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姬长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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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咫尺之间，屋檐下，林子里，数不清带着异样色泽的蛊虫如同潮水一般四散而去，没入深林，惊起一片鸟兽。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不祥的声音终于隐匿在雨滴的窃窃私语中，叫人再难分辨。
或许是知晓世明霜和大蛇是比他们更毒更凶的存在，这些危险的生灵无一来到他们近前，即便如此，世明霜也只觉得天地间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危险，叫人无处可逃。
阴冷和痛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攀上她的身体，万蛊窟走一遭的后遗症迎面而来，再无躲藏的余地。为了见到姥姥问清真相而撑着的一口气也散去了，体内的蛊种和余毒失了束缚横冲直撞起来，她的状况就这样急剧恶化了下去。
世明霜失去了意识。
五感再次运作的时候，她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音——那种被洞穴处理过的，带着回响的空灵的雨声。
是了，这个季节总是在下雨，寨子本就在群山环抱之中，进出皆要途径天险，本就少见天日，一旦下起雨便是接连数日。
身上的混沌的疼痛有所缓解，她撑起身子。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喑哑干涩，再没有先前那一副好歌喉的影子。
“四天。”
她的伙伴恢复了原本的体型，巨大的身躯填满了整个洞穴，没有温度的身躯盘成圈将她围在里面，她觉得异常的温暖。
这里是万蛊窟的入口，里面险象环生的关卡已经不在，这里竟也能成为一个安全的临时安置点。
“怎么样了？”
银蛇嘶嘶地吐着蛇信，给了她答案。
涌动的虫潮首先吞噬了世明霜长大的寨子，然后是林子里没逃掉的鸟兽虫鱼，然后朝着更远的地方去了，已经有三天没有听到过它们的声响了，如今林子里除了了雨声，便是死寂。
虽然对此抱有担忧，但是那已经是她鞭长莫及的事情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世明霜问道。
“不知道。”
“我也是……”
她熟悉的一切已经被打碎成了粉末，倏忽间随风而去了。
银蛇张开嘴，一滴蛇毒顺着它尖利的毒牙流下，滴落在鳞片上，鳞片被融化出一个缺口，有暗红的血液渗出。它扭动身躯，将伤口递到世明霜嘴边。
世明霜仰头喝下，等她咽下最后一口，那伤口已经恢复如初了。
这就够她支撑三四天的了。
“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会吃掉你的。”
他们两个本来应该在万蛊窟厮杀个你死我活，而世明霜从来不是胜算在握的那一个，但是……总之能够像这样携手离开那里，应该算是一个奇迹了。
没有了养蛊人的制约，银蛇已经是所有蛊中最强大的存在了，如果将她吃掉，它必然会成为被称为蛊神的存在——虽然世明霜也不明白蛊神意味着什么。
“恩。”
摄取了养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声音也弱了下去。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就这样半睡半醒地又过了好几天，洞穴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男人到来的时候，太阳难得从连绵的阴雨中挣脱了一会儿。
“你们就是源头吗？”
他站在洞口，远远称不上强烈的阳光将他逆光的面容藏在阴影里。
银蛇立刻戒备了起来，而此时世明霜还在它的怀里休憩。
“还有孩子在？”
那个人似乎很吃惊。
听到他提到了世明霜，银蛇立刻将世明霜藏到了身后，摆出随时准备攻击的架势。
“不用这么警惕。”
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下一瞬间，不属于人间的火焰自他的掌中燃起，光芒驱散了洞穴的黑暗，也消灭了他面庞上笼罩的阴影，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是火焰和太阳哪一个更耀眼。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团，却带来了仿佛能将天地一同毁灭的威压。
只是一瞬间，银蛇就明白了它的危险性，那是能够轻而易举将它——将他们毙命的火焰。
“你看，其实你警惕不警惕都一样，我想要你们的性命，你没有机会对我警戒的。”
它团起了身子，充分地示弱。
“英明的决定。”
看到银蛇的服软，来人收起火焰。
“介绍一下自己，我的名字是姬长艨，现在可以跟我说说这里发生什么了吗？”
世明霜再一次回复意识的时候，发现整个洞穴都亮堂了很多，可是雨声依然不绝于耳，她依然靠在银蛇的身上，只是它的体型比起前几次清醒时要小了很多，带着疑惑扫视了一下洞穴，才发现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带着朝阳气息的少年，是这个时节的寨子不可能存在的暖意。
面前的火光照亮了他精致柔和的眉眼，他在洞穴里架了一口锅，下面凭空生了一团火，锅里面煮着些什么。
有香味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飘来，世明霜上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你醒啦，我叫姬长艨，这雨来的突然，我在这里躲一会。”
只要稍微了解一下现状就知道这局话从头到尾都透着违和，但是他那和煦谦和的语气和周身散发的暖意却能叫人信服他，无论这句话有多脱离现实。
“要喝吗？”
看到被银蛇围住的少女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碗，擦干净后为她盛了一碗浓汤。
“我的手艺应该还可以……恩，至少应该不至于难吃。”
——确实如此。
这碗没什么滋味的汤对于美食家来说大概是味同爵蜡的，但是对于此时的世明霜却说是稀世珍馐也不为过。
“喝慢点，你的胃许久不吃正常的食物，吃太快会受不了的，东西还多。”
明明还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姬长艨的声音却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纵然此时的世明霜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
世明霜想，她应该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宛如天神一般，姬长艨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接下来姬长艨向他们解释了他们此刻的处境。
两周前附近的村落爆发了疫病，疫病扩散的速度很快，两三天就有城镇沦陷。人成批成批地病到，庄稼一片一片的枯死，就连水源也有部分检测出了未知毒素。
人畜植物共患病，前所未有的公共卫生危机，西南盆地是夏国重要的粮仓，可以预见来年的粮食问题，而且不止如此……总而言之后果不可估量。
天灾很快被识别为非常世的认为事故，地方当然无法解决根源性问题，最终经过一周的辗转交托到了特调处。
这个时候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姬长艨是第二批调查员。
第一批派出之后收效甚微，紧接着他才被从别的任务中调过来，这也是他直到三天前才到达西南盆地的原因。
这个时候事故的发源地已经溯源完毕，确定为世明霜成长的寨子所在的山谷，只是这里四面环山，此时更是鸟兽绝迹，瘴气环绕，一片死寂，无人敢入。
当然，这里的“人”并不包括特调处的王牌。
路泉留在最近的联络点作为支援，而他背着七天的干粮就跳下了山谷。
这里确实一片死寂，偶尔找到的寨子里充满着远比外界悲惨得多的死者，在跋山涉水两天后，他终于大海捞针似的成功在不可能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两个活口。
本以为是他运气不错，现在看起来是这两个孩子运气不错啊。
按照特调处的意思，这种程度的灾变，源头是肯定要被斩草除根的。
如果来的人不是他，如果他来的更不及时一点，这两个孩子恐怕都不会有未来了。
看起来尚有几分青涩的少年在心里老成地想到。
若是来硬的，这条将要化妖的银蛇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这个和阿宁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恐怕撑不住啊。
听完姬长艨述说，世明霜似乎明白了姥姥死去前那个眼神的含义。
他们是异类，失去了她的庇护，必然会被排斥，难以为继，或早或晚都是活不了的。
少女的不安地攥起了拳头，浑身颤抖，苍白的面庞划过冷汗。
姬长艨将之看在眼里，他知道错不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他们唯一的错处可能只有“不幸”二字了，可是即便如此，他尝试规划两人的未来，得到的却是令他难办的图景，但是即便如此，没有错就是没有错。
叹了一口气，姬长艨打定主意。
能救，就救吧，既然在他目之所及，他能让他们无害地活着，就不允许他们死去。
“你们运气真的很好。”
最后他说。
“因为你们碰见了我，我朋友说我是个烂好人来着。”
既然要帮，就只能被逼无奈地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了。
于是，身为蛊种以蛊毒为血的世明霜成为了灾变中的无故幸存者。
于是，银色的巨蛇变换身姿成为了这个小姑娘手腕的银镯。
他们串通好了谎言。
“出去后要学很多东西，而且一定要保守秘密，不然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再提供帮助了，懂吗？”
少女握紧手腕的银镯狠狠点头，少年便没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放轻松，你出去之后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世明霜一时不答。
“……爸爸。”
半晌之后，她出声。
“我好像还有个爸爸。”
“——我来到了广阔的天地，有了关心我的朋友，你也在我身边，爸爸也有了线索——现在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花季少女在床上翻滚了一圈。
她的体质得到了控制，断药之后就能像正常的女孩一样了，虽然毒血还在，但只要注意些就不会再被蛊种和毒血影响了。
‘不是哦。’
细长的银蛇吐着蛇信。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恩！”
她向那些过往的阴霾挥手道别。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姬长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