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鬼船（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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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运气好像并不很坏。
好像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间，她的手心传来了灼热温度。
那是对赤手触摸相当不友好的温度，并且还在持续上升，但或许有麻醉的功劳，姬长宁陷在肉壁里面的右手遵照嘱咐死死地攥着手心的小东西。
即便高温，即便肌肉酸痛，即便立足之力开始颤动。
脚下的肉壁颤动？
姬长宁知道这是成功的标志。
那颤动越来越大，渐渐站稳脚跟成为了奢望，手臂成为了唯一的着力点。
那些原本健康有力的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朽，腐坏，崩落，连同手臂所在的肉壁一起。
死亡的味道占据了主导，臭味变成腐臭，酸液变成了脓液，□□变成了血水。
她连同那些崩落的肉块一起向下坠去，却因抓住了墨竹而吊在了空中。
“闭上眼睛。”
不是熟悉的童声，低沉却又带着些青涩的味道，那应当是属于少年的声音。
姬长宁很听话。
下一秒光芒大盛，紧闭的眼睑也没能将它们全数阻止阻拦。
有一抹温暖覆上了她的右手，于此同时手心灼热的触感消失无踪。
手臂上的受力与失重感同时消失，在她因为受力变化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同样的温暖扶住了她的腰，又在她恢复平衡的一瞬间离开。
“可以了。”
姬长宁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向下坠落的相繇的腐肉。
浓水和再无生气的肉块混在一起，有森森白骨从中嶙峋而出——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死亡就这样突然地降临到了那个庞然大物身上。
有什么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从那个死躯之中漫溢而出，一些比它更快地向下堕去，而另一些则向上飞去，经过他们身边，逐渐变为带着光洁的粒子，汇成河流，向着更遥远，更深邃的地方流淌而去。
“那是转化为残骸的‘原料’，以及相繇使用非正常手段掠夺的因果——就是那些你看到的消失的东西。”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如此解释道。
姬长宁回首，光洁的粒子组成了人的形态，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结束了。”
他说。
那是巫子赦，她知道。
他已经摆脱了纸鹤的身形，这是胜利者的姿态。
“可以放心了，你的赌博完全胜利，我已经连接了罗网，‘巫子赦’在这里留下的力量恰好可以将你送回去。”
“恰好”啊……
或许是她一时没有开口，巫子赦误以为她有些不安，便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头顶。
很轻，很温暖，却没有真实的触感。
“终于可以松口气啦，再等一等，等到这个独立因果空间的一切都回归罗网，我就把你送回去，现在我们……聊聊天？”
熟悉的语调将他从沉稳可靠的印象中拉了出来，没错，还是那个纸鹤，没有一丝丝改变。
“好啊——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是八岁的样子，而且……”
松了一口气，她说着伸出手向他探了探，和设想的一样，属于他的光芒直接吞没了姬长宁的双手。
“你好像和这些因果的洪流有些相似。”
“是的，联系上罗网后，我已经和这个世界上属于‘巫子赦’的信息同步了。你现在看到的，应该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人”的兴致高昂了起来。
“你看我像是多大年纪？”
他现在的身材比姬长宁要高大不少，但看不清五官，姬长宁本就是女生中相对娇小的身材，完全没办法作为标尺，再加上身材和很多因素都有关，很难用来判断年纪，这个问题回答起来确实有难度。
但是……
“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大，十六七岁，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吧。”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她的直觉是这样告诉她的。
“是吗……”
就像被一盆凉水浇灭兴致，巫子赦的那一抹思绪似乎愣了一下。
“那真可惜，我还是没有活到成年啊……”
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还好，这样至少说明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且我死去之后，还救了一个人，这感觉还不错——我不愧是天才！”
在姬长宁思考好如何安慰他之前，他已经完成了自我治愈。
真是个奇妙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或许是被他那仿佛蕴藏山海的光芒迷惑，姬长宁问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一个以救世为使命的人，自然是看到需要帮助的人，能够施以援手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因为我是护身符啊！”
“啊？”
意料之外的答案。
“护身符，就是要护身的嘛，你是护身符的主人，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救你啊！”
竟然是这样的文字游戏吗，姬长宁久违地笑了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帮助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不用感谢你，应当去感谢把护身符借我的人喽？”
“恩……都有吧？”
光芒化成的人形摩挲着下巴，状似思考。
“那我就把功劳大方地让出去一部分好了，我和他一半一半。”
“好，我记住了。”
她直视着那个人的“眼睛”。
“我记住了。”
她重复。
相繇的尸体已经从视野里完全消失，寂静漆黑的深海被圣洁的光流点亮，眼前的一切绮丽而梦幻。
光芒组成的河流静静流淌着，一去不回，如同生命，如同时间。
“恰巧”能送她出去，就意味着除此之外再无富余的能量，也就是说，“巫子赦”会消失。
因此，姬长宁不知不觉就卸下了防备，多说了不少心里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说起姬长宁能够直视因果流向的眼睛，说起她和三皇子的关系，说起姬长艨和她的境遇……
巫子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只要在他身边，任何人大概都会放下防备吧。
等到无话可说，便是告一段落了。
河流仍在流淌，平静而温和，无人说话，无声，无风，一时竟真的像是身处在世界之外一样。
“我有一个个人请求。”
再次打破静默的是姬长宁，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听起来平静，却在开口的时候忍不住捏紧了衣角。
“你知道，八年前，姬氏灭族的始作俑者是谁，或者，都是谁吗？”
她说的很慢，以确保每一个字都发音清晰，从而消除任何一点被误听的可能性。
迎接她的是沉默，这似乎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但是她依然在期待回答。
就在她以为对面的巫族准圣子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巫子赦却开口了。
“我不知道。”
无法追问，无可置喙的答案。
“但是天书应该是知道。”
天书就像一本百科全书，而他是它的看管者，天书全知，并不代表他是全知的。
他补充着。
“那……”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很重要，但是，我不建议你去寻找天书，询问天书——问询天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转过头看向眼前的因果之河。
“知晓本身便是力量，但是无知有时却是最有力的保护。”
姬长宁依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能够感受到，他在眺望很远的地方。
平心而论，姬长宁得到他这样的答案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敌人是谁，就只好继续按兵不动，她现在还帮不上什么忙，这样的话，兄长就不用冒险了。
对她来说，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重要。
但是她心里清楚，这笔账总有一天会被算清。
“像这样，站在因果洪流的外部才能更好的认知它的走向。”
巫子赦的话语意味深长。
“可是有的时候，真正的旁观者并不会在意它的走向，而真正在意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旁观者。”
姬长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巫子赦凝望着流量逐渐减小的河流。
“相繇吞噬了太多的生灵，那里流淌的生命是再也不会归来的逝者，为了补全因果，恐怕竹山港会出事故。你回去之后，要记得尽快离开竹山港。”
他做些最后的交代。
“还有就是，别说出去我和巫族的事，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好，我记住了。”
光芒构成的男人微笑着。
“要结束了，我们准备出发。”
光芒将她环绕。
“那么，有缘再见。”
这就是她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之后便归于寂静。
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竹山港中，所有的努力都被宣告是徒劳，众人一筹莫展，身在其中却不在其中的人和隔岸观火的人各怀心思，但是姬长宁生还的可能渺茫似乎已经是他们的共识了。
就在这个时候，姬长宁突兀地出现在了她消失时的阵法之中。
没有任何预兆的，上一秒那里还是空空如也，下一秒那一地狼藉中，就出现了众人试图营救的目标。
她紧闭着双眼，看起来比先前狼狈了不少，但是似乎并无外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过分卓越的面庞为她增添了一分鬼魅与危险，如同一抹幽灵，一时竟让人无法分辨是幻觉还是真实。
“殿下，危险。”
有人拦住了想要接近她的穆清渠。
这声预警惊醒了少部分尚在震惊中的人，他们立刻加入到戒备的阵营。
少女睁开了眼睛，星光映入眼眸。
雨已经停了，月朗星稀，入耳有海潮的声音。
她出来了。
胸前属于墨玉的触感已经消失，她感到一丝怅然，但现在不是感慨劫后余生的时候。
鬼船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是别的才刚刚开始。
“你们的事情结束了吗？”
她直视着穆清渠的眼睛。
“你没事吗？”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穆清渠问道。
“我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动过啊？你们对自己的阵法都没有了解吗？”
她佯装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答应了巫子赦不会说出他的事，就意味着她无法为自己的生还和事情的解决做出合理的解释，再加上她需要隐藏自己的特别之处，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宣称自己忘记了此间的记忆，最好是，连忘记记忆本身都忘记。
“姬小姐，您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黄炳贤第一个接近她，垂首问道。
“我记得啊，还是说，你的阵法动了手脚。”
可惜的是，如此一来，她就没办法向这位办事不力，又或者是蓄意的黄先生追究责任了。
不过到不必急，他身后未必无人，等兄长回来，来日方长。
“没有没有，多亏您，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是吗？”
她看向穆清渠。
“当然了，小阿宁。”
穆清渠微笑着看着她，大概是问题解决的原因，那笑里倒是少有的带上了几分真意。
“那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其他的之后再说，我想回去休息了。”
“好，我们明天再说。”
三皇子放话了，自然无人敢阻拦。
黄炳贤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是也只能看着她远去。
失败了……
怎么会活下来呢？
“黄先生，真是——大功一件呢，恭喜你。”
那个女孩在经过他身边，这样一句话轻轻飘落在他耳边。
只是那语气里丝毫没有恭喜的意思，只有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鬼船（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