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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异乡 ...

  •   压迫感。

      来自于成年男性的,久处高位之人的,思绪深沉者能够看透人心的审视的压迫感。

      今日的主菜来了。

      即便是在皇室的众多子嗣中,穆清渠也是数一数二地出类拔萃者了,这是他特意流露的压迫感,心智不坚者会不安,心怀不轨者会慌乱。

      姬长宁不闪不躲不露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回望回去。

      他在观察她,她也在观察他。

      “殿下觉得,我是怎么想的呢?”

      她在自己的神色中添加少许的疑惑不解,将自己从对方认为应是心照不宣的话题中摘出来,显得无辜又干净。

      将手从桌上的盒子上移开,穆清渠收起意味深长的注视,用一个微笑化解方才因为他的试探颇有分紧张的气氛,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看来竹山港的事情当真是告一段落了,他已经能够腾出手来,一件一件解决各方面的隐患,姬长宁想。

      “你的第三个要求,成年之时推迟订婚一年,”他朗声说,“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有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又或者,这两年父皇将特调处交给我,我忙了不少,看你的次数少了些?”

      “殿下,难道想要反悔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知道我一向是言出必践的,只是对于这个要求我还有几分困惑,不知道长宁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殿下有哪里不解?”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所以才对订婚这件事生了推迟的想法。”

      说着,他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在一旁的桌子上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当然不符合会客礼仪,但对于“亲近”的人,随意些反倒能让气氛轻松一点,让人容易放下心防。

      “若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自然是说出来的好,总要让我知道哪里需要改进才是。”

      哪里不满?这个问题真是一点都没有问到点子上,姬长宁对于这个婚约的态度从来无法用是否满意,是否同意这种出于个人喜恶的词语来衡量,而是,不可以,不可以让婚约成真。

      有的东西看似花团锦簇,其实未必。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了?我听说你交了新的朋友,相处还好吗。”

      穆清渠状似思索,却是目光灼灼,想来意有所指。

      姬长宁的心跳停了一拍,随即缓过神来,她亦沉吟片刻,让自己不会显得过于张皇而急于解释,她神色不变说道:

      “殿下想多了,您做的一直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现在也没有任何‘喜欢的人’。”

      “没有吗?看来你对我还是没有动心啊……”

      穆清渠苦笑。

      “我一直坚信再冷心冷情的人,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一定能破开缺口,看来我还要加油啊——我确信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小长宁,你大可以放心对我敞开心扉,毕竟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穆清渠是一个骄傲的人,那份骄傲掩藏在他略有些公式化的谦和温润之下,显得秘而不宣,但再怎样掩饰,他的本质也是骄傲的,姬长宁理解那种拥有特殊来源的骄傲,像这样说出类似于示弱的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态度大变了。

      可是……喜欢?

      两个字让姬长宁浑身如同过电一般不自在。

      即便越来越难以分辨这个人说的话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姬长宁也从来不怀疑穆清渠是喜欢她的。

      可是什么叫喜欢?对穆清渠来说,喜欢又是什么呢?

      这朵花很漂亮,我很喜欢,但是一旦它不漂亮了,就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这只笔很好用,我很喜欢,但是一旦它坏了,或是有更好用的,我就会扔掉它换一只;这只猫咪很可爱,我很喜欢,一有时间就逗弄一番,但是若是有朝一日不喜欢了,没时间了,就会放在一旁不去看了。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喜欢,既有条件,又有期限。

      她并不确定,她不懂喜欢,更遑论爱——只是,她是记得的,无论是兄长还是记忆深处的父母亲长,对她的感情都更加纯粹,与来自穆清渠的情感大相径庭。

      索性闭口不言。

      “你总是这样,目不斜视,我也还是这样,看不透你的心思。”

      穆清渠见她并无反应,轻叹一声,随着这一声叹他俊朗的面容攀上一丝愁绪。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气氛和话题依然牢牢把握在穆清渠手中,他只是改变了姿势,气氛便立刻变得柔和温馨。察觉到这一丝微妙变化,姬长宁垂眸安静地聆听。

      “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看起来不太健康,有些迷茫,但眼里依然有一束光,似乎就在我眼前,却又好像隔着很远,有点像神话故事里的妖精,我那时就在感慨,恐怕只有三大秘境之一的鸣山腹地,才能养出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了。”

      先是经历了灭族屠杀的心惊胆战,再是爬过了阴暗潮湿的凤冢甬道,最后徒手穿过鸣山的崇山峻岭,那时的姬长宁无论是□□还是精神都狼狈不堪,她来到夏京的第一站自然是医院了,而穆清渠则是她在医院除了医护人员见到的第一个人——甚至早于原本是姬氏附属的宫家。

      她在疗养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等她恢复精神,她已经被宫家收养,而兄长则被张家接了过去。

      现在想来,这之中应当有一场瓜分姬氏宝藏的博弈,而她和他的兄长可怕在这之中扮演的是战利品的角色,可惜她的情报不足没办法进行进一步的猜测。

      姬长艨比她伤的还要重,最终她终于被张家允许探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隔着玻璃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兄长——姬长艨往比姬长宁更深的鬼门关走了一遭。好在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他已经完成了姬氏的涅槃,并依靠它一点点恢复着生命体征。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的她是如此相信的。

      “不过,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和我很像。”

      这是姬长宁第一次听到穆清渠这样说。

      “我和你很像?”

      她忍不住反问。

      “当然,你不觉得吗?”

      姬长宁轻轻皱起眉,脸上呈现出少见的迷茫。

      穆清渠生于皇庭,长于皇庭,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年纪轻轻却已经颇有积威,是一个几乎无可指摘的标准继承人。

      这种人,会算计每一个举动的效果,每一个行为的影响,走一步算三步,甚至不用去特意设计思考,这已经是他的本能了。

      这样说来,她确实与他有些像相似点。

      虽然只有短短八年,但是对于只有十六岁的姬长宁来说,人生的前一半中,她是被当做姬氏的继任者培养的,但与穆清渠相比,她也只能算是半成品罢了。

      “我远不及殿下。”

      她回道。

      “你现在比原来要话少了。”

      听到她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回答,穆清渠没有任何责怪。

      “那是自然,能用实际行动做,何必多费些口舌。”

      “这一点也是我喜欢的地方,”他微笑,“长宁,你可以更依靠我一些,也给我一些表现的机会,就像七年前一样,如果你有什么麻烦,不快,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我会帮你,不遗余力。”

      真是令人动容的保证,若是殷白桃知道的话大概会嫉妒地牙痒痒吧。

      七年前……姬长宁知道他意有所指,说起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

      一个突然来到夏京的女孩,口音不同,习俗不同,不通晓规则,格格不入又在某些方面格外优秀,惹贵人青眼,自然会引来些不善的目光——应该,被称为校园暴力未遂吧。

      发起者是穆清渠的青梅殷白桃,实施者是她的跟班吴——吴什么来着,他消失太久,姬长宁已经记不清了。

      一开始是一些惯用的小手段,藏课本,在她的杯子里滴墨水,在凳子上涂胶水等等小儿科,但是确实有些麻烦的小动作。

      初来乍到,她一时还找不到凶手,便给了这些行为升温的机会。

      有一天,她被人围了起来,推搡着带到了校园的角落,她还记得那里很偏僻,是一个“最佳作案场所”。

      那时年仅八岁的姬长宁知道,她此时的决断,紧接着的行为,或许会成为今后众人丈量她的尺度——不仅是这群孩子,还有孩子背后的大人。

      姬长宁从始至终都知道,她正在被注视着。

      所以,她决定放纵一下,做的过分一点。

      所谓敬畏,有所畏,才会有所敬。

      恩威并施,有威了,才好有下一步——这是她被教导的道理。

      于是加害者和受害者的角色在那个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留存的角落,发生了毋庸置疑的反转。

      很不幸,比起受害者,加害者的角色才更适合那个来自鸣山姬氏的小魔王。

      总之,殷白桃和她的跟班接下里几天都没能来学校,但姬长宁却没能获得预想的安宁,因为他们的家长找上了门。

      处理家长可比处理小孩难办一些了,毕竟她已经没有家长了——不对,是有的,宫家已经收养了她,自然会为她出头。

      宫家这一任家主的姐姐是当今的皇后,自然地位超然,即便是殷家样寻常人眼里的庞然大物,对上宫家也是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

      “威”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只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她的预想发展,她走出了第一步,也只打算走出第一步,却有人替她走出了第二步,甚至更多步。

      殷家受到了重挫,韬光养晦了五年才回到先前的水平,而那位吴姓同学的家族则是很快因诸多罪项接受了调查,随后完全在夏京销声匿迹。

      她最后听到关于吴同学的消息,是他的死讯。

      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的雨天,他身边没有任何大人陪同,一个人出现在了夏京近郊的某个十字路口,出车祸抢救无效死亡,司机肇事逃逸,再无音讯。

      这种事她当然不会无端与自己联想到一起,契机是事件发生不久之后,一次家庭聚会,偶然间听宫子都的未婚妻宮玉容提起了这件事,才让她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但宮玉容在姬长宁住在凤凰城的时候就有些嫌隙,事情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于是姬长宁开始留意相关的事情,还拜托了兄长调查这件事,后来有过了一年,才终确定背后有皇室的手脚。

      于是某次宴会,她直接向穆清渠询问,没想到对方不遮不掩,肯定了她的猜测。

      “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跳过所有的步骤直接联系我,我会帮你的,不遗余力。”

      为什么?

      她困惑,为什么某些人会为她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姬氏留下了很多财产,突逢变故,又身怀异宝,她难免多疑虑。

      或许有的人会被蒙骗,但是姬长宁会警惕。

      因为那就意味着,她的身上,有着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收入囊中的东西。

      后来,随着有关婚约的消息在夏京上层中逐渐传开,她逐渐明白了自己真正引人觊觎的价值所在——世间唯二属于凤凰的血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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