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镇物 ...

  •   冰凉的雨滴落在姬长宁炙热的心脏上,她不由得一颤。

      地震,海啸,火山喷发,或者大规模的山体塌陷。

      姬长宁的脑海里闪现过这些和天灾相关联的词汇,是了,那一天她在竹山港感受到的东西,确实与天灾的等级相配。

      她的视线越过光影迷蒙的楼宇,抵达事件漩涡的中心——从这里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依然人来人往的繁忙港口。

      “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你们还没有叫停竹山港的运转,让相关人员尽快撤离危险区域应该是首要的决定吧。”

      “因为无济于事。”

      黄先生极力地渲染着国脉受损之后会产生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仅仅停运竹山港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提前带来混乱。这次不仅是小范围的天灾,而是有关国运的大问题。国脉被吞噬会动摇根基,这件事情只能解决,不能搁置。”

      荒谬的说法。

      姬长宁想。

      害怕疏散人群打草惊蛇才是真正的原因。

      ——作为运营者的殷家的利益,恐怕已经在他们内部的博弈中被放弃了。

      “想必您已经了解这次我们面临的危机是如何空前巨大了。”

      姬长宁不愿意走入对方的节奏,选择了沉默。

      “虽然如此,但是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来了,这才是今晚的正餐吧。

      余光里,穆清渠始终保持着完美角度的微笑。

      “请您借我们,您的血脉。”

      图穷匕见。

      中年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姬长宁,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冰肌玉骨楚楚动人的少女,而是一个供人赏玩的古偶器皿。

      那眼神让人不舒服,却因为穆清渠在场,她少见的压下了发作的冲动。

      “愿闻其详。”

      或许是姬长宁的顺从让他放松了警惕,中年男人便开始滔滔不绝。

      “事实上,经过了我们六天七夜的研究,我们找到了如下方法。”

      有侍者推出来一块等身高的液晶屏幕,上面显示出以竹山港为中心的区域地图。黄先生拿出触屏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您能看到这个一块像是龙卷风一样的东西,就是我们需要面对的灾厄,而这些,就是我们研制出来的阵法。”

      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律,暗红色的线条繁复而神秘的交织着,将漩涡包围的严严实实,漩涡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空洞。

      “这里,”他指向空洞的地方,“是整个阵法的中心,也是最关键的地方,事实上,我们需要一个,简单来说,用来压阵的人。这个人需要一身正气足以震慑邪祟,原本最合适的人选是身为祥瑞的姬先生——也就是您的兄长,但是现在他下落不明,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求同样身负祥瑞血脉的您的协助。

      ——不过事实上连这个解决方案,也只能算是姬先生缺席的备用产物,若是他在,事情未必会发展到现在的程度。”

      姬长宁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事情发展到这样紧迫的态势,全都要怪姬长艨喽?”

      “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是事实是,如果不是姬先生突然消失,事情不会发展到现在的境地,如果要论责,姬先生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当然如果您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就另当别论了。”

      闻言,姬长宁转向穆清渠问道。

      “这是殿下的意思,是特调处的意思,还是……黄先生的意思?”

      “有区别吗?”

      “当然。”

      “我的诉求是解决这件事情,这是绝对的,至于手段,我并不介意——这样回答,小长宁满意吗。”

      姬长宁颔首。

      “你有多大的把握?”

      她换了一个话题。

      “自然是有相当大把握成功的。”

      “呵呵,是我说的含糊了,我的意思是,你有多大把握成功。”

      微合双目,她竟然笑了,那笑声如同公式一般标准而僵硬。

      “你不用骗我,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明白这件事情必然充满危险。

      那么成功的纬度就有两个,一是解决事件,而是作为镇物的我的平安与否。

      解决了事件,我也平安无事,自然算是成功;解决不了事件,我没能平安自然算作失败。可若是解决了事件,我没能平安,或是我平安无事,事件却没有解决,这样算是成功吗?”

      这样的问题似乎完全超出了黄先生的计划。

      “殿下?”

      他向穆清渠请示。

      “您是专家,自然由您来决定。”

      穆清渠的语气如同山岳一般纹丝不动。

      “自然是以守护国脉的完整,解决此次事件为标准,只要能解决,就是成功。”

      “——也就是说,只要目的达成,我的死活不重要是吧?”

      姬长宁接着他落下的字句,将另一半隐藏的含义赤|裸裸地补全。

      “姬小姐曲解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能确保我的安全吗?”

      “自然是可以的。”

      “证明给我看。”

      “……”

      或许是真的无法证明,或许是被这一连串的逼问弄措手不及,男人一时语塞。

      “你证明不了,你说的就是一个伪命题,你空口无凭就想让我堵上安危去做一件没有保障的事?这样你是说服不了我的。”

      她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我讨厌你的眼神。”

      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直视着眼前体面的中年男人。

      “拿姬长艨威胁我?呵——你在请求我,懂吗?”

      她的声音像一道利刃划破寂静的空间。

      “你在要求我做牺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兄长不一样,他确实是个愿意为了苍生奉献一切的人,在这点上,我不如他——或者实话实说,我和他在这方面几乎是完全相反。

      我甚至不在意有多少人死了,这个王朝会不会覆灭,会不会战乱。

      这都不是我引起的,我何来责任牺牲自己的安全为你规避一切呢。

      若是先生真的想要借我一用,至少要拿出诚意,而不是囫囵压下来这么多的大道理。

      甚至连国脉的事都是您的一面之词吧,你拿不出来能够保证我安全的证据,连之前那些话的可信度都要在我这里打折扣了哦。”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黄先生一时间忘记了反驳,餐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可以用先生的命作保。”

      就在这时,慕清渠开口了。

      这个时代,在明面上,即便是帝王也不可能因为办事不力这种理由,要一个人的命,但是如果是三殿下的话,一切就不一定了。

      穆氏的天下从弥氏手里夺来,弥氏以玄术立国,夏国建立之初为了粉碎前朝的根基下了大功夫将前朝所谓的玄术证伪。

      由于大多数人类掌握的玄术都来源于异常的信仰,被证伪之后玄术被大幅度削弱,于是曾经拥有玄术的世家大多都进行了表里两面的拆分,部分隐藏起来在新的时代顺流而生,部分蛰伏着等待玄术时代的复辟。

      玄术不再在表世界光明正大存在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明面上的管束。

      换句话说,表世界越是风平浪静,里世界越是血雨腥风。

      特调处就是为了控制里世界的风波而设立的。

      作为它现任的管理者,穆清渠有一万种方法他在表世界合理合法的逝去。

      “若是长宁受到了损害,不论什么样损害,我们都翻两倍抵扣到黄先生身上。”

      他清朗的声音平稳而镇定,自带的威严给人以说一不二之感。

      “如先生所言,你能保护好我亲爱的小长宁,根本不会让她遭遇危险,那么这个约定根本没有机会起效,对小长宁来说,也是一种令人放心的保证——当然,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先生和小长宁承担的那部分风险,我自然会有相应的补偿,如何?”

      黄先生脸色一白,但是由不得他拒绝。

      “如您所愿。”

      “很好。”

      得到了男人的回应,穆清渠赞许道,随后转过头来,对着姬长宁轻声问道。

      “你觉得呢,小长宁?”

      她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拒绝。

      但是,她也明白,穆清渠在问她,却也没有问她。

      就像黄先生没办法证明对方有能力保护好她一样,她同样无法证明对方无法保护好她。

      她自认是粗浅的了解穆清渠的,虽然自己是皇室给他内定的未来皇妃,但是这样的身份在国脉的存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穆清渠将会面地点选在私人场所,或许正式因为这个方案是他的私人决定。他拥有的是无限接近于自负的自信,以及将自己的任何“一己之见”变为现实的权力。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就一定会做到。

      这个险,她是必须要冒的。

      但是,正因为是他的私人决定,所以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

      “黄先生,接下来的事情我想单独和殿下说,你可以先消失吗?”

      确认过三殿下的意思,中年人白着脸退了下去。

      待所有的侍者一同退下,整个空间只剩下她和穆清渠以后,姬长宁才开口。

      “凭殿下对我的了解,应该知道,我是不可能同意这种冒险的决策的。”

      穆清渠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两人之间的烛火微微震颤,他明明没动,身后的阴影确是像在否定一样摇晃着。

      “像我这种曾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一般都特别惜命,我也不是意外。”

      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果殿下拿出来足够改变我决定的东西,或许我就愿意为苍生赴汤蹈火一次了。”

      “哦?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有三个要求。”

      姬长宁深呼吸,要以平安无事的度过这次劫难为前提。

      “首先,我希望殿下能够反对我成年之时,你我的订婚。”

      “这是不可能的,你自己应该清楚。”

      他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的氛围变得锋利而危险。

      这是真正触及到他利益,让他警惕起来的表现。

      若是常人或许就此退却了,但是长宁拿出了和他等量的气势。

      “那我换一个要求,我要求推迟订婚仪式——至少三年。”

      “一年。”

      “……两年。”

      “一年,我没有和你讨价还价,一年是我的底线,相应的,你其他的两个要求我会以最大的宽容来看待。”

      “……好的,一年。”

      一年就够了,只要有一年时间,她就有机会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第二个要求,我要一个手谕,一个姬长艨能够随时,不用负任何责任地离开特调处,甚至军部的手谕。”

      “你跟他商量过吗?”

      “不需要商量。”

      “他是不会离开的,这个手谕给你也无妨。”

      穆清渠轻笑了两声,像是在笑她的天真。

      “这个手谕只有他因为自己的意志,清白地离开时才可以生效,但是若是犯了错误担了罪责的时候,可不能生效哦,我可还没有能力给你开一个赦免令。”

      “第三个要求……不论这次结果如何,都不可以对姬长艨事后追责。”

      “我听说,你们关系并不好,原来你这么关心他啊。”

      穆清渠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打断虚头连着筋,不论我和他关系如何,在外人看来我们的利益就是捆绑在一起的,殿下不就是个例子吗?”

      “怎么会!”

      他笑起来。

      “这一点,我可以作保——三个要求我都可以完成,希望小长宁也能如约‘拯救苍生’。”

      姬长宁默认。

      “那么时间定在后天晚上,你结束考试之后,我会安排人来接你,到时请你务必——如约而至。”

      一顿饭吃的像一场战争,到头来姬长宁不仅没有享受到美食,反而更加疲惫了。

      除了疲惫,还有无力。

      坐着车子回到归燕亭的时候,雨已依然不小,她却是依然下了车,来到了瞭望台。

      她喜欢这里的景色。

      这里的高度刚刚好,既让她从钢铁的丛林里抽离,又不至于像在璐台一样让人觉得高处不胜寒。

      一手撑着伞,一手拿出来那颗硕大通红的宝石。

      宝石玲珑剔透,折射着来源不知的光影,美不胜收。

      她却提不起兴致来。

      她能拒绝宫子都,能拒绝穆清渠吗?

      她能拒绝宫家,能拒绝皇室吗?

      不能。

      现在还不能。

      收起宝石,她向着无边的夜色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要触碰什么。

      “阿宁,我或许将不久于人世,你和阿艨之中必将诞生出下一任的凤凰和下一任的家主。

      私心里我是更希望由你来担任家主的,你的兄长有些太过柔软了,所以啊小阿宁,要保护好凤凰城和姬家哦。

      ——算啦,保护家人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吧,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那是很久以前,老祖宗对她说过的话。

      他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嘴碎一下,最没想到,如今会被当时幼小的女孩通过星火琉璃不时地回味。

      如今,凤凰城只剩下鸣山脚下的断壁残垣,而她的家人,也只剩兄长了。

      虽然现在的她还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但是总有一天会有的。

      总有一天,她不止可以拒绝。

      张开的五指收合,她像是要努力的抓住什么,又像是要用力的碾碎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镇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