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八十五章 诅咒 ...
-
徐贤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把孩子打掉”这几个字,仿佛一句诅咒,轻易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两年前,那一段最黑暗的时光。
曾经,也是她交付真心的人,亲口对她说出了同样的话。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摇着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边伯贤俊朗的脸庞在她眼中扭曲变形,与她冰冷的记忆一同坠入到黑暗的深渊。天地仿佛在旋转,她踉跄着倒退一步,身子撞到了椅子跌坐在地,她双手护着腹部,仰头瞪视着他,颤抖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孩子,为什么……她的孩子,他们都不要?
他却抿着嘴,并不回答。
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让她快要无法呼吸。她本能扯住胸前的衣襟,急促的呼吸牵动胸口撕裂般的疼,腹部紧跟着抽痛了好几下,她连着深呼吸,仅存的一丝意志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为了孩子,她不能轻易垮掉。
于是,她决定求他。
徐贤忍着痛,吃力地挪到他的脚边,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却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只能就这么半跪半坐在他面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颤声道:“不可以……你不能这样。”更多更多的眼泪顺着眼角簌簌落进发间,“求你……让我生下来,至少……至少让我生下来,别杀掉他……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她实在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孩子的痛,她会死的。她不停地哀求,甚至变得语无伦次。她伸手攥住他的裤腿,因为太过用力,本就骨瘦如柴的手背上更加青筋密布,连同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
她苦苦哀求的样子,在边伯贤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更添一抹剧烈的痛楚,她在他面前哭得几乎要闭住了气,连嘴唇都开始发紫。他要疯了,真的要疯了。内心有两个自己在交战,爱她的自己说,停下来,不要再折磨她了,他的本意并非伤害她,他也从没想过不要他们的孩子,他只是想让她回来,回到他的身边来,哪怕只是为了孩子也好。可是恨她的自己却又疯狂地毁灭着,苦苦哀求的她,伤心欲绝的她,无论哪一种,他都想毁掉,连同他心底的不舍,通通毁掉!
脑中不停有个邪恶的声音,如同诅咒般狞笑着告诉他,他是得不到的,这辈子,他都得不到徐贤的。
是吗?得不到了吗?
那么,就毁掉。
晦涩的眸心透出一抹残忍,他挑起一边的眉,冷声反问:“凭什么?嗯?”边伯贤俯下身,漂亮的指尖轻蔑地挑起她的下巴,“我凭什么让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女人替我生孩子?”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孩子总是无辜的,何况……孩子已经五个月了,都成形了啊……”脑中充斥着四维彩超上儿子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蜷缩着他肉鼓鼓的小手和小脚在她身体里安睡。那是连接着她血脉的骨肉,怎么能杀死?怎么能!
她不停落下的眼泪灼烫了他的指尖,他忽然甩开她,她瘦弱的身子旋即倒在地上,“那又怎么样?”边伯贤的嗓音冷冷地在头顶盘旋:“我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边伯贤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伤害着、破坏着,执拗而又偏执。
“……就不能当不知道吗?”徐贤挣扎着撑起身子,“就当这个这个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我要生孩子还是怎么样,都与你无关。孩子生下来后,我也不会打扰你,我会带着孩子永远地离开,我发誓……”
“我怎么信你?到时候孩子都生了,我还能怎么样?”边伯贤的话中满是轻蔑,“指不定你到时候还想着利用孩子来分边家的家产呢。”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徐贤的人就是边伯贤,知道比践踏她尊严更致命的,是质疑她的品性。
果然,徐贤忽然沉默了。
她几乎不可置信,分家产吗?边伯贤以为,她那么拼命想要保护这个孩子,为的就是日后可以到边家夺家产是吗?原来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徐明义当初也是把家产挂嘴边,生怕自的钱有半点损失。边伯贤,原来和徐明义并没有什么两样。
徐贤冷笑,“你放心,不会有这种事的。你要实在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和你立下合约,约定我徐贤和孩子任何时候都不会要边家一分钱,我也不会让孩子知道自己就是边家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永远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要能保护儿子,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胸口闷闷的,是真的很闷,几乎透不过气。她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小腹也是断断续续抽痛着,她再度深吸口气极力平复着身心的痛楚,见边伯贤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像是怕他不信,徐贤赶紧用尽浑身的力气,说:“我去拿纸笔,现在就立合约。”她挣扎着撑住一旁的椅子站起身,眼前忽然发黑,她慌忙抓住椅背勉强站稳,谁知晕眩还未散去,原本只是抽痛的小腹猛地传来剧痛,像有把刀,凶猛地在她肚子里搅动。剧烈的痛楚迫得她直接跪到地上忍不住喘息,偏偏边伯贤冷冽的嗓音自背后传来,像一支利箭,狠狠刺穿了她的心。“别演了徐贤,不愿意写就直说。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吗?不要边家的财产你会生孩子?”
徐贤却是疼得厉害,一波接着一波。耳边恍惚听见边伯贤的说话声,断续的字句忽远忽近,可她还是听了个真切。
痛……好痛……一度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在痛,是小腹,还是心口。她想要辩解,想要大声告诉边伯贤他说得不对,可剧烈的疼痛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很快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背对着他,瘦弱的身子蜷缩着,仿佛在颤抖。边伯贤这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有些慌张地起身走近她,目光所及,竟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殷红,从她跌坐的地方一点一点汇聚在地板上。
边伯贤的脑袋嗡地一响,一瞬间,他呆立当场。心里暗叫不好,他连忙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因为太过慌张,他一连输了好几次号码才拨对。等待的过程漫长而又煎熬,可分明不过才几秒钟,电话接通,不待对方说话,边伯贤已冲着电话那头吼出了地址,并迅速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眼下的情况。挂上电话,他脱下外套,冲上去裹住徐贤的身子,然后将已痛到无力的人整个圈在怀中,颤声问:“你怎么样?怎么样?你别吓我啊徐贤……”
徐贤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感受着身下一股一股的温热往外涌,恐惧如海浪般将她吞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颤抖着手,攥住边伯贤的衣襟,艰难地扯动嘴角乞求道:“救救孩子……求你……”
她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像是溺水之人在水面上看到的最后一抹景象,边伯贤不忍再看,扭过头,“别说了。”
“求求你……伯贤……求求你……”徐贤却执拗地坚持,她唤着他的名字,带着哀婉的抽泣坚持着:“伯贤……你恨我没关系,但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真的不能……求你……求你救他……”她就要没有力气了,眼前的黑点变得越来越多。
边伯贤的心很痛,半年了,他终于再次听见她叫出他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剧烈的悔意吞噬着他,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都变了,“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不……你答应我……答应我……”徐贤攥着他衣襟的手力气很大,不知道她那么纤细的手指拿来的那么大力气。边伯贤只好点头应允:“我答应你。”
徐贤这才放心,“谢谢……”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已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她无力地靠在边伯贤的肩头,眨动眼睛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她的头慢慢滑落至他的臂弯间,汗湿的额发挡住了眉眼,苍白的侧脸埋进边伯贤的胸膛里。眼看着她就要晕过去,边伯贤慌了,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呼唤:“别睡啊……你别睡……睁开眼睛和我说话啊徐贤!”
耳畔边伯贤焦灼的嗓音多少拉回点徐贤的意识,她费力地眨动着眼睛,恍惚听见边伯贤又说:“你不是要救孩子吗?你没了意识我可不保证孩子的安全!”
这句话果然有用,徐贤猛地睁开眼,这时救护车已经赶来,医护人员很快把徐贤抬上车,边伯贤迅速将徐贤的基本信息告知急救医生:“病人三十岁,怀孕二十一周。”边伯贤一边说,一边跟着担架一起坐进车子里,听车顶尖锐的急救铃呜咽着飞驰在街上。他挨在徐贤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柔荑包裹在掌心,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沾满了血,是他孩子的血……
他干了什么……他都干了什么?最终还是他害了徐贤,害了他们的宝宝。
就在边伯贤怔愣的当口,医生已经给徐贤插上了设备以便随时监测心肺功能和血氧饱和度,并迅速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病人的情况很危险,先兆流产引起出血过多,从而导致心悸发作。考虑到孕妇本人的安全,我们随时会放弃孩子保全大人,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边伯贤还没说话,徐贤已不顾医务人员的制止,挣扎着伸手摘掉氧气面罩,断断续续地说:“别管我……救孩子……求求你们……一定要先救孩子……”失去孩子的痛苦,她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如果没能守住这一个,她也不用活了。
医生却厉声打断她:“你在说什么!你的孩子才六个月不到,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们拿什么给你保孩子?”
徐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胸口又是一阵钝痛,检测仪器紧跟着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医生二话不说,夺过她手里的氧气面罩再度给她扣上。徐贤的眼睛里透出了绝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眼前开始阵阵发虚。她绝望地看向边伯贤,他却忽然发火,扯着医生的领子威胁他:“救他们!我老婆和孩子,要是有一个有闪失,你的医生生涯就结束了!”
“这位先生,请您先冷静一点。”医生无奈地想要拨开边伯贤的手,“您太太目前的状况很不乐观,我们只能先把情况如实告知,您得做好心理准备,孩子可能会保不住,毕竟您太太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少他妈给我废话!”边伯贤红着眼睛甩开医生,从衣袋内掏出驾驶证拍在医生面前,“边伯贤”三个字让医生眼神一颤。边家的产业涉及各行,包括医疗设备和医疗场地,像他们急救中心就隶属于边家经营。见医生脸色大变,边伯贤重新攥紧医生的衣领,“知道我是谁了?救不回我孩子,我让你们急救中心明天就关门!”
“知……知道了……”
救护车呜咽着很快到了医院,急救医生纷纷赶出来,接过推床就往手术室去,边伯贤跟着推床一路跑,头顶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掠过,忽明忽暗出徐贤苍白的脸色,他紧紧攥着徐贤的手不愿松开,直到推床被推进手术室,他们紧握的手才被迫分开。边伯贤怅然若失地呆立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两扇冰冷的门迅速在他面前阖上。
“手术中”的灯旋即亮起,他的心也跟着一并紧缩。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冰冷坚硬的墙,咯得他后背生生地疼,他摊开手掌,血水早已干涸凝固在他的掌纹里,蜿蜒出狰狞的痕迹。
“对不起……”他兀自呢喃,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失声痛哭.
从未有一刻让他感到如此恐惧,他挚爱的一切,正在被他亲手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