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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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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半,周遭静谧,只风无意拂过时带动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胥岁神色变得沮丧,扁扁嘴,正想装装可怜。身后忽然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之响起的是许命喑哑的声线,带着疑惑:“怎么了?”
胥岁转过身,耸了耸肩,“没什么。”
接着又问:“那边处理好了?”
许命颔首回应,随后握紧手中的捆绳和一团脏兮兮的擦布径直走向肖烈。
他先将其两腿并拢,用一条粗绳在他脚踝处缠绕几圈绑了个死结。
后用另一条绳在他脖子上缠上三圈,绳头垂在地上。接着将他的两手相叠置于腰后,用余下的一截在他腕上紧绕几圈。
随后,一手拿着绳头,一手拿着绳尾,相交打结。
如此巧结,使人身体扭曲,不好挣扎,更不敢妄动。胥岁看着,略微吃惊。
待许命将擦布硬塞进肖烈口中,扫视无误后,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胥岁投来的眼神。他淡淡一笑:“人我都处理好了,接下来就有劳你了。”
胥岁回过神来,“行。你怎么说,我便按你说的来做。”
许命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两三句话很快说完。而后抽身退回原地。
倒是胥岁眉头微皱,不解地问道:“就这样?”
“嗯。”许命神色平淡,音色极轻。
他所求所望仅此而已,有些事,若要真做了断,到时处理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往日种种连他都不齿,连他都不能确信到时自己能全身而退,又何必平白无故牵连旁人。
未晓始终,胥岁暂且不欲多言,倚墙抱臂正想着怎么同时将两个人移出去,就见许命突然从袖兜里掏出了个棕色麻袋。
他将布袋展开,在空中抖了抖,接着用手把着开口端往肖烈头上套,随后扯着布袋边从头拉到脚,用多余部分卷了个结 ,动作灵活利落。
胥岁轻扬眉梢,从他手中接过卷起的把,拎起来估量了下,有些分量,尚在承受范围内。
想罢,又说:“等着我去把另一个捎上。”话音刚落,便自顾地往外走去。
许命俯身拾起地上的空碗,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柔声道:“别怕,哥哥在呢。”
唇角微弯,又轻声哄道:“今晚看到的、听到的,谁都不要说。嗯?”
看到熟稔的人,五个小脑瓜子一齐点头,乖巧地答道:“阿命哥哥,我们知道啦!”
他们分外乖巧,许命浅然一笑,轻抚着他们的小脸,指尖擦去他们脸侧的污秽。
纵然吃不饱穿不暖,满身脏乱,他们望向许命的眼瞳却异常干净。
如那清潭秋水,一眼见底。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回首望去,怔了下。
胥岁一手提着一麻袋,两手正晃着,远远看去,有点滑稽。对上许命一眼未眨的视线,他不明所以:“你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手劲还挺大。”
闻言,胥岁眉眼轻挑,打了个响舌,颇有些得意,“那是!”
又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了?”
许命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只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锁好门,许命拿着锁钥,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应付他们。
待进屋看见鼾声如雷的张庚和闭着眼、早已入睡的耗子时,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好在他们喝多了,免去一番解释。
他用了点劲儿拍拍耗子的肩,“哥?”
耗子糊着眼,砸吧两下嘴,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怎么了怎么了?”
问完看见许命摊在掌心的锁钥,抓来躺下就睡。
许命在床沿坐了大约半刻钟,见耗子他们没别的动静,脚步放轻推门出去。
思着许命的话沿着条僻静小路径直走了许久。穿过九曲花川,这才走到尽头。
胥岁立于竹林间,看着眼前地势,慨叹道:“倒还真如他所说,无路可走。”
穿过竹林,他将肖烈和柳平随手扔在一处空地上。
再走百来步,停于一颗常青树旁。树身粗壮,繁枝高耸入云,他倾身俯瞰身前那万丈深渊。
暗不见底的悬崖宛若黑洞,似有蛟龙盘旋而居,可吞世间万恶。
良久,他回过神,往来处走,寻了根稍粗的竹子,倚身就地而坐,只等许命前来。
胥岁打了个哈欠,从地上捞了根竹枝,夹在指尖打转。乏味间,他抬头透过竹影看着月亮发愣,那月儿隐在林中,看不真切。
只风过,影动,月不动。
须臾,胥岁神色恹恹地嘟囔道:“怎么还没来啊,一个人真没趣。”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林间瞧来瞧去,忽然听见一声蛙叫,来了精神,起身循着出声点走去。
停步站在常青树前,却没看见出声的小物在哪,他定睛一寸寸扫过去,终于停在树干侧边
——两只眼,四条腿的的小蟾蜍叫得正欢。
胥岁嘴角抽了抽,“这小玩意儿,长得还挺……恶心人的。”
“算了,咱俩都挺无聊的,搭个伴吧。”
说着,用竹枝点了点小蟾蜍的脚,见它跳到地上,他也跟上去。
它跳一步,胥岁跟一步,耐着性子同它围着大树绕了一圈又一圈,直至看见它奋不顾身纵然一跃,跳进了无尽深渊里。
“……”
胥岁提起的步伐戛然而止,神色染上一丝不解,鼻尖微皱。
他转身摇摇头,叹了口气,正巧对上了来人的视线。他耷拉下肩,声线拉长:
“你——来——了——啊——”
“嗯。”
许命刚到,怕他等得不耐烦了,又接着解释:“我怕他们起疑心,多等了会儿,看他们睡熟了才来。”
胥岁了然地点点头,“无事,我就是一个人闲的无聊。”
见此,许命抿唇笑笑:“多谢。”
似是另有事相求,又顾忌另外两人,他走远几步。胥岁见状,举步跟上,听他刻意压着嗓子道:“可否再帮我一事??”
胥岁看向他,只思虑了一瞬,很快回道:“你说。”
“明日,能否代我将那几个孩子送去长命顶?”
说罢,许命五指攥紧,掌心掐的生疼。
胥岁蹙着眉,问:“那你呢?”
许命眸光黯淡,岔开话题:“方才不是说过会与你解释清楚么?”
见胥岁点头,他淡淡地笑了笑,缓缓说道:“那五个小孩,都是被骗来的。他们刚来的时候才七、八岁,就这么……”
许命伸出手,在腰间比了比,“就这么小点,乖巧得很。虽然害怕,但是看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特别干净。可是后来、后来……”
他闭眼拧着眉,面色难堪,似在细细回忆。
片刻,一声讥笑自他口中溢出:“后来,他们讨不到钱,没有钱,回来就挨打……”
乌琼之下,深渊之上。许命的嘴唇轻微地颤了颤,喉间连吐气都显得艰难。
站在一侧的胥岁微怔,大脑一片空白。恍过神来只觉得荒诞至极。
哪怕万般猜测,也没想过会是这种境况。单单听闻,心里便像哽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四周气氛压抑,胥岁拍拍他的肩,似在安抚。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憋出句:“你……”
积聚已久的愧疚早已压得许命喘不过气,他缓缓睁开眼:“……没事。”
他呼出口浊气:“那明日就劳烦你引他们来这了。”
眼看他面色渐好,胥岁故作轻松地说:“小事一桩,明天我尽量给你多争取点时间。”
“多谢。”
许命盘算着日出前赶回去,此刻还为时尚早,他扫了眼四周景况,寻了处干净地坐下,同胥岁商榷明日的行径。
“明早辰时,我寻个幌子引他们出门,你尽管找个理由将他们骗来这……”说着,许命侧头看了眼,“解开他们也能拖点时间,我抓紧时间找锁钥。你见他们来这了再回那小屋,我把五个小孩交给你,你先带他们去镇里的浔扬客馆找间房歇息,只需等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我若是还没去,你便直接将他们送去长命顶。”
言毕,他看向胥岁,确认他的意思。
“我没意见,按你说的做就是。”
胥岁眉梢轻扬,勾着笑继续道:“若有其他事需我帮忙,尽管吩咐。”
二人相视一笑。许命启唇,话还未出口,身后不远处的麻袋突然一阵骚动。
胥岁缓缓走近,“呦,你们都醒了啊。”
他用脚踢了踢,“安分点!等小爷我心情好了,自然放了你们。”
他们被绑着,造不了什么大动静,不过喉间溢出几声低不可闻地哀嚎,夹着几句怒骂的话。
胥岁凑近,听不真切,依稀辨出不是什么能听得入耳的。他冷哼一声:“你还敢骂我,你骂一句我踹你两脚!”
胥岁不服气,多添了几脚,这才止住。他转而看向许命:“你想说什么?”
许命回道:“适才情急,还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胥岁听此,抱臂杵着下颌,轻笑道:“疋月胥,单字一个山夕岁。”
说完,反问道:“你呢?”
“言午许,单一个命字。”
——
万物休憩,胥岁慢悠悠地走着,不时踢踢地上的石子,漫不经心地说:“许命,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的事放心交给我,他们今晚有我守着,你别担心。”
许命应了声“好”。
片刻,又道:“今晚有劳你相助,明日之事,先行谢过。”
胥岁浑然不在意,“小事而已,无需多谢,明日再见。”
悠风袭过,搅散了许命那声——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