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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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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周家一个月后,关嘉悦终于被周太太领着到了周大少爷的院子。
在她的初步计划里,这婚八成是要离的,就看以后怎么周旋。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自己未来便宜丈夫的好奇。
电视剧里那个周伯健是个带着书卷气的俊秀男人,她外婆很喜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说是以后我们家悦悦也要找这样的。
她从前对于未来另一半的期待也受了外婆影响,偏爱那些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类型。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传了出来,隐约还有檀木的气息,其中夹杂着一些仿佛是佛堂的香炉香灰味。
很淡,不难闻,反倒使人有一种宁静安神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忐忑,周家对于这个大少爷的态度很奇怪,像是尊敬又带着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畏惧,就算是聊八卦也会自动剔除掉周伯健,害得她打探不到具体信息,只能抓瞎。
除了周仲康和周叔豪两兄弟年纪还小不会看人眼色常常跑去玩之外,其余所有人对大少爷对院子都有些讳莫如深的味道。
关嘉悦往里走,看见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搁着纸镇砚台和毛笔架,搁着一幅还未完全干透的山水图。
周太太牵着她的手走到床前,对床上斜靠着看书的青年道:“伯健,见见你媳妇。”
她虽然还是一副慈母的温柔神情,但动作已有些小心翼翼,她转过去弯下身子又对关嘉悦说:“婉婉,这是你健哥哥,陪他谈谈天,等他病好了,他才会带你玩呢!”
为了培养两人感情,周太太拿着床边的药碗出去了,留下一对新婚夫妻面面相觑。
关嘉悦不像原来的婉君那么胆小,她一进门就往主角脸上瞄。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这个便宜丈夫……太!帅!了!吧!
不同于两个弟弟的稚嫩可爱,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男人,身量颀长眉目沉静。哪怕是躺在床上,随意地靠着床头,也有一番风流滋味。
这样貌气质、通身气度,能甩电视剧里那个伯健演员几条街去。
忽然有种结了婚自己赚到了的感觉。
关嘉悦站在床边装出一副小女孩孺慕的样子,甜甜地说:“健哥哥你好呀,我叫夏婉君。”
这些天来她已经很习惯用这种方式讨得大人们的欢心了,当她卖萌的时候连严肃的周老爷也会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不过周伯健似乎不吃这一套,那双形状温柔缱绻的眼睛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有伸手揉脑袋的意图,他不带什么情绪地问:“会背什么书?”
关嘉悦一怔,她不知道民国八岁的小女孩要背什么书,来这里之后周太太也没安排人给她学习,于是努力回忆了一下从前的课本知识,憋出来几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周伯健听着她磕磕巴巴的声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关嘉悦接下来背完了《出师表》和《琵琶行》,这个男人就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书,只有在她停下来的时候才会抬头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关嘉悦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眼里包含着“怎么停下来了?我让你停了吗?接着背啊!还是你知识储备就这么点?太没文化了吧”的指责。
于是她只能搜刮着犄角旮旯的记忆,硬着头皮背了十分钟的课文。
幸好周太太来得还算及时,她怕儿子聊天太久伤神,于是算准了时间,贴心地端来一碗滋补的人参汤,顺便捎走了大儿媳妇。
“伯健如何呀?”周太太牵着小女孩的手问道。
关嘉悦憋红了脸,小声说:“他好像不喜欢我。”她觉得大少爷对她有种隐隐的嫌弃。
哦,可能连嫌弃都算不上,只是意思意思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被淡淡地无视了。
周太太顿时笑了,说:“伯健是满意你的,他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看上去冷冷淡淡,其实心里欢喜着呢!”
持反对意见的关嘉悦道:“但是他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周太太替儿子解释:“我和他说过你的情况,他都了解了,所以想听你讲呀,伯健平时就话少,所以你要同他多讲讲话。”
关嘉悦见周太太执迷不悟自欺欺人,于是实话实说:“但是他让我一直背课文,没有讲别的了。”
周太太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说:“伯健喜文,他见你背书流利,听着舒坦,就多听了会儿。”
关嘉悦:“可是健哥哥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
周太太的脸绷不住了,道:“……我说说他去。”
成功告了小状的关嘉悦回到房间,关上门就忍不住窃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左脸写着“红尘俗世与我无关”,右脸写着“尔等刁民速速离开”,横批——离我远点的男人被老妈训话,她就觉得十分舒爽。
不过周大少爷对于这个小妻子态度冷淡反而给了她一点安心的感觉,她隐隐觉得年龄差距过大的童养媳总有种男主人公恋/童癖的即视感。
可惜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从美颜暴击中苏醒过来,再帅的帅哥也不能阻止她的安详生活。
关嘉悦象征性地叹息了一下自己与这位帅哥有缘无份,随即美滋滋地晒着太阳投入自己的养老大业去了。
院子里的吊床上睡了一下午,太阳晒得她浑身松软,一睁眼听见远远传来的大呼小叫。
周叔豪每日放学都很早,他在家中的玩伴从前只有周仲康,现在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关嘉悦,也不管她是不是嫂嫂,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分享自己在学堂的所见所闻或者新到手的小宝贝,俨然是把她归为了自己人。
这天也不例外,不过这次傲娇小霸王周仲康也来了,两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神神秘秘地把关嘉悦叫到一个僻静的空房间里,四周的门窗都关上。
这房间采光极差,久不住人,里面摆设空荡,给人一种阴森森要发生什么鬼故事的错觉,关嘉悦搓搓手臂,有点不安。
周仲康嘿嘿一笑,从长衫底下掏出了一把刀。
关嘉悦一个激灵。
她看得出来,这刀是开刃的,刀身闪着寒光,薄且细,极其锋利。
而且这刀不像是普通的刀,它的刀柄上有一个银白色圆环,是非常正的正圆,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圆环里串了六枚铜钱,上面的字关嘉悦一个都看不懂。
比起刀,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把什么供奉的法器,或是什么巫术刀剑,处处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哪里来的!”她问两个小孩。
周仲康吊儿郎当地说:“我趁母亲和大哥说话,偷偷拿过来的,怎么样,好看吧,我大哥可宝贝这个刀了。”
是周伯健的,关嘉悦松了口气,虽然周伯健与电视剧里的形象不太一样,但是既然是主角的东西,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体系,那就没什么好慌的。
她跟着凑过去看,心里想说不定是治病用的,不是说旧社会偏方多嘛。
周叔豪摸了摸细细的圆环,好奇道:“这些铜钱的干嘛的啊?”
他弹了一下第一枚铜钱,与后面几枚撞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仲康道:“神奇吧!这个这么摇都不会有声音的。”
他拿起刀左右学着刀马旦耍花枪的姿势舞动了几下,六枚铜钱肉眼可见地相互碰撞滑动,但就是没有一点点应有的金属撞击声。
“这个铜钱是不是塑料做的?”关嘉悦问道。
周仲康摇摇头,胆大包天地用牙咬了一下,说:“是和银元一样的。”
古古怪怪的,关嘉悦不信邪,接过来摇了摇。
一瞬间——铃响了。
那是一种万分微妙的金石声,穿透力极强,仿佛是从耳底穿出,敲击的震动贯穿了全身。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怀疑这两兄弟在驴她。
周仲康也听见了声音,被镇住了两秒,仿佛受了什么惊吓,随即大声道:“不可能!”
他抢过去摇了几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周叔豪也试了试,圆环依然安静如鸡。他思考一会儿,挠了挠下巴说:“我听见过大哥的院子里传出过这个声音。”
他话音刚落,房门忽然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三人本是背对着门,听见这一声“吱呀——”的开门声,齐齐回头,随即被吓得一个哆嗦。
一个男人背光站在那,门外的风吹进来,他的长发在肩上扬起。
三人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周叔豪胆子最小,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关嘉悦在叫完了之后才认出这个人影的身份,顿时后退了几步。
周伯健缓步上前,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刀,他起身一瞬间刀就消失了,关嘉悦没看清他是藏在了哪里。
周叔豪和周仲康也认出了是大哥,纷纷露出介于“劫后余生”和“我们完了”之间的神情,对视一眼后当机立断,一人站一边,垂着脑袋向大哥诚恳认错。
关嘉悦十分尴尬地站在中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照理说她没主动干什么坏事,只是围观的时候被正主抓包了,说没她的份估计没人信,于是也小声道歉。
周伯健不理会两位小兄弟的鹌鹑蛋状认错,只对面前的关嘉悦道:“刚才是你摇响的?”
关嘉悦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点头道:“我不是故意……”不管怎样,先道歉再说。
“对对对!嫂嫂是被我们拉过来的——”周叔豪十分义气地替她开罪道。
“出去。”
周伯健把两兄弟赶出了门,只留下关嘉悦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的神情绝对算不上好,将刀放在关嘉悦面前,说:“再摇一次。”
关嘉悦立刻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
“我让你再摇一次。”周伯健的耐心渐渐耗尽。
关嘉悦战战兢兢地接过来摇了摇,与刚才一样,一阵微妙的震动传入了脑海。
周伯健听到之后眉头皱得死紧,他的冷淡倏忽转化为了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关嘉悦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一步。
她这种下意识的抵抗毫无作用,周伯健虚空一拽,关嘉悦就不由自主回到了他面前,他俯下身伸手托起关嘉悦的下巴,眉头隆起,带着一点审视的目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夏婉君……呀。”关嘉悦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色。
周伯健没什么耐性,面无表情地缓缓收紧了虎口,道:“我没有问她,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关嘉悦被他的目光压迫,又想往后退,但下巴被他掐住,于是装出有些害怕和不理解地样子挣扎道:“我就是夏婉君呀,健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她心中震惊,不明白这个铃刀是怎么个原理,居然还能让他发现这种秘密。
周伯健长久地凝视着她,他有一张年轻而俊美非凡的脸,长年在房中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雪白,他没有像两个弟弟和家丁那样顺从新青年号召,把头发剃得短短的,而是仍然留着一头墨黑的长发,像古时候的贵族公子。
二者一相衬,就显得白的愈发的白,黑的愈发的黑。
当他凝视某人的时候,时间都似乎在他的眼睛里静止了。
氧气渐渐稀薄,关嘉悦被他掐住咽喉,用尽全力去掰他的手腕,眼前阵阵发黑。
他气息平稳、手臂有力,半点不像是个久病在床的人。
关嘉悦心中大骂,升起无限的恐慌,如此仓促荒唐的死亡她完全不能接受,恼怒加上害怕,使她留下了一滴泪。
周伯健对于她的眼泪丝毫不为所动,凝视半晌,屋里除了女孩微弱的挣扎声,其他半点响动都没有。
门口传来众人的脚步声,门砰地打开。
周太太急匆匆地走在前面,一进屋就看见关嘉悦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哭,以为是受了训斥或是责骂,顿时心疼地抱住了她,安慰了数声,随即转头对冷漠站着的大儿子道:“不就是一把刀!你做什么凶婉君!”
关嘉悦抬头,看见后面跟进来的两兄弟朝她挤眉弄眼。于是她知道这俩刚刚跑那么快是去搬救兵了。
好几个月丫鬟婆子把她围起来,周太太拍着她的背,叫着心肝宝贝。
关嘉悦在她肩头擦干眼泪,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三更三刻,到我院子来。”
身边并没有人,她震惊地抬头,看见周伯健站得很远,嘴唇并没有动,周围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应当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周太太象征性地数落了周伯健几句,但还是心疼儿子的身体,于是让他回去了。
她仿佛因为自己这个古怪的儿子觉得亏欠了婉君,于是送了她许多首饰衣裙,留着她吃了一顿关怀备至的晚饭,才放她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隐隐觉得这个周伯健,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