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
-
“这城里前两天还有一桩大事,正是和这两家大有相关。”那老板见两人听得入神,便又说了许多坊间的传闻。
“哦,老板请讲。”曾陌道。
“这事的开头倒算件喜事,”老板见无别的客人,便自顾自地沏了壶茶,也坐了下来,“前两天,安国公府上的蓝娘子嫁给了赵大将军的侄子,赵家长孙,也就是莲花公子的堂哥,赵梅华。”
“噗呲……”章苏成一口茶没咽下,喷了出来。他原听见这莲花公子四个字就总忍不住要笑,再听到这又来了个赵梅华,莫不还有个梅花公子?
曾陌也十分困惑,这荷花、梅花都是好花,可当名字也太……,又想到这家叫“二饼”的店,心中不禁感慨,这京城,果真不同凡响啊。
“二位习惯就好,这赵府,年轻一辈皆是以花为名。”老板顿了顿,继续道,“说是件喜事,也不尽然,那杨府娘子过门只两日,就染上急病,香消玉殒了。”
“红颜薄命,真真可怜。”章苏成摇头叹道。
“这事在坊间到传得稀奇,蓝娘子本不是杨国公的千金。她爹据说是杨国公少时的至交,多年前病故,一双儿女便托给了杨国公。”老板饮了口茶,继续道。“这蓝娘子长大后可是城中有名的女才子,又生得水灵。说小时就许给了赵家大公子,赵大公子虽不及乔松莲花二位公子盛名,却也是个宽厚仁善的好后生,这原是良缘佳话一桩。可这兰娘子偏偏就瞧不上赵大公子,屡次写诗嘲讽他无才,只能靠门荫。”
“看来此事大有隐情。”章苏成听得是津津有味。
曾陌低头饮茶,心中却在想,这老板人是好人,可这名人秘辛着实无趣之极。
那老板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正是,如今这人才过门就暴病而亡,坊间总免不了诸多猜测。面上杨赵两家不动声色,只是草草把丧事办了,倒是依旧和气的很。可这个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甚至有传闻说,那蓝娘子是看上了今科进京的某才子,也不在意其贫寒,一往情深,逃家淫奔了。昨日还有传闻,竟有人在灞桥渡见到她与一个少年郎同船。”
章苏成又叹了口气,道:“纵是如此,只愿那蓝娘子不是真的红颜薄命吧!”
“若是逃家淫奔,为何要等到过门之后呢?”曾陌淡淡一问。
“这小的可就不知了,贵人间的事,我等小老百姓只是捕风捉影罢了。哎……这才子佳人红拂夜奔的逸事,又有几桩是真的呢?”老板被曾陌这一问,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那倒也是,”章苏成道,“也不知这些传言出自何处?”
“这城中各处酒楼都有一些说书人和弹唱伶人,大多是他们传出的。”老板答道,“就像前一阵八岁神童斗太守的段子,便是由说书人说起,伶人还编了段唱词,甚是有趣。”
曾陌一阵无奈,他原来真的如此有名。
“哦?”章苏成的兴致让曾陌又无奈了几分。
“这位郎君自江南来,定是听过这曾陌曾蘅言的大名吧。”老板对曾陌道。
“啊?”章苏成一时惊呆,又觉十分庆幸,这回他并未喝茶,不然这又得喷一口。
曾陌定了定神,微微颌首,笑着对那老板道:“正是不才在下。”
老板大吃一惊,愕然片刻,继而定下神来,再细细打量了曾陌一番。心中渐渐有了计量,这少年,观其风度,听其谈吐,皆不是轻薄之人,若真是曾陌,这般人才,倒是比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某虽是曾陌,但传闻一事,确有不实。”曾陌面上依旧带着笑,摇摇头道,“某着实惭愧,有负其名了。”
“怕是郎君太过谦了,也罢,这坊间传闻本就猎奇夸大。只是今日一见,某敢料定,郎君他日,名声又岂是那传言中的八岁孩童能比?”老板言辞恭维。
“蘅言,这是怎么回事,某糊涂了?”章苏成不解地问道。
“此事某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曾陌道,“大概是说书人误传的吧!”
“莫非此段传闻只在京城坊间流传,”老板转向章苏成,道:“既是如此,郎君不知也是自然的。”
老板又道:“这则传闻约摸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传开的,说是多年前在豫章有个八岁小童名唤曾陌,自幼聪颖无双,三岁做诗,五岁能赋,七岁策论动江南。”
曾陌面薄,听见这样的夸誉,免不了脸红,便独自低头,默默饮茶。
老板接着道:“话说这神童八岁那年,豫章城来了位新任太守,姓罗。这罗太守为官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贪。当时六王之乱平定不久,百姓还在休养生息,哪里经得起他的一再搜刮。那年又正逢豫章江大涝,万里良田皆是颗粒无收。朝廷屡次拨粮赈灾,皆被罗太守贪去十之七八。后来上报的灾情越来越严重,朝廷便派了个钦差大臣去那里寻访灾情。”
“这贪官真是罪该万死!”章苏成愤愤道。
“的确,那罗贪官确实死了,但这都是后话。且说当时,罗太守得知钦差大人要来,便使官差沿途驱散流民,又于城中开仓散米,一心粉饰太平。钦差大人初来乍到,哪里能辨识这些,便也被他骗了去。”老板一时感慨,语调也高亢起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日,罗太守于滕王阁中设宴款待钦差大人,席间宾客多是当地才子,不过是想示意钦差,此地文风昌盛罢了。”
“蘅言,那日你也在席间?”章苏成看向曾陌。
“似乎没有。”曾陌手抚着茶杯,似在思考。
“那传言中,正是曾郎,你,略施小计,拆穿了那罗太守。”老板再饮了口茶水,继续道:“那日,在滕王阁,席间觥筹交错主客皆欢,筵席将散之时,钦差大人忽见一孩童独自凭栏望江,便觉好奇,遂上前询问。罗太守面有得色地向钦差引荐道,这便是豫章城中远近闻名的神童,曾陌。钦差见这神童年纪小小却老神在在,便有了几分试探之意,让他现场作首诗来。神童张口就道,江南好物华,百姓仓禀实。太守肚似江,胸汇万千溪。钦差大人听得这诗,觉得十分粗鄙不堪,以为这神童不过是想巴结太守,赞他胸怀广大,沟壑万千罢了。可又一细想,才发现这里头大有文章。第二天便派人去查粮仓,又暗地清查罗太守的家产。如此一来,这罗太守贪墨一案才真相大白。”
“蘅言真是个妙人!”章苏成讪笑道。
“……”曾陌心中一惊,他忽然想起来,他与此事,并非没有一点关系,那话,似乎就是他说的。
“这神童正是用万千溪水汇入豫章江来暗喻太守敛财,搜刮千家万户。真真绝妙!”老板叹道,“曾郎君,这事你可否记得?”
“某真毫无影像。”曾陌摇头,眉头紧皱,握杯的手很苍白,指节处隐隐颤抖。
“果真是谣言,”章苏成点点头,望向曾陌,“蘅言,也不用介意,只是传闻罢了。”
“但愿如此。”曾陌依旧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
“老板,今日多谢款待,某等就此告辞罢。”章苏成说罢,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谢过老板。”曾陌也起身。
“二位郎君客气了,日后可要常来。”老板笑嘻嘻答道。
二人一起对那老板作揖告别,便相携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