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往事》陈子一

4、3 一年前我回

　　一年前我回来这里，屋子要比现在更整洁干净。
　　父母的房子坐落于靠山不远的一道凸起的坡地。坡上十分平坦，一条被压得平整的土路从山脚穿过屋前延绵而去。路的外侧倾斜而下，与之对应的房屋后侧也形成一个斜坡，坡下是一片农田，种满了油菜花。
　　土路日积月累，石子被过往车辆压得完美镶嵌在泥土里，而坑洼之处又被磨平。车辆有固定驶过的路线，久而久之，土路上长满了茂密的青草，与两道斜坡融合成一片翠绿色。而道路中间则是两道细长的车轮印，光秃秃地展露出淡褐色的土地。
　　父亲在房子前圈出一片草地，邻家的黑狗一窝生了五只，送一只给我母亲，委以它看家重任。为此父亲就又在草地上划出一片领地，搭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屋作为小黑狗正式的住所，并予它名字点点。
　　这一带住户的狗常有跑到门前土路上而被车辆撞死伤残的消息，父亲修建篱笆围兰，将整个门前的草地围圈起来以防小狗冲上土路横遭车祸。点点在这十几平米的草地上撒欢淘气，他身形在一岁时定格，四肢细长，腿上一些黑色褪去淡化成棕色的斑点；在草地上打滚或是奔跑时，点点头上两个硕大的耳朵跟随着他晃动，屋外的车辆一过，它就从躺或坐的姿势猛然翻身，迅速俯冲到篱笆口出发出威胁恐吓的怒声，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直盯着门前缓缓驶过的车辆，一刻不离。
　　父亲很喜欢点点。每日傍晚他和母亲吃过晚饭，会在天黑之前沿着这条坡道往远处散散步。他们出门，点点就跟在脚下，一会从母亲的身后跑到父亲跟前，若是玩开心了，就往前疯跑一阵，但总要不时停下片刻，等两位老人慢慢悠悠地跟上它，它才再开始下一段冲刺。
　　我打开篱笆门，点点此刻窝在自己的小木屋里。它两只前腿交叉，脑袋枕在交叉处，耳朵毫无精神地耷拉着。看见我进来，它抬起头，尾巴在屁股上摇晃几下，但仍是一动不动趴在那。我叫它几声名字，得到一两声呜咽作为回应，母亲告诉我自从父亲病了很少再踏出房门后，它就一直这样。

　　父亲在二楼卧室里休息。母亲说，他早上八九点醒了一会。母亲给他端来煎蛋牛奶，又削好苹果，但父亲只喝了半杯牛奶就又睡过去了。我来之前，母亲一直守在床边。
　　“你上去看看他吧，我去把饭菜热好。”母亲拍拍我的肩膀。
　　我小声地走上楼，以免惊扰熟睡中的父亲。但我绕到房门时，发现他已经醒了，正带着那副黑色扁框眼镜看《世界小史》。
　　见到我回来，他很诧异。
　　“你妈因为这点事就把你叫回来了！”他单手摘掉眼镜，另一只手胡乱给书折了一角。
　　我过去在床头坐下，看见他直了直身子，挺起胸膛，一副赖床被人叫醒的模样。
　　“一点小毛病了，没必要太担心。”父亲阅读出我神情里的意味，他摆摆手，又把桌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中。
　　“早上坐车来时吃饭没？现在一定饿了吧。”
　　他比以往消瘦不少。颧骨突出来一部分，眼睛像干瘪的葡萄般毫无光泽，眼眶内凹，凸显出眉骨的轮廓，那双挂着的眼睛随时会脱离空洞的眼眶掉落出来一般，随着他说话的语调转了又转。他虽然刚醒，但满脸还是疲惫。我坐在一旁，把苹果切成小块，他只吃了几口，又立马递回给我。
　　“你在城里的工作怎么样了？我听人说做你们这行的吃一顿饿一顿。你比去年瘦了不少。”
　　“你不用担心我，虽然挣不到钱，饱饭还是能吃上的。”
　　“你妈老担心你，一天到晚在我面前问东问西。上个月我还因为这种事情怪她，她听外面的人说三道四，还把你当个小孩，怕你一个人从学校出来什么也不会，一定要拉上我坐车来看看你。”父亲皱着眉头，脸朝着我，却将眼神对准房门。“我好不容易劝住了她，让她安心待在家里，不去打扰你工作。为此她使性子，跟我赌气了好几天。”
　　我被他的抱怨逗笑，赶忙伸手打断他的话。母亲若是在门口听见了，指不定我和他又得受不少怨气和责骂，现在父亲病了，母亲自然不会把气往他身上撒，兴许就一通怪在我这，我想开脱到时也怕是无能无力。
　　“什么时候回去？工作不耽误么？”
　　“我工作你也知道，没来活时都很闲。这次我住久一点。”
　　他微张着嘴点点头，又想到什么，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一些。“下午些你帮我送点茶叶去发叔家，上次你姑妈他们来，带了好几罐雨花茶放家里，我和你妈都不爱喝，留着也没用。”
　　“住在靠山脚那边的发叔么？”
　　“对，你小时候老往他家跑。按理说现在你该叫他爷爷，他得有六十多了。”回忆起往事，他精神好了不少。
　　“你七八岁的时候他儿子老带你进城玩。有回你在城里跟他走丢，所有人都跑出来找你，我和你母亲坐车进城到派出所立案，等回家的时候，你已经自己跑回来了。所有人都夸你聪明，只做了几次车就知道怎么回来，你妈一边抱着你哭，一边哭喊着伸手要去打发叔他家儿子，周围的亲戚谁想拦谁都没那胆。”
　　七八岁的事情谁能记得多清楚。走丢的情节我倒是略有印象，只记得自己怎么找到城里的车站，掏出仅有的几块钱。坐上夜车，死死抓住前座的靠背，窗外的土路上一点灯都没有，只有车灯的光芒在颠簸中一闪一闪地照亮小路和田埂。那种夜晚对于一个走失的孩子来说，是带有绝望色彩的，唯一的希望则是那两盏车灯，在灯光里则满是小孩子略带惊惧的期望和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