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洑亓》野猪不吃草

1、孔令

　　孔令山上，一座府邸，红墙环护。九脊顶式屋檐气势雄伟，金瓦赤壁浑然天成。正红朱漆大门阶前一左一右两只黄金狮子，一雌一雄。
　　门外不远处的一颗老槐树上静卧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年。少年眉目不雕自万卷，朱唇不泽自箸点，容姿不靡自新奇，气度净雅，不落俗套。
　　腰后别挂一把剑，剑身呈铜绿，剑柄处稍淡，其上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龙尾朝着剑锋，龙头向着剑首，剑首处吊着一块祥云形态的和田玉。

　　躺了许久，也毫无睡意，少年没了耐心。似是下定了决心，自树上一跃而下，绕过身前的府邸，行去偏山。
　　偏山满是大片大片的桂树，嫩黄盖满山，落英及时雨，其香传千里。桂林深处坐落着一间装潢良好的屋子，少年踏过层叠的花粒，迎着满山的花雨，往深屋走去。
　　浑身裹挟着余香的少年最终顿步停至乌桐古木门前，他悄悄地推开掩上的门，小心翼翼地从中挤进一个脑袋，歪头看去。

　　果不其然，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席地而坐。身前的四角桌上摆着壶酒和杯具，此时正拿着一盏白瓷所制的品茗杯小酌。
　　听见动静，老者抬眼往前瞅去。看见来者，脸上染上一丝不耐。放下杯杓，出口就道：“你这小兔崽子，尽来扰我清净！”
　　闻言，少年面上嬉笑，抬手大开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他侧靠桌身，就地而坐，吊儿郎当地应道：“你这小老头 ，怎么还先不耐烦了。我这不是看你年纪大了，怕你无聊，过来给你作个伴儿。”
　　阿公气极反笑： “如此倒成我的不是了？”
　　少年头颅微昂：“那是！”

　　沉默许久，少年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阿公，我想下山。”
　　阿公眉眼含笑，“怎么，在这山上呆腻了。”
　　“不是，我想去…”少年顿了会儿，才接着道：“解蠡山。”
　　阿公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怔了好半会。
　　回过神来，冷了脸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别忘了，你爹当初也是如此，结果呢？到现在都了无音讯。”
　　胥岁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是啊……了无音讯。
　　可正因如此，他才想去探个究竟，而不是死守在这座山上，久久盼不回哪怕一句只言片语的回信。
　　他思绪放空，话语却分外坚定：“我知道。”

　　……

　　“平安，爹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你娘亲。”胥芫华摸摸胥岁的头，眼里装满了愧疚。
　　儿时的胥岁还不知道父亲此去路途艰险 ，只懂得了爹爹要去找娘亲，那个他从有意识起便从未见过的娘亲，心中满是欢喜。
　　年幼的胥岁昂起脑袋，眼里盛满期待：“爹爹会把娘亲带回来吗？平安还没见过娘亲呢。”
　　胥芫华闻之弯唇一笑。
　　平安缩了缩脑袋，眼里的期望转为忐忑，“娘亲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胥芫华柔声肯定道。
　　谈起诃子，胥芫华眼里是光，面上是笑。
　　“你娘啊，喜欢穿素色的衣裳。”
　　“喜戴流苏花簪。”
　　“喜爱吃辣，却总不习惯，每次吃都呛得不行。”
　　平安看着父亲回忆起母亲，眼里面上满是看常人所不及的温柔。
　　年仅六岁的他满怀期盼的等待。
　　不知这一等，便是十二年。

　　“——平安啊……”
　　阿公的叹息使得胥岁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抬头看着阿公那浑浊的双眼，一言不发。
　　“你出生时未满足月，幼年身子骨又弱，生长的也比寻常孩子要慢。给你取名单字岁，乳名平安，就是望你岁岁平安。”
　　胥岁低声应道：“阿公，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想到儿时，胥岁神情低落，眸光渐渐沉没，“况且，我想去找阿爹。他说过的，会带娘亲回来看我。”

　　静默良久，阿公一声苦笑，哀叹道：“当初没劝得住你爹。现在啊，也留不住你。”
　　胥岁愣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蹭到阿公身旁，亲昵地揽着阿公的胳膊，扬唇撒娇道：“就知道阿公待我最好了。”

　　次日，阿公站在门前，握紧胥岁的手，皱着眉，语重心长地嘱咐：“解蠡山鲜为人知，你此去定是艰难。世上唯有人心最是难辨，无论何人，不论好坏，都不可盲信！在外莫要同人拼个你死我活，定要保得己身安然。好好活着，平安回来。”
　　胥岁缓缓点头，轻声应下。
　　阿公还是放心不下：“你从没下过山，在山下遇到危险不要跟人硬呛，回来找阿公，阿公护着你。”
　　“知道了。”
　　转而悟出点什么，他偏头看向阿公，笑道：“难不成在您心里，我就这么……废物？”
　　阿公斜眼睨他，摆了摆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
　　——
　　胥岁从未想到，自己刚下山就被人打晕，套着麻袋被关在了一个不知东南西北的小黑屋里。

　　彼时，刚下山的胥岁还沉浸在初涉人世的新奇中，一路赏花看草，走到山脚下的南荛镇时天色已晚。
　　按理来说，以往这个时辰，商贩都早已关门歇息，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可今天，却格外热闹。
　　高挂的大红灯笼，齐聚放天灯的孩童，闭眼祈愿的姑娘，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热闹。
　　胥岁只身走在人群中，忽然看见一条僻静小巷的巷口处跪着一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跪着的双膝前摆着一个棕色的铁碗，一侧碗沿缺了个口。
　　远远看去，与周围喜眉笑眼的人群格格不入。

　　胥岁走近，蹲下身，带着探究的意味。
　　眼前的小孩实在算不上干净。蓬乱打结的短发下一张满是污垢的小脸，衣裳破烂遮不住全身，小小的人儿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有两条大约半指长的伤疤，颜色较浅。
　　他柔声询问：“你叫什么啊？”
　　小孩没有回应，像是没听到似的。
　　胥岁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下小孩的胳膊，没料到小孩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内心一颤，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后颈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杂乱不堪的草房里，胥岁手指微动，触及一片粗糙，摩挲了一番，想是途中用来套住自己的麻袋，他舒展了下颈肩。
　　“嘶——”，不慎牵扯到颈后，还有些酸痛。神志逐渐清晰，他睁开双眼，眼前却漆黑一片，挣扎着解开手上的绑绳。
　　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停了动作，闭上眼，将刚挣脱出来的双手背在身后。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很快，大门被推开，落了缕夜光进来。
　　他们借着这光眯眼瞧着被扔在角落的人，见他还没清醒的趋势，眼里满是不屑，讥笑道：“就这小子，刚刚一直盯着小肆，我还以为他发现什么了，是个狠角色，结果被我这么一棍子——”
　　那人提起手上的木棍，粗犷的声音向身旁的人炫耀：“就这么一下！他就屁事不知了。”
　　身旁那人低声下气地奉承道：“不愧是烈哥，厉害啊！就这种小白脸，再来十个，咱烈哥也不带怕的！”
　　肖烈听这话，更是洋洋自得。
　　他从身后掏出把剑，剑首处吊着块乳白色的祥玉。他打量着，琢磨剑的价值。

　　“柳平，你说这剑应该值不少钱吧。还有这玉！等会咱俩偷偷把这剑拿去当了。拿到的钱，我八你二。”
　　“谢谢烈哥，谢谢烈哥！果然还是得跟着烈哥混，整天吃香喝辣的。”
　　“那是！你也得记住，把嘴给我闭严喽！千万别让老大知道了，不然没咱俩好果子吃。”肖烈收起剑，心虚地嘱咐道。
　　“是是是。”
　　随后，肖烈目光移至胥岁身上，来回端量。

　　“柳平，去他身上搜搜，看看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看这小子穿的人模人样，八成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好嘞！”
　　柳平快步走到胥岁身前，弯下身，手刚触到他的腰，就见眼前的人睁开眼，眸光泠泠。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身前之人就势扯住手腕，往墙角重重一甩。
　　而后，膝盖骨被人重重一碾，一声凄惨的哀嚎脱口而出，疼晕过去。

　　“你这小子还挺嚣张啊，看老子弄死你！”
　　说完，肖烈攥紧棍子冲上前，欲往胥岁脸上揍，不料被他一手抓住木棍另一端猛地往后拉。
　　肖烈受牵，重心不稳地被拽至他身前，待反应过来正想松手之际却被他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撞在身后的墙上，滑落在地。
　　他捂着肚子，猛咳几下，待喘过气来抬头直瞪胥岁。
　　胥岁也不在意，上前几步，拿起落在他身侧的剑。
　　站起身，他右手持剑，剑尖直抵肖烈喉前，低眸审视道：“你是谁？为何绑我？”
　　肖烈不服，却又顾忌着颈前的剑，讪讪道：“哎呦，我哪是什么人，就一平民老百姓。”
　　似是觉得可笑，胥岁轻嗤：“你在这，糊弄谁呢？。
　　“不敢不敢！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胥岁不出声，只持剑的手默默施加了点力度。
　　感到颈前微微刺痛，肖烈反射性地后移些许，低声求饶：“大哥！大哥！我说，我说，我就一听人办事的小喽啰，今天这事儿跟我没啥关系。”

　　胥岁紧随其后，看着剑尖所抵之处渗出鲜血，“说真话！”

　　听着这话，肖烈心知再不说怕是逃不掉，支支吾吾道：“这……我们也就利用那小孩做点小生意，也……也没干啥。”
　　听此，胥岁收回手中的剑，垂眸冷视。
　　失了牵制，肖烈大喜过望：“谢谢哥，谢谢哥！”
　　刚想溜，转头却被胥岁以剑挟在身前，肖烈看着又回到自己脖前的剑，心里又惊又怕，不敢妄动。
　　“大哥，这……这又是为何，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就饶过我吧。”
　　胥岁侧首看他，缓缓道：“是吗？”
　　“当然，当然！”
　　“那你带我从这出去，出去了我自然放你。”
　　“好！好！好！”肖烈赶忙应道。
　　几步走到门前，胥岁一脚踹开被他们虚掩的门，跨槛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