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夜》还想睡

21、第二十一章 岂不乘风去？ 何意再流连 哥哥准备好

　　景如诩已经派人盯着宋昱了，他私下去见临安侯的事情，不会不知。而临安侯与青州向来交往甚密。
　　这年冬天尤其寒冷，却一直没落下雪。

　　过了春节，洛安下发诏命，表宋伯远护国之力，除贼之功，封为护国大将军，太尉，令其择日进宫，领绶谢恩。
　　宋伯远托辞自身年岁已长，疾病缠身，久卧床而不能起。虽深感圣恩，却请准入夏时节再进宫受封谢恩。

　　宋昱仍每日入官公务，往来军营皇宫，不作他想。
　　这日正逢上元佳节，洛安城中张灯结彩，为这年终于从战事阴影中解放出来而载歌载舞，一片欢腾。

　　景如诩自留在家中，他没有回梓州为兄嫂奔丧，而是在自己府中设了灵位，晚间便独自在灵堂中默默祭拜。
　　忽有家下人来报：宫中来人急传，天子病危，令景如诩即刻进宫。
　　景如诩跪在灵位前，听了传召，咳了一声，喉间涌起一阵腥甜。

　　“知道了，走吧。”景如诩慢慢站起身子，朝宫中传召内侍道。

　　韩琰躺在龙榻上，已近弥留，旁边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宦官，远处的文臣执笔低着头，两名皇宗室子也在，跪在床边。
　　景如诩看着两个还不满七岁的幼儿，心中悲恸更甚。

　　韩琰似是觉察出了景如诩的到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竟然晴白分明，闪着光彩。
　　“爱卿，到寡人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景如诩低头步到韩琰床边跪下，行了一礼：“陛下。”

　　韩琰摇头道：“不要跪，到寡人身边来。”
　　景如诩缓缓起身，看着床上已近枯槁的天子。

　　韩琰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景如诩伸手轻轻握住。
　　这只手还有些小，握在景如诩修长的手指间，像是个孩子。
　　“寡人……要先行一步了。”韩琰望着景如诩，轻声道。

　　景如诩压住喉中哽咽，道：“陛下别这么说，保重圣体，定能早日康复。”
　　韩琰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爱卿不必宽慰寡人，我已知天命。”

　　景如诩眼眶发涩，再说不出话了，握着的手稍稍用力。
　　韩琰转头看了两个年幼的宗室子，为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向景如诩道：“两名皇子年纪太幼，又只为宗室之子，并非正统皇嗣。如若继承了这位子，更遭觊觎。”
　　景如诩无言，默默地听他说。

　　“寡人的皇叔，齐王韩珏，正值壮年，我想将这位子……传给他。”
　　景如诩轻闭眼眸，微微颔首。

　　然而他深知韩珏个性懦弱，优柔寡断，封地又在极东之地。即使如今传召他入宫承接大位，以眼下形势，难保他能不能活着走到洛安。

　　“陛下先别说这些了，您还是先休息罢。”景如诩轻声向韩琰道。
　　韩琰突然抓紧了景如诩的手，眼中显出异样的光彩，“爱卿，你别走，再陪寡人说说话。”
　　景如诩坐在床边，应道：“臣不走，陛下有话尽可告知臣。”

　　韩琰伸出两手，将景如诩紧紧攥住，鼓足了力气道：“爱卿……如若有来世，寡人……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公子，爱卿身上也没有这天下的重担，你能不能……会不会……”韩琰吃力地道。

　　静茹徐鼻中一阵酸楚，紧闭了一下眼眸，抿着双唇。
　　须臾又道：“陛下，臣永远是您的臣子，是大琉朝的臣子。”

　　韩琰一怔，半晌脸上又露出笑容。“原来如此，寡人……明白了。”
　　“爱卿，寡人……，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陛下请讲。”
　　“爱卿……哥哥，你总是把这天下，把这大琉朝看得太重，你身上的重负像万万斤的巨石，你……太累了。”
　　“我想要你别再这样了，为自己多考虑一些，脸上常能有笑容，也能欢声笑语，也能恣意洒脱。”

　　“你能答应我吗……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好好……好好活下去，开心地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起……”
　　静茹徐眼前一片模糊，只轻轻点了点头。
　　韩琰见了便又笑了，“这样，寡人就能安心去了……我也累了，我要……我要好好休息，来世……来世再不来这帝王家。”

　　天子的手徒然失去了力气，从景如诩掌中滑落下去，重重摔在榻上，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陛下！”殿中顿时被一片哭号声淹没。
　　永安八年，琉琰帝去世，在位八年，享年十七岁，谥号孝灵帝。

　　琰帝驾崩，宋伯远入京受封一事便搁置了下来。景如诩命刘英、李贺前往梓州，任州丞与中郎将，掌管州中军政，实际上掌握了梓州。而青州则继续蚕食周边郡县，默默扩张，其余各州也蠢蠢欲动，时有摩擦，小范围攻伐，一时间看似平静，实则潮流汹涌，危机四伏。

　　韩珏听闻琰帝将帝位传与他后，喜不自胜，不日就启程往洛安来，结果途中遇到一路悍匪，韩珏及其眷属，整队人马全部遇害。
　　景如诩听闻并不意味，此是意料中事。

　　无法，丞相王林只能主持拥立皇宗室子韩融为帝，年号和定。王林任丞相，景如诩任御史大夫，兼任大将军太尉，辅佐幼帝。
　　时至仲春，这日景如诩驾车至丞相府，与王林商谈。

　　“景大人找老夫可有事赐教？”王林端坐着，捧着茶杯，并不看他。
　　景如诩一笑：“指教不敢当，晚生只有一事，向司徒大人请求。”

　　王林冷笑一声：“景大人说笑了，您位列三公，天子之师，又深受陛下信赖，还有什么事情是您办不到的，要求我？”
　　景如诩浑不在意，道：“今天下局势，不言自明，想必王司徒也了然。虽幼帝已登基，然诸侯颇有微词，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不得不防。”

　　王林见他这般坦率，便放下茶杯道：“景大人有何高见？”
　　“晚生只求司徒大人，私下密与各亲信诸侯，便只道我景如诩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京都朝政，禁足百官，令他们早日图谋，进都勤王。”

　　王林大惊失色，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看景如诩半晌，复又恢复神色，慢慢坐下。
　　“景大人果然不惜自污声明，也要一力扭转乾坤么，想景氏百年声誉，许是会毁于一旦。”王林郑重道。

　　“既然是密书，自然是妄言，且我个人荣辱，怎能与大琉朝的命运相提并论。”景如诩道。
　　王林轻叹一声：“大人之节，某自叹不及。”
　　景如诩起身朝他一拜：“王司徒肯帮晚生这个忙，便是晚生的恩人，大琉朝的功臣。”

　　王林将手一抬：“罢了，但此举形同玩火，一旦局势一乱，任何走向皆有可能。“
　　“晚生明白，此番也是不得已而为，再无退路。“
　　王林点点头，景如诩便告辞离开。

　　宋昱近期收到青州来的急书数封，都是说宋伯远病重，让宋昱早些告假，回去探望。宋昱都一并没有理会，只将书信压下。
　　这日他照旧在军中忙碌，忽有朝中使臣来报，说“陛下请宋将军入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宋昱沉默须臾，便卸了盔甲，按品级穿上朝服，又带上那把宝剑——那剑本来是一对，其中一把当年作为生辰贺礼赠与了景如诩，现今还留着一把。
　　他今日便带上，一人策马进了皇宫。

　　到了宫禁后下马步行，宫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然宋昱心中却明白，景如诩是留他不得了。
　　果然，刚至午门，就冲出一队士兵，披甲带枪，将宋昱团团围住。
　　宋昱没有在意，就站在原地，等候来人。

　　不一会儿景如诩就从一旁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廷尉府张廷玉。
　　“左将军宋昱，勾结诸侯，图谋皇室，今已查明。特褫夺封号官位，收回禁军兵符，交由廷尉府查问，等候发落。“一旁官人如此宣道。

　　宋昱冷笑了一声，只向景如诩道：“大人好手段。”
　　景如诩也笑：“想必将军自知有罪，这般前来受缚，必是心中有悔，我必定启奏天子，以示仁慈。“
　　宋昱将手中宝剑捧起，向景如诩道：“这把剑是臣外祖之物，平素十分爱惜，今日只请大人代为保管。”

　　一旁军官想要上前去取，景如诩拦住了他，走到宋昱面前接过宝剑。
　　他一看便知，这把剑与宋昱当日所赠生辰贺礼乃是一对。便收到手边道：“是把好剑，我就先替将军收着，来日等将军洗清了罪责，再行奉还。”

　　当然，并没有这个来日，他即使不杀宋昱，也不会再将他放出来。
　　士兵上前将宋昱身上的品级冠带解了，押了下去。
　　景如诩拿着剑，自往别处。

　　宋昱被五花大绑着，押送到一处，却并不是廷尉府监牢，而是一处内宅，陈设有些旧，但很干净，院子看起来也常有人打扫，门口把手着重兵。
　　宋昱便知道，这是景如诩私人将他软禁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来送饭的小子。”
　　那人头也不抬道：“公子就别问了，该吃吃该喝喝，想那么多做啥。”
　　宋昱一听，这人嘴还挺利，便又问：“你家大人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那小子将空的饭篮子一提，也不理他，径自去了。
　　宋昱再看送来的那些饭食，还都是些他平素喜欢的，有肉有菜，还有一壶水酒。

　　他苦笑了一声：景如诩既然想要他的命，还这般善待，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干什么。
　　不过景如诩现在还不会要他的命，宋伯远还在他的拿捏之外，他这个嫡子还有几分用处。
　　宋昱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子饮了。

作者有话说

　　为小皇帝流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