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鬼船（七） ...
-
纸鹤用沉默肯定了她的应答。
对“普通人”姬长宁来说，这听起来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从对方刚刚提出的第一个方案时能够给出精准的成功率来看，这第二个方案应当不会是他的异想天开。
——虽然对方自称是只有八岁的精神状态，表现出来的很多特征看起来和他的自称也没有矛盾，但是不知何时开始，姬长宁潜意识里已经将他当成一个同龄的可靠伙伴了。
不过，或许作为纸鹤的本体，名为巫子赦的个体要比她年长成百上千岁也说不定。
“你认为我有多大的成功率？”
比起怎么做，更重要的是可行性。
“我们需要在相繇身上下手，如果顺利除掉它的话，成功率……有三成吧。”
他说。
“听起来危险极了，那这之上，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我送到安全区域呢？”
“……没有接触过这个空间之外的因果，我不能确定，但是一定比第一种高。”
就是说第二种方案的成功率并不确定，虽然破开结界后的生还率有所提高，但是破坏结界这一步的成功率下降太多了，而且，需要承担的风险过于大了。
“你建议我选择哪个呢？”
“我也说不好，两个风险都很大。”
“那我换一个问题，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哪个呢？”
“嗯……”
小纸鹤陷入了沉思。
“会选第二个吧？因为听你说了外面的情况，似乎杀掉相柳的话，还有机会救人啊。
单看成功的可能性，这两种方案在长宁这里不分伯仲地不靠谱，但是如果不考虑成功率……
如果选择第一种，她能全身而退，但是夏京乃至整个夏国仍然会面临危机，国脉会被啃噬，由相繇而生的灾变依然蓄势待发意图降临。
但是，但是……
姬长艨并不在夏京，如果夏京覆灭了他不会出事，同时，那些至今还没有被她和兄长查明正身的，八年前覆灭鸣山姬氏的罪魁祸首，或许也会随着这场劫难而身死。
就像是直接将棋盘掀翻，将胜负无法再被计量，就像看电影，最后一场火焰烧掉整个舞台，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强行了结。
……这是何等诱人的禁果啊。
姬长宁并不否认，她确实被诱惑了。
只要再前进一步，那些人就能给她的家乡陪葬了。
下意识的，她握住了胸口的星火琉璃——但是在那里并不是温热的琉璃，而是墨竹的挂坠。
微凉的触感将她的意识拉回到清醒的边缘，她意识到这只是理想状态下的结局，她不能确定自己的仇敌是否真的存在于夏京，是否全部存在于夏京，更不能确定覆巢之下是否会有她认为应当置身事外的事物被卷进去，一切都是建立在“如果”这个前提条件下的妄想。
真可惜……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要我去杀相柳实在是太危险了，为了活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多一点活下来的可能性，我都应该为了尽量少冒险而选择第一个。”
她回答。
“可是如果我选择了第一个，外面的很多人，夏京城甚至整个夏国的人就要面临危机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啊……确实，但是……违背你的意愿让你牺牲也不是正确的选项，这可怎么办啊……”
或许是纸鹤迷茫时过于可爱的样子取悦了她，姬长宁没有“折磨”他多久。
“我不喜欢将自己的命运押注在别人身上。自己命，还是自己来争取地好，相繇想要我的命，那就拼一拼——那么我需要做些什么。”
她给出了正式的答案。
会后悔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要除掉相繇，自然不能依靠蛮力。
此时的相繇拥有整个空间的所有权，手下还有无以计数对他言听计从的残骸，而我方只有一个不断积累疲惫和焦虑，不断在令自己不适的空间疲于奔命的少女。
“听起来全无胜算，你提出的三成胜率师出何处啊？”
“正因敌我悬殊，所以才要对症下药。”
纸鹤老神在在地说着，一人一鹤坐在冰冷的集装箱上相对而坐，微弱的光亮让姬长宁惨白的面庞无所遁形。
她的状态确实很差，不论是逃跑还是回复伤口都让她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能够像之前那样利索地行动，倔强地脾气和坚强的意志居功甚伟。
拖得越久，在这两艘鬼船空间中存活的希望越渺茫，但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是准备充分越是有把握实现他们的目标。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搞清相繇此刻的状态——我其实一直很奇怪，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就我感受到的和亲眼看到的来说，相繇的状态好的有些不可理喻了。但是听了你对外面的描述，有关它存活的方法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妖们为什么将这片大陆的支配权拱手让人，销声匿迹到已经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曾经存在过的程度，原因很简单。
就像鱼离开了水就无法生存，那些曾经让他们赖以生存的灵能已经所剩无几，自然现在没了他们生存的空间。
“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了，这是末日，他们无一能逃过覆灭的命运，只要存在与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这个世界上，他们就在因果的罗网之中，存在于天书的记述——或者说‘名单’之上。”
这是一个死亡名单。
所剩无几的灵能让它们只能活在阴影之中，等待生命的终结。
小纸鹤的声音听起来悠远深邃，像是从天边传来。
“越是曾经强大的存在，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末日就越是难以存活，换言之，越是使用非常之力，就会衰朽，越接近覆灭。”
“那相繇……”
姬长宁已经理解了相繇的奇怪之处，像它那样等级的怪物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拥有这样的力量。
“它率领着残骸，你知道残骸是只能在非常世存活的生灵的末路形态，非常之物——也就是包含了妖怪这个概念的一系列生灵，它们所有的生命活动都要依靠灵能，在这个灵能匮乏的时代，已经连正常的死去都没办法做到了，而残骸化，就是非常之物在生命走到尽头时的第二种结局。
所有的非常之物，都是被拔除羽翼的笼中之鸟。”
他不知道，他用天真的童声吐出的话语，带着何等残酷的色彩。
“那凤凰呢……姬氏呢？我们在不在这个规则之中？”
毕竟严格来说姬氏不算常世之物，姬长艨现在给那些家伙卖命，非常之力使用的必不可能少。
“如果远古的凤凰还存在的话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但也说不好，毕竟凤凰是特例，他们不死不灭，姬氏的话不用担心，你们是被允许存在的。”
姬长宁的心微微放下，又听他继续说。
“残骸们会渴求自己缺失的东西，比如能够肆意在此世活动的权力和影响此世走向的能力，比如依然存有一定灵能的生灵。”
和他们相近或是相反的事物。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之前袭击顾子琛的残骸
哪怕单论他的职业，存在感顾子琛也要比普通的生灵要高一些——而且考虑到眼前的小纸鹤正是他借给自己的，可能他所拥有的“存在感”比表面上还要多。
恐怕他就是属于前者了，而后者……
“所以，说你是这些残骸们的最佳祭品也不为过。而相柳是这些残骸的统帅，恐怕它就是借由它们的方法才能存在于此的。那么，它对你的渴求就可以理解了。”
吸收不会被此时的世界排斥的生灵的因果，补充滋养自己，吞噬国脉也是相同的诉求。
“……也就是说，我是被某个人设计进入这里的可能性增加了。”
纸鹤点了点头。
“你说外面吞噬的因果，消失的东西，恐怕就是它在为这个空间吸收材料，也在为自己巩固实力。而自从你进入这里之后，这样的进食已经停止了，看来对方是对你势在必得啊——相繇这会已经安静了不少，大概是想要等你筋疲力尽自投罗网，打算以逸待劳吧，不过这样也好，给了我们关键的时间。”
姬长宁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握住了关键的钥匙，可是眼前还是一片迷雾，找不到对应的锁孔。
“感谢你的解释，我对现状已经有所了解了，那我要怎么对付它呢？”
“对症下药。”
他又重复了这个词语。
稚嫩的童声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姬长宁胸前有什么正发出微弱的荧光，就像在响应她的呼唤一样。
“这是用来承装思绪切片的器具，来源于梦山之上的黑竹。它们在天书的注视中长大，是很好的寄宿材料，再加上它是巫子赦亲手采摘的，巫子赦被偏爱，所以和他有关的东西都会被赋予格外的意义。”
姬长宁它将摘下，墨色竹节浮在空中。
“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它就会成为天书的视点，被天书注视，就回归了罗网，结界自然就被攻破了，那么非法动用如此巨额非常之力的相繇，自然就会回归自己的宿命。”
听起来并不困难，但是这个步骤的成功率只有三成，那么想来问题就集中在放置地点了。
“‘合适的地方’是指？”
“打蛇打七寸，相繇的内部，‘七寸’的地方。”
纸鹤回答。
“你得先被它吃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鬼船（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