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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年近半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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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近半百,步入是非之年。如今回想起过去四十多年的种种,仍不免因为一些事情感到懊悔沮丧乃至绝望。
“稀奇古怪的事情你也见过了,到了这样的年纪,自然以后会忘了这些事的”。这是我四十九岁时好友对我苦闷之情的劝解。
他跟我说这句话时我已经决定搬家,从郊区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促使这次迁移来自于一桩很早以前的事情,我明白好友口中的稀奇古怪也同样指向这桩往事。它在我心头和记忆里停留了十几年,我常常半夜惊醒,探寻窗外。我希望有人能在这时候敲敲我卧室的窗户或者房门,让我在许多阴冷的夜里得到一丝慰藉和解脱;我希望那个人能在我身旁讲述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事情,虚构的或真实的都不打紧,我只需保持安静地听着就行。
我在这十年中对许多事仍保留大量的猜疑和不解。我常常怀疑人的勇敢和恐惧,人是因为惧怕才鼓起勇气完成壮举,还是勇气最后不过是恐惧外围的一道东罗马帝国时期的城墙,被苏丹的炮火轰出缺口后终会显露出那城墙里遍布的恐惧。
这些我无从得知,也无任何智者能给我一些解答。或许这本身就是世界上存在的两重矛盾,因人而异,众人对此各执己见。
积累多年的疑惑成了陪伴我生活的一部分,我虽期望得到一些解答,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倒觉得越来越多事情不似以往。疑惑就疑惑吧,即便我真能猜想正确或得到智者的回答,也难以改变已经经历过的诸多悔恨之事。
于是在我搬家后的第二年,我托人给我买了只派克钢笔和一卷稿纸。乘我记忆力还没开始衰减,得用纸和笔记录下一些事情——一些我决心永远不想忘记的事情。
我希望这些写在稿纸上的事情,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提醒我生活的日日夜夜,让我对所遇之人留有最清醒和最客观的认知,不过度虚浮夸奖,也不委屈施舍太多乞怜。
与之相对,另一个事实上的难处浮现在我笔尖,客观的描述不仅来源于我,也来源于周遭的其他人。他们属于每一个故事的参与者,借他们之口,我们兴许才能获得更多的实情。只是我脑袋里对往日见过的许多人充满鄙夷之情,甚至某些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陪伴在盖茨比身边的尼克,我观望着一桩桩事情的原委,从开头到结局。我也许参与其中,但我只是永远的观望者,我无法给当事人任何建议,有时候甚至一两句关心抚慰的话也被我压在心里,这或许也是我这十几年里最懊悔的几件事了。
几年前我也曾有过动笔的想法,只是我还沉浸在往事之中,靠着安眠药入睡,醒来后的一整天头脑昏沉,无法集中精神。我每一天、每一年都在变老,每日清晨枕头上都是新脱落的头发,我一根根地拾起来,对着镜子一再叹气,于是动笔的念头就搁置了好些年。。。。
现在我稍微有了些精神,处在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里,我可以再次仔细又谨慎地回忆以往的点点滴滴,让禁锢的往事一点点再次搅翻我的脑海。在那漫漫长夜中,也许是我三十九岁的年纪里,我似乎又感到有人从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中走出来。每当黄昏间歇,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前,林子里的脚步声又轻又缓,那种独有的问候声,响彻在我以后的每个夜晚,无一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