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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鬼船(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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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田鼠栖身地下以躲避来自天空的视线,猿猴攀爬树木以躲避来自地面的威胁。
用于抵御外界的堡垒,只有将被威胁的一方与具有威胁性一方隔离,才具有存在的意义。
将现状带入,相繇筑造如此效用的屏蔽区,毫无疑问是为了躲避天书的视线。
说到天书,就不得不提巫族,说到巫族,就难以避讳其圣子,说到圣子……
姬长宁看向眼前被淡淡的荧光笼罩着的纸鹤。
——如同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一般,出现在这里的自称“巫子赦”的纸鹤。
一切看起来确实很像巧合,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一切又似乎切实在按照他所描述的逻辑运作着。
能够解出题目的人拿起了笔,没有理由不按照他的意愿开始解答,姬长宁盯着给出思路的解题人,期待他能给出更为确切的行动方针。
“……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啦!”
纸鹤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至少得先去看一眼空间的边界……”
等到姬长宁恢复到至少行动起来不会拖后腿后,一人一鹤在安全的时间点离开了这间舱室。
目标是货轮的甲板,堆砌的集装箱目前看来是他们能够接近空间边界的最优路径。
“你能感受到哪里最安全,我以为你已经对这里很了解了。”
将声音压低到极限,姬长宁和巫子赦交谈着,如果可能她希望能够在安全的前提下,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更多的信息——关于这个空间的,关于巫族的,关于“巫子赦”的,甚至是……关于姬氏的。
她对这个人眼中因果倒置的世界感到万分好奇,而且,算是直觉吧,她总觉得这些信息对她或许会有帮助。
两个人此刻正在货轮船舱中漆黑的走道上,即便现在没有了手电筒,得益于来自于小纸鹤身上的微弱照明,也可以称得上顺畅地前行。
“你看起来很自信,就好像……你有把握解释你遇到的所有事情一样。”
她尝试进一步诱导。
小孩子都知道,在试卷上这样绝对的表述,大多数都是错误答案,所以姬长宁也在等待他否定——在他否定之后,她就可以划分出对方能力的上限。虽然这个上限几乎已经是她认为的天花板了,但通过进一步诱导,或许就能让她理解那个属于巫子赦眼中的,与自己眼中运作方式不同的世界。
“是的。”
他的回答超出了她预设的天花板。
“不过要加几个限制条件——要在外面,要是成长后的我,要在天书的视线范围内,能够与天书链接,我就能解释所有事。但是在这里的话……我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直觉了。”
似乎已经适应了向眼前的少女暴露自己的短板,他不再像一开始一样羞涩,不过属于“巫子赦”的那份骄傲还是让他忍不住解释着自己的实力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所谓的……全知?”
“全知的代行者,知识在他处。”
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吗?
姬长宁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可靠,但他的语气如此笃定,让人不得不信。
那个原本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天书,在她的认知中逐渐有了些许概念。
这是一股何等可怖的力量。
如果真的全知,那么可以在一切有利之物出现之前霸占,在一切不利之事出现之前进行规避,没有人敢与之为敌,更没有任何力量有资格与之为敌。
甚至拥有力量的人本身的一举一动也会被细细解读——隐藏起来避世而居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就像现在的巫族一样。
似乎察觉到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惊骇,纸鹤柔声解释道。
“没有那么恐怖啦,天书眼里,所有生灵都是一样的,巫族也不会滥用这份力量,我们只会注视,不会操控的——”
话音未落,淡紫色的纸鹤突然停滞在空中,荧光随之熄灭,姬长宁立刻驻足,放轻了呼吸。
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很遗憾,虽然之前驱赶她的时候,有不少残骸和她一起跳到了下方的邮轮上,这里依然残留着数量可观的残骸。
现在的她手无寸铁不好对付,一路也没有捡到趁手的武器,纸鹤的力量有限不能浪费在对付这种小玩意身上,如果两边碰上恐怕不太妙,好在纸鹤目前看来都足够可靠。
“奇怪了。”
等到声响彻底远去,纸鹤又亮了起来。
“这艘船上明明应该没有多少残骸了,怎么来来回回就绕着咱们转啊,我应该已经扭曲过你的气息,它们找不到才对——明明之前还奏效的。”
姬长宁意识到,他说的之前大概就是她第一次醒来,到抵达甲板上的这段时间。
看来她的判断出错了,她能安然无恙并不是因为处于室内。
“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尝过了我的血肉,才让你的术法失效的。”
“应该是这样。”
纸鹤思考了一下,给出了结论。
“这样下去不行,即便你能确保在一定范围内它们找不到我,但是这样紧追不舍根本没办法到甲板上去,即便成功抵达,恐怕也没办法爬到集装箱山顶。”
“唔,你们姬氏被眷顾的血脉确实对他们很有吸引力。”
姬长宁觉得这句话里也有可以挖掘的信息,但是现在解决问题要更要紧。
“如果要找剪刀和床单毛巾之类的可以剪成布条的东西,你知道去哪里找最快吗?”
这个难不倒他,不多时,两人就顺利抵达了一间舱室,船上就是床单被罩,一旁的抽屉里就是剪刀。
姬长宁将织物裁剪成数十片手掌大小的碎布。
“你不会是想要让它们粘上你的气味然后扔出去调虎离山吧?”
小纸鹤出声问。
“可是它们是通过你的血肉盯上了你的存在,只是气味可能打不到效果。”
“只是气味当然不够。”
深吸一口气,姬长宁用剪刀刺破了自己的手掌。
真疼啊。
为了使用安全,剪刀的尖端是圆弧状,她只能用内刃划开手掌。为了不让自己过分优秀的自愈力成为阻碍,她不断用利刃来回挑破伤口。
伤口很深,血流如注,依次将之浇灌到碎布之上,她生怕血液不够起不到效果,所以很是大方。
片刻后,姬长宁的嘴唇发白,她停下手里的剪刀,终于结束了。
纸鹤看着都觉得疼,不住地颤抖着。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吗?”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就可以行动。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先前的英雄言辞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兄长,又或许是对方精神上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她不想说些残酷的话语,于是只能含糊其辞。
小纸鹤没有反驳她,只是颤了颤,飞到她的伤口上方,“呼呼”了两声。
“伤口都已经好了,没必要担心。”
“伤口长上了不代表好了,这样就不疼了,原来我妈妈这么教我的,很管用。”
那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姬长宁想说,但是随着他吹得两口气,似乎真的就没那么疼了。
“谢谢。”
最后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又花了些时间将这些布条散布在船舱里,他们再前往甲板的路上果然就没再听到那种令人不快的声音。
甲板上很空旷,与姬长宁上一次到这里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在巫子赦的帮助下,姬长宁来到了原本犹如天堑一般的集装箱山顶端。
最上面是一个以长作高竖着放置的集装箱,站在上面能够清晰地看见山体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这并不是普通的“山丘”,而是一个“火山”。
有风从“火山口”中吹上来,想来这里连通的就是她在邮轮上看到的空洞了。
想到这深渊的底部有一头来自亘古的怪兽觊觎着她,姬长宁退后几步离开集装箱的边缘。
这里距离上方的边界还有些距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她站定后,纸鹤已经灭掉了光芒,飞向上方,尽可能地去靠近边界。
姬长宁抬头,只能看到稀疏的天光中,那个和海水斑驳的光影化为一体的小小影子。
等待将时间无限拉伸,现在是凌晨两点,她低头看看手表,抬头看看纸鹤,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她有充足的准备,但是如果能活下去,当然更好。
那些从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强行安慰自己。
她想起被大火吞没的凤凰城,想起少年时代总是伤痕累累的兄长,想起宫氏兄弟的冷嘲热讽,想起穆氏皇室的佛口蛇心……
一个人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如果她死在这里,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呢?好不容易虏到手的珍贵战利品就这么损毁了,大概会气急败坏吧。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毁灭姬氏的仇人,他们是会庆幸少了一个隐患,还是担忧少了一个拴住凤凰的缰绳呢?
总之,兄长会自由吧。
不用顾虑她的处境,也就不用被胁迫了吧。
将她唤回现实的,是额头的触感。
——是巫子赦。
大概是叫她没反应,以为她是站着睡着了,纸鹤啄了几下她的额头。
那些由阴异端空间和孤身一人带来的自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阴冷,也渐渐褪去。
“结束了?”
“算是吧……”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办法吗?”
姬长宁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有办法,但是,成功的几率有点低。”
小纸鹤再一次停留在她掌心。
“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我用自己残留的力量撕开空间,把你送出去,但是这里应该是在深海,出去之后想要回到安全的地方很难,我没有把握能够剩下足够送你回去的力量。”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
“撕开空间我有九成把握,但是送你回去可能只有一成甚至不到。”
综合起来是一成不到吗。
“那另一种呢?”
“在你离开空间后我用留下所有的力量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样我就有九成的把握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但是……”
姬长宁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得自己想办法撕开这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