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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蛊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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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宿舍,世明霜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许久她也没能冷静下来。
或许是察觉她异常波动的情绪,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小蛇撤去手镯的伪装,柔韧而冰凉的身体顺着世明霜的手臂一路向上攀至肩头,冰凉的蛇信轻触她的面颊。
她却觉得异常地温暖安心。
今天一天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一涌而至,既有转危为安的,也有否极泰来的,让她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
借由同伴的温度她找到了现实感,世明霜揉了揉脸侧银蛇的脑袋。
那手指粗细,有她手臂长短的银蛇身上遍布着白色的繁复花纹,若是不细看或许会将底色和花纹混为一谈。总而言之,是一条看上去精致可爱又无害到让人想要将它养做宠物的小蛇。
“今天你一直都在睡,还不知道吧。”
她等不及将好消息分享给她最亲密的同伴了。
今天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首先,是好友姬长宁的病来如山倒,最后却是虚惊一场,以及今天去探病的时候,遇见了那个演员顾子琛。
世明霜是去取餐的时候知道姬长宁生病的,她心下立刻警惕了起来。
在认识姬长宁的两年时间里,她一直身体很好,很少表示过自己身体不舒服,更别提严重到没办法上学了——而且将心比心,向她们这样有些特殊的人一旦生病,一般都不会仅仅是“生病”那样简单。
于是世明霜就决定放学直接过来看她。
跟司机先生说了放学等她,没想到到了时间,却在车上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陌生又不算是陌生的人。
顾子琛是先到的,他原本还奇怪为什么乘客已至,车辆却还在逗留,就听到自己这一侧的车门被拉开了。
是谁?还有另一个乘客吗?
他警惕了起来。
世明霜同样有一瞬间怔神。姬长宁偏好坐在靠右的位置,她便习惯性地拉开了左边的车门,却没想到看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有了不速之客。
对上眼神的两人一时无话,然后复又同时开口。
“顾子琛?”“世明霜?”
世明霜认出了顾子琛,而顾子琛从记忆力姬长宁的只言片语中挖掘出了对方最可能的名字。
“你也是去探望阿宁的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世明霜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确认彼此有相同的目的,就可以发车了。
世明霜看过他的电视剧,对他有些粗浅的了解,也很喜欢他的角色,可是私下喜欢归喜欢,当面见到却又有些拘谨了。再加上因为异常的成长环境,她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说她不善言辞都有些过誉了。
“所以你们相顾无言,一路沉默着到了姬小姐的家里吗?”
小蛇吐着蛇信,将超越语言的信息通过它和世明霜专属的频道传达过去。
“不是!”世明霜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急忙否定到,“他真的很好相处,和引世灯里面一模一样!”
顾子琛当然没有给两人留下尴尬的空间,能让人三言两语见便将他引为至交是他令人艳羡的天赋,一番交流下来两人已经熟络了起来。
突然,世明霜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等等——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多了?”
她在车上从未有过地健谈,现在竟然一时也想不起来对话的全部内容。
“嗯——不过既然顾子琛知道小雀儿,又得到了阿宁的许可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坐她的车,我知道的东西应该也不比他多多少,问题不大吧。”
“那姬小姐的身体怎么样?”
“你很关心她嘛。”
世明霜撅起嘴巴。
“毕竟是恩人的妹妹。”
“开玩笑啦!阿宁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精神很多啦,她说只是小病,之前准备考试忙了很久,一下子放松下来不小心就病倒了,不过——我总觉得她的气息好像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恩,更加凌厉了,如果不是我已经和她关系很好了,应该会被吓到吧。”
“凤凰是祥瑞神鸟,对你的蛊身本来就有所压制,生病时情绪状态都比较差,对攻击性疏于掩饰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哦,蛇蛇你懂得好多啊!”
她崇拜地说道。
小蛇见怪不怪,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世明霜的手臂,“说正事。”
世明霜单独跟姬长宁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学校的事,这件事不太方便在顾子琛面前说,似乎前几天姬长宁为了她和殷白桃起争执的事情在私下里传开了,这两天先是殷家经营的竹山港发生重大事故,后是殷白桃请假,小道消息还说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学校呢,似乎就有人把这前后发生的事情用因果关系联系了起来。
——左右,姬长宁身上也曾有过类似的传闻,虽然当时被压下去了,但是这两天似乎有人又在校园舆论界重新提了起来。
世明霜是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明明就是殷白桃想要欺负他阿宁才会和她起争执,而且说实话都没有动手,根本就是放了她一码。再说竹山港那样大的事故阿宁还能插手吗,这传言真就离谱。
阿宁听了却只是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说?”
“看起来很平淡,我追问了才说‘相信这种传言的人既然认为我手眼通天能制造竹山港的事故,那为了自己的安全自然会三缄其口,若是不相信的,恐怕也不会散布谣言,若是既不相信又散布谣言的人……恐怕还有别的企图,再看一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学得惟妙惟肖,小蛇便知道姬小姐心里有数。
“然后第二件和第三件事,也是我今天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的原因!”
世明霜肉眼可见得兴奋了起来。
“今天下午主治医生先生说我可以断药了,然后我去阿宁家的时候碰到了张先生,他跟我说——”
她深呼吸。
“找到爸爸的线索了!”
世明霜是三年前姬长艨在西南虫灾中救下来的孩子,在那之前她和姥姥在深山老林的村寨中相依为命,老人家在虫灾中意外死亡,而她则在灾难中落下了需要每日摄取定量的特殊药品用以治愈的后遗症。因为其特殊性,现在正被特调处收容监管,由将她救出来的姬长艨和他的搭档路泉担当临时监护人。
——这就是关于世明霜身世的“官方”记载了。
除了世明霜自己和两位监护人,啊,当然还有和她同生共死过的这只“小蛇”,包括姬长宁在内的所有人都只知道到这种地步,或者说,只看到了这样被包装好的精致谎言。
优秀的谎言需要真假参半。
这样的说辞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但是却有几个最重要的点被模糊带过或是偷换概念了。
首先,是蛊灾,而不是虫灾。
其次,世明霜并不算是完全的受害者,就虫灾本身来说,将她定义为“始作俑者”也是可以说通的。
前情一言难尽,简而言之,世明霜的姥姥从来不是真正的姥姥,她被作为蛊种养大,被投入万蛊窟,被迫和无数的毒虫厮杀,直到整个蛊窟数以万计的蛊种只剩下她小蛇,最终,她和小蛇联手杀出那个噩梦一般的蛊窟,“姥姥”反噬而死。
幼年时拉着她的手教她辨别蛊虫的姥姥是假的吗?在她大病之后,每周都上山为她采药的姥姥是假的吗?时不时会用怀念的语气提起过去,提及她的母亲的姥姥,也是假的吗?
是假的啊。
教她辨别蛊虫,是为了让她知晓他们的弱点;每周为她准备药剂,是为了将她的体质调整到最适合孕育蛊神的状态;而那个被姥姥时时怀念,每每提及便是黯然神伤的世明霜的母亲,恰恰正是在孕中被姥姥为了让世明霜以她希望的样子降世,而被牺牲的。
由是,世明霜天生,就是最好的练蛊材料,最适合孕育蛊神的胚胎。
世明霜直至姥姥死去,都无法理解她的疯狂。
什么是蛊神,她不懂,什么是蛊种,她也不懂。
她只是记得那一日,小蛇带着她从不见天日万骨枯尽的万蛊窟里冲出来的的时候,恰在下雨。
那个季节山林间总是阴雨不断,往年姥姥的腿已经开始疼了,那是早年落下的毛病,经年如此。
她的状态不是很好,连续数月的啖毒饮血让她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小山一样的银色巨蛇驼着她向着曾经的居所前进。
到了门前,它变成手臂错,半人高,将世明霜放了下来,世明霜向里走去,它紧跟在后面。
“蛊神不生,万事休矣。”
她苍老嘶哑的声音直至现在世明霜也能清晰的记起。
“终日打鸟,有朝一日却被鸟啄了眼睛,养蛊之人被蛊反噬倒也不算什么新闻,但像这样——”
老人端坐在厅堂的主座上,眼神不偏不倚,直视着眼前的一人一蛇,皱纹里浮出几分荒诞的笑意。
“被这样的生蛊反噬的,我怕是古今头一个了——真不愧是,孕育蛊神的蛊种,功亏一篑倒也不算冤枉。”
但这些十三岁的世明霜都不关心。
“你真的是我的姥姥吗?”
“养育你的确实是我。”
残忍地杜绝了世明霜“姥姥被别人冒名顶替”的幻想,无限接近黑色的暗红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
“变天了,我一死,这里养的蛊儿就没人桎梏了,你自由了,他们也自由了。”
山林中传来不想的声音。
“去找你爸爸吧,他应该还没死——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无论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就这样很快,她就带着所有的秘密死去了。
那个人临死前的眼神,不甘,疯狂,遗憾却又带了几分被恶意淹没的快意。就好像笃定世明霜在她离去后,一定不会再拥有多久呼吸一样。
随后,蛊潮爆发,蛊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