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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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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很黑,只隐约几缕烛光。方才所待的草房右边还紧连着两间门上上锁的小屋。
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张方桌,四条长凳围着,桌上还有些残羹剩饭,五六个碗随意放着。
正打量着,猝然听见身后的屋子传来细微的呜咽声,胥岁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声?”
肖烈心里有些慌,急忙解释说:“没什么声,我们这附近夜晚常有夜猫,没什么。”
胥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说话,只以剑挟着他往身后传来声音的屋子走去。
走至门前,看见门上的铁锁。他昂首示意性地用下颌一点,“打开。”
肖烈有些迟疑,磨磨蹭蹭地从袖兜里掏出锁钥,插进去一转。
“咔嗒——”,门锁应声而开。
胥岁推开门,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猛地一缩,愣在原地。
怔了会儿,低吸了口气。几度启唇,却不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满屋的孤寂。
屋内,正中央矗立着一根直连屋顶的铁柱,上面错落的盘着几条已经生锈的锁链,锁链长约七尺。
几条锁链中端多余的部分垂在地上,随着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末端栓在五个坐在地上的小孩儿脖子上,其中一个便是先前遇见的那个小孩。
——应是他们口中的小肆。
看到进来的人,他们赶忙止住口中的泣声,将头埋进膝盖里,只敢抬眼看一眼。
胥岁正欲出声询问,却听见大门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杂乱不一,听声大概三四来人。
伴着窸窣的开锁声,胥岁轻声掩上门,带着肖烈移至门后,顺势悄声吓唬他:
“你若敢叫唤,我便一剑杀了你!”
借着墙角的缝隙,胥岁看见进来了三个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身形摇晃,落步不稳。
“啧啧,刚刚那酒不错,不错啊!”一个身形消瘦,身长偏矮的男人回味无穷道。
“耗子,不就是顿酒么,整得跟个饿死鬼一样。”张庚唾骂着把手搭上耗子的肩,红着脸,走路七扭八歪,喝醉了似的。
耗子笑骂着还嘴:“你瞅瞅你自己这熊样,还有脸说我呢。”
说完,扒下他搭在肩上的手,“离老子远点。”
随后,把张庚往许命身上推去,道:“阿命,你来扶着。”
“嗯。”
许命轻声应过,扶着张庚走到桌前,刚把他安置在凳子上,就听见耗子的的惊呼:“那锁怎么是开的!”
耗子连忙跑去门前,许命微微皱眉,跟了上去。
推开门,看着里面的小孩儿一个不少,耗子松了口气。
“幸好这几个小兔崽子没跑。”
猛然反应过来,“这锁怎么开的?!肖烈和柳平人呢?”
他看向许命,满脸怒气。
见他摇头,耗子顿时一股火气冲上头,叉上腰骂骂咧咧:“好啊,这俩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准又是顾着吃喝玩乐,连门都忘了关!”
许命看耗子气得直打转,不为所动。
余光却无意瞟见向内敞开的门后边因着月光露出一角多余的阴影。他上前几步,状作随意地合上门,声音平淡地道: “既然人没跑,就早些休息吧,兴许烈哥和柳平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
随即朝耗子伸手示意,“锁钥。”
耗子从衣裳内兜里掏出把暗黄色的玩意,递给他。
接过锁钥,许命在耗子的审视下锁好门。
将锁钥还给耗子后,他走到桌旁,扶起已然喝醉了的张庚,侧头看着耗子:“我先带庚哥去屋里歇着?”
耗子点点头,跟在他俩身后,往最东边儿的屋子走去。
屋里很黑,耗子点燃根蜡烛,放在一把椅子上,房里便亮了大半。
许命将张庚扶到床上,扯过床尾的薄被摊开,搭在他身上。
耗子点燃蜡烛后也瘫在床上,喝了酒,脑子本就有些混沌,刚刚又遭了一惊,此时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
许命坐在床边,思索片刻,“哥,我去看看他们,给他们弄点吃的。太瘦了……卖也卖不到好价钱。”
耗子听到这话,睁开眼,眼色迷蒙,哼笑一声:“你对他们倒是好。”
说罢,拿出锁钥,扔给他,“麻溜的,心里别存着不该有的法子。”
“嗯。”
许命一手端着碗,一手拎着锁钥,碗里一些剩菜残羹,上面搭着几个小馒头,看着便觉食之无味。
此时,胥岁面露不耐,正琢磨着怎么出去。这屋内三面通墙,只一面墙角高处有口小窗,赏这小屋孤光二两。
见那一口小窗如何也钻不出他一个大活人,便再没了打量。
胥岁一时有些烦躁,手下的动作没了轻重,肖烈感到颈间一阵刺痛,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被呵斥道:“闭嘴!”
门外那几个小喽啰一看就不是他对手,根本不足为惧。此番挟持也不过是谨遵阿公的嘱咐,在外行事要内敛、含蓄,以免多生事端。否则就那几个无名小卒,他早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忽听平稳的脚步声朝这处走来,胥岁无处可藏,只得再次躲在门后。
“咯吱——”
眼见门被缓缓推开,本已决定挟肖烈与那人对峙,却见他转身掩上门,躬下身,神色不改地将手里的饭菜放在几个小孩儿面前。
虽说天色已晚,屋内光色淡薄可怜,可到底该看得见人。胥岁面色懵然——难不成这人……是瞎子?看不见?
身前的肖烈却在这时开始挣扎,“许命,快!救我!”
许命眼里一抹惊疑转瞬即逝,轻“啧”一声,像才发现似的,侧过身——
他倒真没想到肖烈会在这。
“烈哥,你怎么会在这?你们这是……”
话未说完便顺着肖烈的身影看向他身后那人,借着小窗外头透进来的光,朦胧间能看出那人眉眼极好,俊秀却不俗气。
唇微微抿紧泛着丝白,气质精贵。
及腰长的乌发只用一条藕粉色发带高高束起,些许发丝垂在肩侧。一身豆青长衣,袖根宽大,袖口以竹青色护腕收祛。衣摆分前后两瓣,以腰间一条同色竹节宽边锦带缠纳。
一看便知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除却衣摆处的几抹灰迹,却倒添了几分人间气。
肖烈见许命不吭声,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再叫他,只觉得脖子那儿疼得慌。
胥岁看他不说话,眉心轻拢,眼色逐渐不耐:“你要想这人活命,就放我出去。”
气氛有些沉默。
晦暗间,两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顷刻,许命打破宁静,启唇道:“你不必用他来威胁我,不如我们之间做个交易。”
肖烈睁大眼,有些难以置信,喘了口气,正想开口骂娘。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回应:
“什么意思?”
胥岁心里刚升起丝防备,便见对面那人目光忽而转向另一人,循着他的视线,胥岁低下头,垂眼审视了一霎,没瞧出个所以然。
刚抬头,便直直对上许命的视线。想到他方才那些小动作,反应过来,胥岁眼疾手快,侧掌劈在肖烈颈后。
“说吧。”
解决完碍事的人后,胥岁开口直言。
许命往前走了几步,轻脚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肖烈。
思量了会儿,他抿抿唇,压着嗓:“这些烂事,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先帮我把这人拖出去,其他的事我待会儿再同你解释清楚。”
月明星稀,屋里没点烛火,他不太确定对方的意思,垂在身侧的手轻握,再度开口:“你信我。你帮我这次,我一定会报答你。往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
胥岁倒不需要这些允诺,不过是有些纳闷,他舌尖轻抵牙关,点了点头,“可以。”
许命如释重负,唇角挑起个轻松的弧度,头颅微垂,压声道谢。又道:“你稍等一会儿,我去隔壁拿根绳子过来。”
胥岁刚想应答,忽然想到了什么。
指尖微动,有些不大确定,叫住转身正欲往外走的人,“诶,那草房还有个人呢。叫什么……嗯……柳平?应该是这个名。”
“什么?”许命面上迷惘。听完理了理头绪,想着平常这俩人就爱凑在一起鬼混,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两个人处理起来倒是麻烦些。片刻,他看向正盯着几个小孩神游的那人。
“你在这守着,我先去隔壁处理另一个?”
“嗯?”思绪被打断,胥岁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反应过来:“好,你去吧。”
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转角后,胥岁迈步走到几个小孩面前,蹲下身子。面前小碗里的饭食早被搜刮干净,不留一颗饭粒。
五个小孩蜷缩在一起,破旧的衣裳像是裹在几具骨头架上,几片肌肤裸露在外。黄稀的头发长短不一,一缕一缕团成几块。
适才隔得有些距离,倒是没看仔细。
现如今离得近了,那些伤痕倒是一目了然。
成团的淤青、泛紫的掐痕、瘦到见骨的胳膊、结痂处的一角翻起渗出滴滴血珠、血痂脱落形成的丑陋的疤痕横亘在肩颈手臂,异常刺眼。
正想开口搭话,陡然想起小肆那时的反应,不敢贸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斟酌一霎,才软着嗓子试探道:“你们想不想吃好吃的。”
一片寂然,无人应答。
轻咳一声,正想再次出声诱哄,便听到句有些迟缓的回复:“……我想吃。”
顺着声音的出处看过去,只见缩在正中间的一个小男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颤巍巍地小手慢慢举起,缓缓对上胥岁的视线,瞳孔微颤,神情紧张。
见有人回应,胥岁正乐着,却见小孩举起的手被身旁那人拉下去,细小的动作伴着声低斥:“小伍,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