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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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那次“举手之劳”未必就没有试探的意思。
既然是为了从她这里获取什么，有所付出自然要邀功，穆清渠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淡然置之，直到一年之后才由她自己发现，自己去询问，而且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一者，可能真的如他所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二者，便是试探了。
正是那次事件之后姬长宁的行动，让他对她的了解更进一步——那个对生命的逝去并无太大感想，不善于悲天悯人到有些冷酷的，但是却对自己周遭的一切洞察入微，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属于已经覆灭的姬氏的准继承人的个性在他面前揭开了冰山一角。
姬长宁恍然发觉，自己一言一行，一直在他的审视之下。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于是穆清渠的视线中，在那些代替穆清渠本人审视她的视线中，她逐渐学会了不动声色，而这些令她不快视线，最终也成为了促成她在半年前搬出宫家大宅的原因之一。
姬长宁捧起微热的茶杯，摩挲着手中杯沿，思考如何对答。
‘我没有什么需要殿下帮助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比起推迟婚约，取消婚约才是我最希望的事情。’
——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真心话是不可能的，很不幸她清楚，如他所言，唯有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举手之劳”。
第一次听到有关婚约的传闻，大概是在姬长宁上初中后不久吧。或许是某个不得不参加的宴会，或许是某天偶然路过的窃窃私语，总之姬长宁那稍显异常的听力为她剥离出了这样的信息——姬长宁已经是三殿下内定的王妃，一旦成年就会订婚。
这流言存在似乎有些时候了，没有相关方表态，更没有相关方辟谣，它只是悄悄在夏京流传，最后成为了像是共识一样的认知。而作为流言的主角，在此之前她竟然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听到过。
没有人敢再没有允许的前提下肆意编造王室绯闻，这样的传言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它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婚约几乎可以认为是板上钉钉了——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种事？
抱着一丝侥幸，姬长宁到底还是问询了宫子都的爷爷，那时的宫家之主，得到了的答案几乎可以等价于肯定。
“三殿下属意与你。”
姬氏余威仍在，老人的神情并非全是长辈对小辈的苦口婆心，还有几分敬畏。
身为曾经的姬氏家臣，宫氏是凤凰祥瑞说最忠实是簇拥者，只是世殊时异，主辅颠倒，宫氏成为了能够主宰姬氏公主命运的“主人”了。
紧接着，是穆清渠的邀请。
或许，她不该把这件事挑明的，或许，对方就是在等她把这件事挑明，或许，从谣言出现在夏京开始，一场针对凤凰血脉，温水煮青蛙式的“围猎”就开始了。
皇宫奢靡的宴席上，姬氏的血脉被逼上了绝境。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手没有筹码的姬长宁只是一件战利品，或许会有人询问她的意见，但是，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意愿。
姬长艨听闻消息，火急火燎地结束了手头的任务赶回夏京。
于是一身血伤的兄长来到了一身华服的小妹面前。
“如果你不愿意，无论如何我都会——”
她的兄长额角还贴着纱布，却因为她满面愁容。
是啊，她的前途，兄长已经无法过多干涉了，正如兄长的前路，她也无法搭一把手。
“没关系，”她打断他可能让她软弱的发言，“三殿下说喜欢我，而且，要到成年才会订婚，时间还很充足，你就——不用担心啦……”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道谁更心疼谁，只有无力的叹息将两人的心脏填充。
到头来，穆清渠崽再怎么用爱意和温言细语粉饰擅自与宫氏定下的，与姬长宁的婚约，也没有亲口问一句她愿不愿意。
原因很简单，她愿不愿意根本无伤大雅，无足轻重。
不过这份无足轻重，或许正巧可以被她利用来掩饰自己的真正的想法。
到最后，姬长艨能够给她的也只有一个拥抱。
可是这个拥抱对十四岁的姬长宁而言，已经重若千钧。
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一定可以解决的。
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姬长宁只是摩挲着手指——那是今日与穆清渠跳舞时，被他牵着的手。
喜欢啊……
说是喜欢，却是别有用心吧。
有杂质的情感与无杂质的情感摆放在一起，那些不纯粹的东西根本无所遁形。
仅余两人，姬氏的血脉即将断绝，但是凤凰的血脉仍会传承，只要将凤凰的血脉纳入自身，无论是长寿也好，祥瑞也好，下一任拥有凤凰之力的人选也好，全部都会被冠以新的姓氏，比如……“穆氏的凤凰”不就很好听吗？
更进一步，若是有朝一日穆氏的凤凰血脉成长成人，“姬氏的凤凰”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看似花团锦簇，其实会不会是……危机四伏呢？
若是换一个人，不像姬长宁这般天生带着警戒心的，总是喜欢以最恶的角度揣测他人的意图，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怕是早就被哄住了。
——不是单单指穆清渠，还有和他相似的更多人。
不过，就算是别有用心，穆清渠也是别有用心的人中最含蓄的那一个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如果一定要做一个抉择的话，这个人确实是于她而言最优的选择。
——但那是对现在的情况而言。
妥协是因为手里缺少筹码，但她不会一直没有筹码。
事情在发展，姬长宁也在长大。
她清楚，凤凰的血脉绝不会永远是她唯一的价值，而她也绝不会永远是拖兄长后腿的那枚质子。
耀堂计划就是第一步——
只是，时间。
她还需要时间，越多越好。
于是她开口，虚与委蛇。
“我近日生活顺遂，若是没有小人作祟，应当不会用到殿下的承诺。”
“你是我的未婚妻，怎么会有小人作祟呢，若是真的有，你告诉我，我自然替你解决了。”
穆清渠依然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就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一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殿下还不够忙碌吗，我这边还是不给您添乱了。”
她听到了一声意外的叹息。
“还真是固若金汤啊，总是被拒绝即便是我也是会感到挫败的。”
姬长宁观察穆清渠略显惆怅的眉眼，他在示弱。
“不过不要紧，只要最核心的东西你没有拒绝我就还可以坚持——”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装饰精致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手链，无论是造型还是整体的风格都和姬长宁本人的气质很搭，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礼物。
“不论如何，这次你帮了我一个忙之后病倒了，今天我也没想到你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个就当做是我的赔罪礼了，收下好吗？”
犹豫片刻，姬长宁点了点头。
收到首肯，他便走上前来，牵起她的手，亲手为她戴上手链。
“下周六是宫阿姨的生日，你的礼物准备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姬长宁收回手，手腕上还未和体温磨合好的重量相当轻盈，但是其存在感却也难以忽视。
“准备好了。”
“那就到时候再见了。”
天色渐晚，彰显着皇室身份的车辆从夏清宫宽敞的步道上行过，目之所及是与姬长宁的故乡风格迥然不同的建筑群。它们看起来优美而庄重，于她看来确实冷漠而疏离的——即便在夏京生活了八年，她也依然如同异物一般格格不入。
不，姬长宁觉得，或许不管再过多少年，她都会是异物的，因为她根本没有融入这里的意向。
姬长宁垂下眼睫。
便是异物又如何，凤凰的末裔从不会因为自己是异物而惶惶不安，俯首垂耳。
姬长宁的座驾乘着夜色而归，周末跑完行程的顾子琛则在家里为未完成的作业头疼。
两人明明住在相邻的屋子里，却好像生在两个世界。
天书书灵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但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有类似的情绪，和毁灭世界的大魔头共情这件事她发自内心抵触，索性将目光转投到一旁的同伴身上想要转移注意力。
方才的内容可真是劲爆，不知道此时的顾子琛会有何见解呢？
她有些恶趣味地想。
然而顾子琛的表情却让她大惊失色。
——那是“无”。
不是强作镇定，甚至不是面无表情，那是空无一物的“无”。
她知道这个状态意味着什么。
“顾子琛！”
她一边用尽全力大叫对方的名字，一边抓住青年的手疯狂摇晃，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千万要有用啊！
千万——
属于人类的色彩逐渐回到顾子琛的脸上。
太好了——吓死她了……
平复好心情，她故作镇定，仿佛方才的慌乱都是错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太过深入，小心被世界的记忆——被过去吞噬吗！”
顾子琛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方才的生死一线。
“抱歉……”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觉得他应该道歉。
“要不——”停在这里吧。
书灵生出了想要将他劝退的念头，随后立刻用最高限度的自制力制止了这样想的自己。
不能停在这里，也不可能停在这里。
“继续吧。”
她最后说。
“但是你要小心点！”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