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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二如何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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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一桩往事详细又如实地呈现在这份稿纸上就好比婴儿的诞生。在母亲分娩的巨大疼痛痛之后,婴儿的啼哭自然是出现希望的一盏灯火。于我而言,这有关事实的婴儿却是形态外貌异常丑陋。我一边回忆,一边觉得万分痛苦,以至我不得不在某些下笔的时刻收敛住过度恶毒和激烈的词句。我希望在我的回忆中,也有那么一盏灯火——生来丑陋的婴儿,哭声也是温柔悦耳的。
二十三岁生日前夕,我收到家里的急信。
信封在运输中磕碰皱褶,边角有许多缺口。信上字迹潦草,整篇皆是错误的词句用法和书写,每隔一两行就能看见一个圆珠笔涂下的墨团。
这是我母亲的行文风格。她识字不多,出生在旧式文盲家庭,只在幼年时跟老师读过些书,之后家里遭遇变故。等她还未年满二十,便不顾家里的反对嫁给了父亲。外公外婆以为这只是母亲突然间陷入情网的投奔,把她的行为认定为毫无理智的一见钟情,势必会在好几年后因此悔恨不已。然而事实上母亲和父亲已经相恋三年,他们地下党般的恋情常常会在夜间的街头巷尾留下蛛丝马迹。外公外婆错估了父母之间的情感,好几年后他们和睦如初。等到两位老人第一次坐上汽车来到城里,看见女儿仍旧年轻漂亮,还和离家出走时一般毫无家庭琐事摧残的痕迹后,他们才放下一开始的偏见,坦然接受我父亲。
信上有诸多已经干了的泪痕,把笔墨浸透成了一团一团的,这也来自于我母亲。
她不似往常一般长篇大论,嘱咐我穿衣饮食,这次只是简短的几行。信中所写是父亲已经病重的消息,母亲希望我能抽身尽快回家一趟。
简短几笔,母亲没有在信中提及父亲的病因,也毫不告知我关于父亲是否已经在医院接受过治疗的实情,这让我十分担忧。我了解母亲的性情,她一惯将事情往小通知。在我中学时她跟旅行团去爬山,在林间蜿蜒而上的小路上,她失足滑落,中途小腿被树枝划开十几厘米的伤口,得让人把她伤口捂着抬上救护车,而事后她只在信中说自己摔了一跤,小腿蹭破了些皮;另有一次父亲骑自行车在路口被撞,车身被撞得垂直弯曲,父亲因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回家时他正好出院,母亲一边摆摆手一边说:“没事没事,被车子蹭了一下。”
信中潦草的“父亲病危”几个字增长了我的担忧,我不仅担心父亲,也担心母亲。她半辈子前便已经离不开父亲了。
收到信后的第二日,我一早便乘车回家。那是最早的一班大巴,我离城不远,但母亲他们所住的房子在城市往北的三十公里处。出了城,就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昨夜的一场雨让路上的坑洞积满雨水。车上只有七八个人,随着车子的颠簸,我们一路摇晃,到达郊外的车站时,已经接近正午。
我下车走了几分钟,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