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与君行》堂而皇之

9、09

　　安华小时候的夏天里都是它的影子，师傅总是会带他去拜见福坤门的主人，是一位端庄大方的姑娘，安华叫她禾姨。
　　禾姨见人总是会先行礼，第一次见她的人一般都会被整懵，不知道怎样回礼才不算错，既不显得过分又不失了尊意。
　　禾姨人很好，她从来不像师傅那样以成年人自居，安华喜欢她跟自己讲故事，都是禾姨年轻时的见闻。
　　还有一些很古老的事情，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却又轻描淡写的一笔而过。
　　一到夏天，安华就会抱着一个大西瓜扔到泉水池子里，然后坐在旁边看西瓜慢慢的浮起来。禾姨会准备一些小食，在南方那叫做菓子，每一种都像是画出来的一样。安华临走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的捧着回去给师傅，也不给他吃，就是让他看看。
　　后来师傅逝世后，福坤门便不再开门接香火了，安华记得那天去福坤门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师傅总说大雪里的福坤门才是最漂亮的，大概是想再看一眼吧！
　　出门迎接的是一位小童，瘦瘦弱弱的，在这大雪里让人觉得单薄。安华便把师傅之前买给他的围脖替他戴上。
　　小童说禾姨有事要出去很久，福坤门便不再开门营业了，还把一封镶了漆印的信连同一屉之前安华说没吃够的酥递了过去。（最后补禾姨写给安华的信）
　　“老沈，你听到铃声了吗？”
　　老沈往冰箱里放东西的胳膊停了一下，然后又自顾自的忙了起来。
　　“老沈你去过福坤门，那你一定也知道安华楼吧！”
　　“有从门口走过”
　　“那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老沈轻轻的把冰箱门关上，收了收脚边的塑料袋子放到冰箱上面的一个篮子里，看了一眼安华。
　　“不想，所以你要说吗？”把伤春悲秋的安华重重的打回到了现实。安华恨不得从背后给他一脚。
　　“你那骷髅头裂了”
　　“那就扔了吧，一定是那老头给我弄坏了”老沈拎着买的半只鸡进了厨房。然后就听到咚的一声，安华恶狠狠的把那窟窿头摔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可以再躺会，或者把地拖一下”
　　“自己拖”安华没好气的回了房间，还特地把关门声搞得特别大。
　　安华一生起气来就喜欢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什么地方他到也是不挑。老沈做好午饭都不得见人出来，敲了敲门也没有反应。老沈心想这孩子不会想不开，从阳台上跳下去了吧！当然，老沈这个想法也是多余的。
　　只不过小时候的安华有着太多的执拗，比如禾姨让他帮忙打扫院子，结果那小家伙扫了整整一上午，好不容易堆成了堆，一阵风又全部打回原形。
　　旁人的孩子可能就抱怨一下探口气，他倒是好拿着扫帚满院子的追着风跑。在北方那种贴着地面刮的风很常见，小孩子们总是称它为小龙卷风，安华见了都要上去踩上好几脚。
　　后来安华长大了，慢慢的他师傅都要抬头看他，那个时候禾姨跟师傅总会拿出小时候的事情来逗一逗安华，直到那孩子气的直跺脚然后把自己关房间里好久天不出来。
　　再后来安华该上学了，也就按着规则收到了师傅名下，真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沈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安华就在老沈转动钥匙推门的一瞬间蹭的窜了起来，然后慌张的盯着老沈。
　　“你......”连舌头有打了好几个结，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吃饭”
　　老沈看着有些凌乱的床单跟只盖了半身的被子，眼睛落在了安华的身上，整个房间散发着说不出的甜腻。
　　安华本没想着要做些什么，只不过早上做的那个梦实在是太难缠了，一个劲的在安华的脑子里瞎溜达，年轻气盛在所难免。
　　老沈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随即而来的是椅子跟地板摩擦的声音。
　　安华愣了愣，换了件宽松的衣服走了出去，午餐在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
　　中途安华尝试着开口解释一下这件尴尬的想让人钻地缝的事情，又看了看老沈，也就闭嘴吃起饭来。
　　整个空气都被凝结了，让安华透不过气来。
　　“那个”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
　　......
　　啥时候这么有默契了，安华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我下午不出房间，你......你可以继续”老沈咽了好几口才磕绊的说完。
　　什么叫做不出房间？什么叫做继续？安华心里快要炸了。要不是因为那个梦，老子他妈的至于......，至于自己解决吗？再说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谁还没点啥的时候。
　　安华心里的小人就差要点火上天、把老沈大卸八块丢外太空去了。但是安华表面上还是尽量的去表现的冷静、平和。
　　“那个......我去刷碗”
　　“好”
　　空气骤降，都快要结成冰了。安华抱起锅来就往厨房跑，直到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老沈才低头笑了，那阵铃铛声清脆的充满了整个房间，像是小时候挂在窗边的风铃，与阳光融合的刚好。
　　安华在厨房门口徘徊了好久，确认好客厅里的老沈已经回屋了才蹑手蹑脚的走出来。看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餐桌，心想着今晚赶紧到来吧！自己也好快点把这事收拾干净回安华楼去，已经很久没回去看看，倒是有点想它了。
　　也不知道那年在福坤门的孩子还好吗？
　　老沈真的一下午都没有出来，安华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反倒是把老沈放在客厅的摇椅搬到了阳台上，晒起了太阳来。
　　楼下人来人往的声音让人的心静了下来，沉在这浮世的喧嚣里。
　　安华在楼里的时候就总是躺在师傅的摇椅上，听着闹市的喧嚣，孩童的玩笑，还有那福坤门的钟响。
　　阳光晒得睡意盎然，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安华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禾姨一身素色长裙站在门前，手里还提着那屉食盒正在向安华招手。
　　安华愣了好一会，转而低下头笑了笑，刚要抬脚走向前的那一刻，一个小孩从他身体里穿过，跑了过去。
　　那小孩回头，竟是安华的小时候，胖嘟嘟的小脸软声软气的叫着师傅。
　　师傅不像是大多数武侠剧里写的那样有多大的本事，反而痞里痞气的让人讨厌。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安华不想叫他一句父亲，也就将就着叫声师傅吧！
　　本事哄着小孩子玩的事情，没成想这一叫就是一辈子了。
　　安华自是跟其他师兄弟不同的，小时候他就知道，现在依旧是，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师傅是真的拿他当亲儿子养的，包括禾姨。
　　谁也体会不到那种见了却还是没见得心痛吧！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来、离开。福坤门的大门关了，墙角那枝绿梅还在开着那。
　　而那墙角处，有一尊神像在哪站着，不知是谁给他戴上了一条红色的围脖。他好眼熟，像在哪见过。
　　“小安，安华？”安华觉得阳光很刺眼，就在福坤门的上空，照的大地一片空白。
　　“安华，你没事吧？”安华还在迷糊着，像是又听到的铃声。
　　安华眼前朦胧着，透过那层被过渡软化了的光线，是那个在梦里出现的面孔，依旧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着一股香火的味道。他的腰很细，却铿锵有力，连同胸膛的温度一起，让人舍不得放手。
　　安华一如既往的往那个人怀里蹭着，想要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铃铛声不见了，安华有些烦躁的耸了耸脑袋，微微的睁开眼睛仰头看去，老沈一脸无奈的表情瞬间把安华吓得血液都凝固了。
　　“你你你，你怎么在我的屋里？”安华跟猫见了黄瓜一样，蹭的就弹了起来。
　　“您能睁开眼睛看看吗？”
　　安华稍微的冷静了一下，想着自己不是在阳台上晒太阳来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老沈的房间里。安华记得自己梦到了师傅，梦到了禾姨跟小时候的自己，难道说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老沈在床上换了个姿势，“我刚躺下没一会就听见有人敲门，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规律，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我就看见啊，你......”老沈故意顿了顿，“你拿着头一个劲的往门上杵，我刚开开门你就扑了过来，抱着我就开始哭。”
　　“好了，我不想听，再见”安华逃命式的跑了出去。
　　可是我这副身体撑不住你的重量啊，小安。我只能在你看不到的时候换个样子，不过就要快了，我们也该见面了。
　　我还要亲口谢谢你送我的礼物呢！
　　安华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眼请上挂着的时钟，天色也已经不早，又到了该干活的时候。安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脸上的黑线都快把他自己给自动打码了。
　　叹口气，还是换衣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