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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的 梦里都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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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沈楚之回府时,已经戌时过半。
去书房见了沈怀宁,聊了会儿,他又折去绛雪阁。
沈岁之在院子里挂起灯笼。光秃秃的合欢树上红彤彤的似开满热烈的花。
见沈楚之来,几个小丫鬟赶紧行礼:“世子。”
从雪看了眼自家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领着丫鬟们退下。
沈岁之眼睛笑成月牙,顾不得矜持,上前抱住沈楚之,喊道:“哥哥!”
沈楚之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几分宠溺,抬手在她脑袋轻轻拍了拍:“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哥哥此行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他身量高,比沈岁之高出一个头,沈岁之左翻翻他的袖子,右推着他转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听说广南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铜墙铁壁般,前面去的官员都被杀了,可危险了……”
沈楚之任她摆弄了会儿,忽然开口:“你不是叫少仪跟着了吗?”
“但他也只有一个人呀?”
“我跟着齐王,身边护卫高手如云,倒也不缺少仪一个。但你身边只有少仪一个。”
“……”
来了。
来算账了。
沈岁之撇撇嘴:“可只有少仪会全心全意保护你。齐王的人,那不是都先保护他嘛。我在上京能有什么危险?”
沈楚之轻笑了下:“没有危险……所以你倒是因何事,让别人对你有了救命之恩?”
沈岁之:“……”
沈岁之噎了下。
“只是个意外罢了,在场那么多人,不会出什么事的。”虽然心底觉得未必,但这种时候沈岁之必然只能这么说,“而且你不在,爹也不怎么让我出府。”
“说起来,哥你明日上值时带些谢礼过去,我看那人气度不凡,应当也好你们那一套风雅,你看着送就好。”
沈楚之默了片刻,“你还不知道是谁?”
沈岁之摇摇头:“模样很好,但没在上京见过,我也很奇怪。跟你是同僚,你明日打听一下应该就知道是谁了。”
沈楚之顿了顿:“若我所料没错,应当是楚王裴溯。”
他见大理寺卿张大人时,张大人对他提了句,是圣上塞进来的监察。
皇子到了年纪,圣上会安排他们进官署学习锻炼,但一般差别还是挺大的。自圣上的安排中,就能看出他偏爱哪位皇子。
如今朝中成年皇子只有三位,二皇子魏王裴澜,四皇子楚王裴溯,五皇子齐王裴湛。魏王先前是在户部,后来又被调到了礼部。齐王则是接了户部,马上又要调往吏部。楚王此前十年居于江南,召回不久,落了个大理寺。
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有齐王是亲生的。
沈岁之有些苦恼地问:“是不是有点麻烦?”
万一挟恩图报,趁机拉她哥入伙呢?
沈楚之摇摇头:“这些事你不必多想,我自有考量。”
沈岁之哪里能不多想,皇子成年,最司空见惯的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一争问鼎之路。魏王和齐王已经争得水深火热了,现在又来一个楚王。
“哥哥,你了解这个楚王吗?”
“你是指以前的,还是现在的?”沈楚之倒也不打算语焉不详,“十年前的四皇子聪颖早慧,十分得圣宠。我和傅宴生同他有些交集,是个君子。十年后……我也不清楚,不过在江南,他很受学子推崇。据说高才博学,却淡泊名利、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
沈岁之:“?”
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这跟我见到的是一个人?
沈岁之问:“皇子们都在上京长大,他既然深受圣上喜爱,为什么在江南待了十年?京中也没有他什么消息,这也太奇怪了。”
沈楚之:“你当时还太小,又生了一场大病,不晓得很正常。”
沈岁之:“?”
所有只有她不晓得?
好在沈楚之没有话说一半的习惯,他接着道:“就是圣上御驾亲征,京中生变那一年。那年,叛乱平定后,圣上彻查上京,一举清理乱党,才发现靖安侯季长卿早已与乱党勾结,放松了城中防卫,才致使叛军长驱直入,一举攻下上京。而靖安侯,他是四皇子的亲舅舅。”
“那时,圣上最宠爱的便是四皇子生母季容妃。大约也因为如此,圣上只定了靖安侯死罪,季家其余人等一律流放。圣上很仁慈是不是?”
沈岁之心下一跳。
长风徐徐,枝丫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沈楚之的眸光被映得并不分明,但他的口吻始终很平静。
沈岁之觉得有点古怪,又捉摸不到,问:“后来呢?”
“后来,”沈楚之顿了下,“后来季容妃自缢,圣上悲痛欲绝,大病不起,将养了近一个月才好转过来。那时四皇子也才十二三岁,失了生母,在宫中日子很不好过。再后来便被养在了江南。直至一月前被召回上京。”
那可真巧了。
这位皇子走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她都恰好生病卧床。
“圣上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给安排在了大理寺?”沈岁之有点好奇。
沈楚之眉梢微抬,没有回答。
沈岁之反应过来。
哦,圣上现在最宠爱的已经是齐王了。
果然,皇家的喜欢哪里有长久的。
沈岁之感觉哥哥对楚王此人并不排斥。比起先前圣上特意安排他和齐王共事,拉近他和齐王的关系,让长宁侯府看起来站队齐王,沈楚之对楚王算是有几分好感了。
那……
“行了。”沈楚之忽然在沈岁之脑袋上敲了下,“别瞎想。跟你说这些,只是觉得楚王既已回京,日后免不了打交道,有些事你还是知晓的好。”
“哦。”沈岁之乖巧地点点头,意识到什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哥哥的意思是,我以后还可以跟着你……”
“你说呢?”
“那爹那边……”
“有我在,他哪次拦住过?”
“哇,哥你也太好了!”
沈岁之开心地蹦起来,忍不住要给她哥一个熊抱,被沈楚之一个退让,用一根手指抵在她额头。
沈岁之停在原地,伸长着两只手臂,可怜巴巴的,看起来有点傻。
沈楚之笑了声,赶她去睡觉了。
这晚,沈岁之在开心里入睡,却半夜再次被噩梦惊醒。
甚至更可怖的是,她梦到的是她哥被杀死的画面。
乌云沉沉的夜晚,火光烧着了半边天。树影幢幢,人影也在晃,沈楚之人却是立在侯府门口,一动不动。
一把银枪穿透他的胸膛,他早已没了生气。
沈岁之倏然睁眼,一身冷汗。
起身推开门,看到一地银霜,心神才归位。
沈岁之睡不着了,不想惊动从雪,没有点灯,兀自坐在桌前,喝着冷茶。
小半夜过去,那股心悸感,才渐渐平复下去。
次日一早,沈岁之便叫来少仪。
少仪是她五岁那年遭难之后,沈怀宁放在她身边的护卫,十年来,除了身边的亲人,沈岁之最信赖的便是少仪。
他才从广南回来,沈岁之本想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想到昨晚那个梦,她怎么都等不了了。
沈岁之让少仪跟着谢寒舟。如果他和沈安怡的事是真的,那她便再无顾忌,她会把这个梦当成真的。
少仪对她的话向来不多问,只言听计从。
等他离开,沈岁之很轻地叹了口气,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不养好精神,以后还真没精力对付各方妖魔鬼怪。
*
然而沈岁之还没等到少仪的回复,反而朝中先有大事发生。
那是沈怀宁和沈楚之的休沐日,晴日白雪,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一起赏赏景,喝喝茶,忽然有下人来通传,宫里来人了。
赶到前厅,便见一群御前之人神情肃穆,传召长宁侯和大理寺沈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沈怀宁拱手一礼,客气问道:“不知公公可否告知,圣上急召,所谓何事?”
“所谓何事,侯爷进宫就知道了。”那公公拈着语气 ,“侯爷,沈大人,请吧。”
沈岁之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可沈怀宁和沈楚之没追问,只道了句“有劳公公了”,便随人出了府。
这日,沈怀宁和沈楚之自日中出府,一直到天色黑下来,都未回来。沈岁之心底有些发慌,快要坐不住时,有人递了张纸条进来。
没有署名,让她不要出府。是剑南道西洲大营,周策大将军通敌叛国——反了。
这字沈岁之认识,是沈楚之好友傅宴生的。
傅宴生父亲傅大人是内阁首辅,这消息不会有假。
沈岁之一字一字看过,脑海里乍然有什么响起,只觉眼睛发酸。
不会错了,都是真的。
梦里都是真的。
她记得,沈怀宁被判谋逆之罪,其中罪一,私藏叛贼周策之女。
沈怀宁和周策有生死之交,救下他女儿,确有可能。
沈岁之呆呆坐了片刻,便振作起来,好在梦里侯府出事是三年后,所以这回侯府并未被牵连。
还有机会。
她没打算睡,点着灯,等着沈楚之。
先等到了少仪。
少仪闯进绛雪阁时,样子有些慌张,见她没事,愣了下顿住脚步,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少仪。”
沈岁之唤住他,顿了片刻说:“不用再跟着谢寒舟了。明日起……跟着我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