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鬼船（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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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无风的，却有气息的洪流自穿透船体的空洞中呼啸而出，似是猛兽的咆哮，久久回荡，令人心生凉意。
就像是在呼应巫子赦的话语一般。
有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所以，你觉得怎么让它吃掉我会比较自然？”
“嗯？”
“想要能够布置这样的陷阱，能够指挥海量的残骸让它们统一行动，能够勾连外界为自己搜寻合适的‘补品’，必然还保留一定程度的理智，直接生龙活虎地冲过去大喊‘快来吃掉我吧’肯定不行吧？”
姬长宁皱了皱眉，对巫子赦好像状况外一样的“嗯”表示不解。
“啊……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吗？”
原本以为还需要安抚鼓励一下才能继续推进呢，没想到姬长宁会接受地如此顺利，有丰富安慰，或者说哄人资历的巫子赦一时竟因为有劲没处使而没跟上进度。
还准备了一大堆用来安抚小姑娘的言辞，可惜用不上。
“什么？”
“没什么。”
将小小的遗憾抛之脑后，巫子赦回到了现在的进度。
“我觉得要自然一些，还是要假装被残骸抓住——先前相繇就是这样，一遍操纵残骸抓我，一边逼我往它的所在地走。”
少女伸出手指向下点了两下。
“那么我就假装筋疲力尽，被残骸抓住，它们一定会将我带到相繇那里。”
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法，但是……
“它们之前追捕你的时候，伤过你吧？如果再被他们抓去，肯定会受伤的。”
“没事，我的身体恢复很快。”
“嗯——先不提你那个异样的身体，就算伤口好了，也是会痛的，痛楚会在你的灵魂上留下痕迹，除非轮回转世，否则永远都不会消失……还是换一种方式吧。”
纸鹤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觉得，走这边去怎么样？”
他挥动自己的翅膀，调转方向。
姬长宁顺着他的朝向看去，是那个贯穿船体的空洞。
“从这里跳下去，我不会直接摔死吗？”
前一次从货轮跳到邮轮上有泳池的缓冲，想来那个冲击的强度距离她的承受极限不会很远。
“不会的，有我啊。”
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着，熟练而自然，就好像已经说过了千百次一样。
“那些残骸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开你设下的迷阵了，只要我解开对你存在的扭曲，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你在这里——”
“我们只要假装被围困，逃不掉只好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姬长宁就猜出了他的意图。
现阶段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加快刀斩乱麻的方法了，姬长宁当机立断。
“好。”
扭曲存在的结界被解除，不一会果然听到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是铁皮被敲响的声音，初时还能分辨两个不同的敲击声，却最终连成一片再难分辨。
“巫子赦，你知道吗？”
姬长宁站起来，摘下脖子上的挂坠攥在手心，将挂链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以防脱落。
“在姬氏的信仰中，坠落是不幸的象征，与翱翔相对。”
咚咚的声响越来越近，她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可是你确是在向死而生。”
小小的纸鹤隐去光芒，没入了墨色的挂坠。
姬长宁无声地笑了。
“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要融化在微弱到不能称得上风的气流中。
“所以信仰，有的时候，不过是拖累罢了。”
第一只残骸爬上了他们所在的集装箱。
姬长宁将之踢下。
第二只。
踢落。
第三只第四只。
踢落。
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
终于，残骸完全覆盖了他们所在的集装箱。
在脚下最后的阵地被占领之前，她一跃而下。
她的坠落将停滞的空气变成了风，又将原本的风变成了刀刃。
眼前是无法度量的纯黑，如果不是这些刀刃，除了难以言说的失重感，她没有能够确认自己前进的证据。
还好有风。
黑暗如同怪兽，向她的灵魂咆哮着。
这是最后一搏了。
她想。
用尽全力收束五指，似有若无的温暖从那节墨玉中蔓延而出。
不是视线，却又是视线的感官先她一步前往终点。
她看不见，但是确实渐渐地“看见”了空洞尽头的那只庞然大物。
这是巫子赦借给她的视野，借由他的视野，她和相繇对上了视线。
——确实是那时候的视线。
在游乐园，在摩天轮上，她感受到的威胁绝对是来源于眼前的怪物。
那份威胁是即便此刻相隔甚远也能让人毛骨悚然汗毛直立，为何之前她却能忽略从而被诱入陷阱呢。
她确实很渺小，很无力，被耍得团团转。
姬长宁不甘心。
她尽全力克制着自己想要避开的冲动，强迫自己不要使视线偏移，直面那份恶意。
克服恐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她做到了，就像她曾经克服了，在被关在墓道里七天七夜后诞生的对黑暗的恐惧一样。
来自远古的恶意盘踞着空洞的底部，它层层地堆叠着，塞满了整个坑洞的底部。
已经足够宽敞的空洞对于它来说依然显得狭窄——那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
那些看起来充满了难以设想的力量的粗壮躯干在狭窄的空间里蠕动着，覆盖着坚甲的鳞片摩擦着发出金属撞击的轰响。
那声音就像在宣泄它们对这狭小空间的不满，在嘶吼它们将要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在那些蠕动的驱赶之间，零星能够看到白色的骸骨，像是人的。
竟然还会剩下骨头吗？看来它的食物相当充足才会如此浪费啊。
姬长宁很困难地在一大片蓄势待发的肉块里寻找着相繇的头部。
——她得被吃下去。
应当有九个的，但是最终她只找到了七个应该是头颅的东西——四个完整的，还有三个短了一截，和完好的头颅一起舞动着的肉芽。
断面似乎很干燥，应当是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砍断了。
“哪个还是都行？”
“都行。”
稚嫩的童声带着无比的安全感，越过她的耳膜，直接从脑海中浮现。
好的，她在心里鼓励自己。
“首先，你要被相繇吞进去，而不是吃进去，这一步全凭它的心情，所以成功率四成吧。”
回忆着巫子赦的发言，她明白接下来的一切都无例可循，是纯粹的赌博。
巨大的头颅带着疯狂的吐息已经近在眼前，她甚至能够闻到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恶臭，凛冽的寒气攀附这巨大的尖牙向她袭来。
而她手无寸铁。
姬长宁屏住了呼吸。
【可恶的凤凰，背叛者。】
耳旁似乎飘过什么奇怪声音，像是野兽在磨牙吮血，但她无法也无力理解。
——没有剧痛袭来，她的意识健在。
虽然整个鼻腔和肺部都被恶臭浸泡着，粘腻的液体腐蚀着肌肤发出微弱的声响，她却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应当有麻醉成分，就跟她在实验室对小白鼠使用的药剂一样。
赌赢了。
接下来的事情，成功率有八成，但是不能松懈。
相繇的食道对她来说并不宽敞，不规则的扭动和折叠使得她的行动更加受阻。
手中的墨竹为她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暖，姬长宁在漆黑的甬道里艰难前行。
终于，竹节发出了淡色的光芒，那是七寸已至的提示。
光芒所致之处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一遍被腐蚀，一边恢复，两边像是在进行着拉锯赛。如此巨大的能耗，也无怪乎她筋疲力尽。
在正确的位置停下，墨竹浮起，姬长宁便循着它的力道行动。
“接下来交给我，你无论如何不要松手，只要不松手，我就能保护你。”
她无声应允，右手抵住肉壁，冰凉的蛇肉就如朝拜一般向四面退去，她不太灵敏的触觉让她感觉自己如同抚摸着水面，轻轻用力便陷了下去。
整个手臂陷入了肉里，手心的光芒也完全被不透光的肉块掩去。
她又陷入了黑暗。
接下来要么巫子赦成功，然后赌不确定的可能性，等他想办法把自己送到岸上，要么他失败，自己被相繇带有麻醉作用的□□在无痛中消化完毕。
但无论如何，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人事已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鬼船（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