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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章 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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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自己她是怎么跟着朴灿烈下的车,又是怎么进的医院大门,徐贤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最后坐进药流室里,含泪吞下了那些药。很快,小腹像刀割般痛起来,一刀又一刀,捅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绝望而又无力地半躺在椅子里,攥着被子默默忍受。药流室里男士止步,家属只能在外等候。全程药流顺利的话最快也要四小时,若不顺利,时间可能会更久,假使流不干净还要面临再次手术清宫的风险。可是徐贤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担心这些,甚至身体上剧烈的痛楚她也并不在意。她痛苦的是,连她自己都痛成了这样,她的孩子该有多痛?他被迫离开她的身体,被残忍地剥夺了生命,她根本就不配当妈妈,她对不起孩子,她就算现在就痛死也是活该。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自己,不停地掉眼泪,药流室里的医生已经注意她很久了,见她从进门一直哭到现在,不禁担忧地上前问她:“你哭什么?是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徐贤只是哭,不回答,医生急了:“诶诶,你先别哭了,你说啊,到底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胸闷头晕之类的?或者小腹痛到受不了有没有?想吐吗?诶你别光哭啊——徐贤!”医生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徐贤在她面前一头栽倒在地上,刺目的血染红了她的裙子,知道她这是失血过多导致了休克,医生赶紧上前处置并按下紧急呼叫铃喊来推床,另一名医生冲到走廊里大喊:“谁是徐贤家属?”
朴灿烈等在外面本就提心吊胆,也不知道里面徐贤情况怎么样了,这时蓦地听见医生叫他,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瞬间冲到医生面前紧张地问:“我是!我就是!徐贤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晕倒了,药流造成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急性休克,现在必须马上送手术室。”医生很快做出相应的指示:“你跟着一起过来签一下手术同意书,我们这就安排给她做清宫手术。”
朴灿烈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下意识地重复着医生的话,反问:“手术?为什么药流了还要手术?”当初就是想避免手术怕更伤身体才选择药流的啊,如果知道最后还是要手术,那一开始又何必药流遭两次罪?
医生没工夫和他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任何终止妊娠的手段都不能确保一定能成功,药流的风险就是容易流不干净,当初手术同意书上都写明白的,药流失败后会再进行清宫手术,徐贤现在的情况已经可以判定为药流失败了。”
朴灿烈听了这番话,眼前阵阵发虚,推床很快从药流室里推出来,徐贤脸色青白地躺在推床上一动不动。朴灿烈冲上去喊她的名字她也没反应,他无意识地跟着推床跑,明明双膝发软,脚下却跑得飞快,直到推床进了手术室,他被迫阻挡在外,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扑跪在手术室外,冰凉的地砖透过掌心渗入体内,丝丝缕缕的寒意吞噬了他体内仅存的热气,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和悔恨缠上来,如同鬼魅般对他纠缠不休,脑中不断回放着徐贤刚才躺在推床上的样子,心里既担心又害怕,要是她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欠她那么多,这辈子要如何能还清……
好容易等到手术结束,医生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摘下口罩,朴灿烈已经迎上去抓住医生问情况,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说:“放心吧,清宫还算顺利,只是病人现在很虚弱,毕竟身体受到了两次伤害。后期家属的护理很重要,不好好调养的话很容易落下病根的。你记得两周后让病人再来医院复诊,如果剩余组织自排不顺利,可能还要进行二次手术。”见朴灿烈脸色煞白,医生不禁出言安抚:“当然家属也不必过度担心,一般自排不顺利的情况发生概率很低,关键还是要看病人的心情和后期恢复状况,保持情绪平稳很重要,休息好了,恢复就快,自然也不容易发生自排不佳的情况。这一点,还要靠家属多上心了。”朴灿烈连连道谢,又将医生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等到推床再度将徐贤推出来的时候,徐贤已经醒了,可精神状态却很差,她半闭半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止不住地掉,朴灿烈上前握住她的手,心撕裂般地痛着,徐贤朝他转过头,吃力地想要开口说话,朴灿烈赶紧制止,“别说话,你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等睡醒了再说。”
徐贤却执意扯着他的袖子,他只好凑近了听,她说的却是:“不要告诉我妈妈……她什么也不知道……告诉她……会担心……”
她自己都这样了,却还在担心别人,更何况,她现在这个情况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不让她妈妈知道,她接下来要怎么养身体?他想拒绝,可看到她哀求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只好先答应下来,徐贤这才如释重负,重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徐贤再醒来已是深夜,麻醉褪去后,疼痛开始越发明显,徐贤痛得睡不着,口也很渴,转头看了看,朴灿烈正头抵着床柱睡着,她不想吵醒他,于是索性挣扎着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只是小腹实在痛得厉害,动一动,就牵扯出撕裂般的痛,她好容易扶着一旁的柜子下床,脚才刚沾地,却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柜子上的水杯,哐啷一声,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显得尤为突兀。朴灿烈自然被惊醒,他本能跳起来,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竟是空空如也,他一惊,抬头才发现徐贤竟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扶着矮柜看向他。
“你怎么下床了?”朴灿烈担忧地问,起身走向她,这才看到她手里握着一只空水杯,便问:“是要喝水吗?怎么不叫我。”
徐贤低下头,不说话。朴灿烈心里难受,知道她这是在无声地埋怨他,于是上前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替她倒了杯水,又特意捧在手里吹凉了才递给她。她扶着柜子坐在床沿上,伸手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地抿着,垂下的眸子,睫毛轻颤。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晕黄的一团,将她的剪影投到墙上,纤细瘦小的一抹,仿佛呵口气就会化作一缕烟飞走。
朴灿烈沉默地立在她面前,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问:“这件事,你还是打算要瞒着你妈妈吗?”
徐贤捧着杯子的手一颤,“不然呢?”她苦笑,“要我怎么和她说?就算说了,你觉得她能接受吗?”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直直望向朴灿烈,旋即,她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就算说了,我也不会让我妈来找你的,不用担心,没人会来找你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朴灿烈有些急了,“我只是担心你,医生说你要静养半个月,你不告诉你妈妈,那你这段时间怎么养身体?”
徐贤重新低下头,看水杯里的水在杯中轻轻潋滟着波纹,“我住酒店,跟我妈就说我临时出差半个月。”
朴灿烈的心刺痛着,他看着她,却终究只是说:“那我帮你订酒店。”
徐贤的眼角瞥见他已迅速拿出手机飞快地操作着,心口不明所以地闷痛着。
第二天徐贤就能出院了,朴灿烈一早就给她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开车送她去酒店。是一家星级酒店,离公司倒是不远,开车只需十来分钟的距离。朴灿烈订的是标准大床房,很舒适的环境,三楼的房间,面朝酒店的花园,视野也好,想来价格一定不便宜。
徐贤有些堂皇,“何必订这样的,要住半个月呢,一天要多少钱?”
“这你不用管,你只管安心住着养身体。”朴灿烈替徐贤整理着行李,又说:“这里离公司近,我每天过来看你也方便。”
“你会来看我?”徐贤仿佛有些惊讶,朴灿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转过头,“当然啊,不然谁照顾你?”
“不用谁照顾,我自生自灭就好。”徐贤倒像是赌气,说完这句径直走到床边背对着朴灿烈躺下,朴灿烈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衣料,隐约都像是能看到她的蝴蝶骨。他终于忍不住挨着她身边躺下,伸手从背后抱住她,她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只好由着他去了。
朴灿烈紧紧抱住她,自从知道她怀孕后,他都没有好好抱过她,这会儿只觉得她更瘦了,尤其背脊上的蝴蝶骨硌在他胸前,隐隐生痛。
“对不起……”朴灿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低沉的嗓音越发显得窒闷:“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感受到怀里的人在簌簌颤抖,朴灿烈说:“你别哭啊……”
“你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朴灿烈急切地道:“我知道我这样很不是男人,也很自私,我也知道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或许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可是,就算你再怎么恨我怨我,我都不会走的,这辈子我都会好好留在你身边,补偿你,我欠你的,我会好好还的。”
有什么用呢?他们之间,是再回不到从前了。他对她说过的话,她没法当做没听到。他站在雨中让她打掉孩子时决绝的神情,她更没法当做没看到。何况,他要怎么补偿呢?她想要的,他从来都是明白的,既然他给不了,补偿二字又从何说起呢?到头来,也不过是他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满足罢了。
算了,由他去吧,他要补偿也好,赎罪也罢,走也好留也罢,都随他吧。
徐贤无力地闭上眼睛,她是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