给你送来了！”
　　刘掌柜抽着烟袋出来了，瞅了老汉一眼，打开一袋粮摸了一把，说：“你这粮食怎么这么潮？”
　　老汉赶紧下车陪笑道：“掌柜的，你也知道前天这雪下得有多大，只有外面的一层有些潮，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刘掌柜没有说话，吐了口烟，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老汉一看着急了，拉住他的胳膊：“掌柜的，今年收成本就不好，乡亲们都已经没有余粮了，您行行好，再加一贯好吧？”
　　刘掌柜不想再费口舌，脱开他的手：“一口价，八贯，不卖就拉回去。”
　　老汉无奈地哭了出来，刘掌柜的为人他清楚，铁石心肠，以前闹灾荒的时候都不管别人死活。没办法，老汉只能不情愿地点头，拿起鞭子赶牛车到后院卸货。
　　这一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我看老汉有些可怜，给陆健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过去在老汉耳边说了几句，给了他一两银子，老汉却朝我作揖拜谢，我尴尬地微笑着摆了摆手。
　　当晚，陆健换上夜行衣，悄悄地把睡梦中的刘掌柜捉到了后院，没想到这刘掌柜吓得屁滚尿流，直接从脖子里掏出了玉佩，原来玉佩就在他脖子里挂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