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静水楼 “大概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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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关，上京里高挂起大红的灯笼，街肆车马喧嚣不绝，百姓熙熙攘攘。十年的安定与太平蕴养出一派盛世安稳，喜气从街头洋溢到街尾。
边关八百里急报也只让这喜气歇了数日，待战乱被平，叛贼已被沈小将军枭首，且退敌千里的消息传回上京，百姓们只是更加骄傲欢欣，大赞沈家勇武，感慨国之强盛。
那已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十日之前的沈家可是门可罗雀，人人避之若浼。毕竟叛变的周策曾是沈怀宁的副将。沈怀宁卸任，周策执掌西洲兵权，里头还有沈怀宁举荐的功劳。
沈怀宁到底会不会受到牵连，端看圣上一句话罢了。
那几日沈岁之一直乖乖待在府里，期间只有手帕交姜雪昭偷偷递了信进来，颇为担忧。
信是从雪拿进来的，她还有点不平：“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姜小姐都晓得挂念您，谢世子反而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岁之心说，没消息不定是好消息，万一有消息就是来退亲呢。
虽然这亲迟早要退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谢寒舟此人还有大用。
从雪想到什么又道：“侯爷交代，如无必要，大家都不要出府，但今日一早大姑娘的丫鬟鬼鬼祟祟出了门，要不要……”
“不必。”沈岁之拨弄着香丸，百无聊奈地打了个哈欠。
她知道从雪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必要，也不能惊动。
沈怀宁和沈楚之突然被召见那日，沈岁之等沈楚之等到很晚。
一直到亥时，下人告诉她世子回来了，她匆匆去了沈楚之的院子。
沈楚之并不意外，他神色淡淡，一派游刃有余的从容，碰了碰她的额头，发现冰凉凉的，吩咐人去煮热汤。
沈岁之屏退了下人，又趴在门口看人都走远了，才压低嗓子郑重其事道：“哥哥，我有事与你说。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但你得信我。”
她少有一本正经的时候，沈楚之有些意外。
沈岁之抿了下唇，道：“我自落水之后，就一直梦见三年后……”萦萦于怀千百遍的话，到了嗓子口，仍有些发堵，“我们家，会因谋逆之罪被抄家，无一活口……”
沈楚之愣了下，大约是不信，可是看见沈岁之清凌凌眼底的水光，滑到嗓子口的话又顿住。
“还有呢？”他放软了嗓音。
“我知道哥哥不信。”沈岁之垂下眼，“一开始我也不信，直到今日……梦里，沈家谋逆罪其中之一是爹爹私藏叛贼周策之女。”
沈楚之微微蹙起了眉。
沈岁之将梦到的事一一说来，包括谢寒舟、沈安怡和秦宵。
沈楚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今晚想了许多，莫说堂姐和谢寒舟的事有迹可循，单是周将军谋逆一事，就不可能是凭空梦见。”沈岁之眨了下眼，抬眸看着沈楚之，“爹爹和周将军的关系你晓得，他的女儿若真的还存活于世，爹爹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不想最后变成那样……”
沈楚之眸光分外柔和，手指轻轻蹭了蹭她脸蛋：“我信。”
“这么久，一个人吓坏了吧。”
是吓到了。沈岁之摇摇头：“我暂时有些想法，但我一个人做不到，要哥哥助我。”
沈楚之点了下头：“说说看。”
“堂姐和谢寒舟，还有秦宵，暂时都不要动。”灯火摇曳着，映着沈岁之少见的认真的眉眼，她道，“我需要找一位女子，让她去盯着谢寒舟。”
毕竟是沈楚之带大的，她只说一句话，他就已经晓得她什么意思了。
沈岁之是见过周策的女儿周烟的。
还得归功于她大哥沈今之。
那是一年前的上元节。街市花灯如昼，他们出去赏花灯。
那天还下着雪。京里的花灯沈岁之年年看，其实觉不出什么惊喜来。但是沈今之长年在边关，见的机会少，沈岁之主要是带他看。
她好心，可是沈今之半路却要赶她走。
沈岁之脑袋一向转得快，觉出猫腻，口头答应了，脚却偷偷跟着。就瞧见她不解风月的大哥买了盏极好看的花灯。
沈岁之心里还偷偷欢喜，以为那是买给她的。
事实证明，她就是想得多。
沈今之拎着花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漉桥的水岸，别别捏捏地把花灯塞了给了位姑娘。
那姑娘大大咧咧的，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哥瞬间脸红得跟檐下的灯笼一样。
隔得远，她只听见沈今之恼羞成怒地一句低吼：“周烟！再胡说八道，你给我滚回去！”
知晓了名字，又目睹了一切，再从沈今之那里套出她的身份就不难了。
可知晓周烟的身份之后，沈岁之再也没有在沈今之面前提起过这个人，也从未在家人面前提过。
毕竟，那是被圣上指给齐王的未来齐王妃。
沈楚之没有多说什么，思索片刻，道：“等过几日，此事过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应当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沈岁之点点头。
如此她就放心了。
顿了会儿，沈楚之又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父亲。”
隔着摇曳着灯火的窗棂，他眸光放得有些远：“父亲心里，先有国家君王，再有情义道义，而后才是侯府。忠君爱国没有错，有情有义亦没有错，但不懂变通，不审时度势，却是大忌。”
沈岁之觉得这话有些深意，但是沈楚之却不打算多说了。让她放下心，回去睡觉。
沈岁之点点头，将一切说出来，心底的一块石头像是被挪开了些，能稍稍松口气。
*
周策谋逆一事，被迅速平定，圣上十分高兴。
事实也证明当今圣上是一位任君，且极为信重沈怀宁。
朝中趁机上奏弹劾沈怀宁的，甚至被斥责了——若举荐者连坐，那年年被流放、下狱的贪官污吏、尸位素餐者，他们的先生、选任考核官员的吏部，是不是都该连坐？那只怕大半个朝堂都该没了。
对于以后会抄她家的君上，沈岁之感激不起来。
侯府被架得越高，日后只会摔得越惨而已。
沈楚之按照约定，带沈岁之出了门。
只是沈岁之没料到沈楚之带她来的地方是静水楼。
静水楼临水而建，位置绝佳，依窗而立，可尽览十里长提，青山隐隐。里头的姑娘个个才艺不凡，颇受文人雅士的喜爱，世家公子们更是常客。
这是个风雅一点的声色场所。
沈岁之站在静水楼前，默了片刻。
沈楚之解释道：“静水楼的主人宁筝公子不是一般人，这里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沈岁之心说他不是一般人我晓得啊，但你晓得他可能还有个主人吗？
她找人到底作何用，终会被知晓的，风险极大。这不是主动把把柄往人手上送吗？
沈岁之略微犹豫：“哥哥，他信得过吗……”
沈楚之没有犹豫：“信得过。”
沈岁之还是有些犹豫，但她对苏襄说过，也等于告诉了楚王她不会把他和宁筝的事说出去……
一瞬间，沈岁之就找到了借口。
跟她哥说怎么能算说“出”去呢？
这可是自家人。
“哥，我跟你说……”沈岁之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把大理寺那日听到的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结果她刚说完，还没看清她哥的反应，就见沈楚之眸光落在某处，拱手行礼：“殿下。”
沈岁之：“？”
她懵了下，顺着沈楚之的目光回过身。
沈岁之：“……”
她这嘴是开过光么？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关键是，听见了没啊……
为了方便出行，沈岁之今日也是一身男子装扮，也拱手行了个礼。
对方今日倒是同沈楚之所言那样，一身雪白狐裘披风，眉目温和，免了他们的礼，又同沈楚之寒暄两句，进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岁之觉得他进门时，不轻不重地瞟来了一眼。
“哥。”沈岁之哭丧着一张脸，“我说过不说的……”
沈楚之拍了下她脑袋，往里走：“朝堂上下皆知，楚王殿下自归京以来，一直宿在静水楼。”
沈岁之愣了下，脑袋瞬间转了过来。
他哥晓得静水楼做什么的，又晓得这位王爷一直在这里，所以也是知晓他们的关系的。
知晓，还把她往这里带……
那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说没说，也就不重要了。
沈岁之从不怀疑沈楚之的选择，赶紧小跑着跟上：“那没人弹劾他吗？”
沈楚之忽然又停下，沈岁之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手忙脚乱地退后一步，揉着脑门，自己回答：“也对，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也不是弹劾就有用的。”
“不过，这楚王殿下，还真是风流啊……”
沈岁之感概了句。
“岁岁。”沈楚之叹了口气。
沈岁之“噢”了声，一抬头：“……”
先前进来的人，不知为何站在不远处的假山石旁，正朝她看来。
迎着日光，瞳色显得有些浅，温度肯定是没温度的。
沈岁之：“……”
今日不宜开口。
从现在起当个哑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
当哑巴是不可能当哑巴的，她还得凭一张嘴找人。
好在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但却跟他们同行了一路……
算了，躺平吧……
最后穿过几道曲廊，在一间雅室见到了宁筝。他被一个小厮用轮椅推进来，模样清俊，双眼微弯，是天生含笑的笑眼。
互相见了礼，瞧见里头还有多余的一个人，宁筝也有些意外：“殿下。”
这位殿下略微颔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立在支开的窗侧，外头一片翠竹林漏进来些许翠色，有飒飒风声。
沈楚之也没什么态度，宁筝也就不再多说，冲沈岁之略微颔首，便询问她要找什么样的人。
沈岁之已经木了，反正她哥靠得住，她也就没有顾虑，照着印象中周烟的样子描述出来。
宁筝听完，笑道：“姑娘若要找这般洒脱不羁的女子，也确实只有我这里能找到。”
沈岁之松了口气，正想着不知道她哥有没有把找来做什么，有什么危险告知，就听见窗侧的人开了口。
“沈二姑娘，既知道找一个同周姑娘性情模样相近的女子，为何竟不知周将军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深闺？”
沈岁之：“？？？”
她大哥骗她？
沈岁之立即把这个想法否定了，下意识问：“你如何知晓？”
裴溯袍袖被溜进来的风掀起一角，他微扯了下嘴角，语气微讽：“大概因为，我风流吧。”
沈岁之：“……”
就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哪里跟谦谦君子沾边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静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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