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7、告别

　　“别，别过来，放开我啊！啊！”

　　戚柳生惊叫着从梦里醒来，自从前日遇到那个美人，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出乎他的预料。原本他只是想香玉在怀，风流潇洒一回，何曾想自己却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虽然那一晚他安然回到府邸，却永远忘不了美人手里的火焰，后来被擒着飞在天空的画面，所以昨天他便请来城里最厉害的法师，在家里布上道道防护，甚至连后院一众妻妾也不亲近，只独自睡在书房。可那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缠着他不放，连梦里也不放过他。

　　“大人，您没事吧。”小厮在门外问道。

　　戚柳生觉得还是要请师傅来看看，他记得家里有一片竹林，得快点找人砍了，那妖怪既叫竹，八成就是这竹子变成的，他想到城外还有一大片竹林，也得找个由头赶紧砍掉才是。

　　“大人，天师来了，可要去接？”

　　门吱呀打开，戚柳生确定四周情况，问道：“天师在哪？”

　　“就在院里，且随我来。”

　　戚柳生不顾形象，抓着小厮，小心翼翼跟着他。

　　院里，天师一群人擒着一人等着。戚柳生不由害怕，他转移目标，紧紧抓住天师，小声问道：“就是她？”

　　被擒的女子卧倒在地，戚柳生不敢去看。

　　天师摸着胡须，点头说道：“老夫出马，自然没有疏漏，戚公子，你且看看，是不是那晚的妖怪。”

　　戚柳生壮起胆子，眯着眼去看，只见地上的女人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全无恐惧，一头青丝如瀑，鬃发如云，面色姣好，只静静微笑，显得高洁平和。

　　戚柳生惊呼：“不是她，不是她，这是谁？”

　　女人缓缓抬头，微笑时天地也要失色：“我是稔娘，你还记得吗？”

　　戚柳生大叫一声，立马转身跑开。

　　一旁的天师抓住他，安抚道：“公子莫怕，她已被我们抓住，必然伤不了你。公子再看看，真不认识这人吗？”

　　戚柳生很想挣脱，奈何这师傅手劲太大，他吃痛叫道：“什么人？这是妖！她是那晚的妖，必是换了容貌来骗我要取我性命。天师，快杀了她呀。”

　　天师的眼中浮现杀意，那威严的样子叫戚柳生不敢再叫唤。天师蹲下身，问道：“你可还有话说？”

　　稔娘低垂的头未再抬起，只慢慢摇头。

　　“好，既如此，便教你这痴愚女子堕入地狱，记着，以后别再这么笨，落到这般田地，天地广阔，潜心修行岂不更好？”

　　“天师不明白，或者说没意识到，等你懂了，再想逃开也为时已晚。”稔娘苦笑。

　　“别废话了。去吧。”天师拿起手中的钵盂，向天上一抛，钵盂慢慢转动着变大，里面放出的金光照在稔娘身上，稔娘的身体便一点点化成烟尘，逐渐消散在风中。

　　戚柳生看见稔娘微笑着望着自己，随后化落风中，不知为何，心底的某个地方蓦地刺痛。只是很快，他便以为那是这几天受惊吓所致，之后他千恩万谢，黄金白银送走天师，总算放心下来，向着后院寻求安慰去了。

　　小烛没有看到戚府的院里究竟发生什么，她不敢去看，只依着白锦的话变成小厮把戚柳生引过去。稔娘在幻境里的请求就是要给戚柳生一场恢复安心的幻境，她说自己的力量快枯竭了，所以只能求助白锦，希望小烛能从中牵线而已。她问稔娘身上的毒可解了，稔娘只说后辈的小把戏不足为奇。现在想来，她应该再问问白锦，是否真的已解才对。

　　等小烛回到昨天他们休息的树林，只有白锦一人坐在树下。她很害怕，第一次这么害怕，这种俱意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种恐惧，好像有什么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来，问题都堵在嗓子里，她很想问出来，却又不想知道答案。

　　白锦发现她的到来，伸出手示意她坐在旁边，半晌先说道：“她走了，她说不想让你看到她丑陋的样子，就先走了。”

　　小烛不知道接什么，觉得还是应该说什么好：“她的真身是什么？”

　　“一棵槐树，是不是很像她，木头脑袋，死脑筋。”白锦试图像平时那样说话，可说完又觉得不该，便沉默下来。

　　那场幻境结束后，他抱着奄奄一息的稔娘回到这里，试图给她传送一些法力，她却伸出她枯枝般的手轻轻触碰他：“不用白费力气。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白锦平生杀过无数人，却头一次看到人将死这么难过，他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稔娘：“为什么不要我解毒？”

　　稔娘见他像个孩子赌气，微笑道：“我一个前辈，解不了后生的毒岂不是叫人耻笑。”

　　“胡说，你自己想死，何必用我的毒做由头。”

　　“后生很聪明，看破不说破。”稔娘打起精神坐起身：“我的生命太长了，长到永远也没有尽头，所以我永远要经受他忘记我的折磨，我好恨啊，后生，为什么只有我清楚记得这一切，为什么我要看他抱着别的女人，可我不能伤害他，我下不了手。”

　　白锦想说她有办法忘记，却只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稔娘没再继续，脸上的神情难得变得严肃：“后生，你也看到那小姑娘身上的禁制了是吗？”

　　白锦低声说是。

　　“她注定会是多事之人，即便她自己不愿。你可要做好准备，爱上多事之人，你以后的天地便不能再广阔了。”
　　白锦看着远方的天，未置一言。

　　小烛照着以往的法子一点点收集着稔娘的煞气，就像小心捡起稔娘的灵魂那般。天色不知不觉黑下来，小烛闻见一丝血腥气，是许久没闻过的血气，她转头看到白锦身着一袭白衣，在这暗色里宛如一点雪块。只是他头上还戴着一顶不知从哪买到的斗笠，原本深沉的脸上逐渐缓和，走近时微笑道：“结束了，我们走吧。”

　　白锦最近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亦不像从前那样笑的人发毛。

　　“还差一点，很快就好。”小烛转过身，继续刚才的动作。

　　“你这么做，稔娘会同意吗？”

　　白锦听到小烛突然问到，不由一愣，他分明隐藏地很好了，甚至连血都不曾沾染半分，怎么还是被她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杀了人。

　　“你在说什么呢？”白锦装傻。

　　小烛轻叹口气，她该不该拆穿，白锦即便爱干净，小心仔细，可杀人后那种气息是去不掉的，仿佛死者的最后一丝魂会缠在他身上，要经过时间洗礼才能消散。

　　白锦开始慌乱：“你怪我吗？是不是生气了？”他凑到小烛面前，试图确定对方脸上有没有生气的痕迹。

　　小烛拉开距离，说道：“没有，我是觉得你这样稔娘的心意都白费了。”

　　白锦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我看不惯那小子舒服地活着，他肯定说过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吧，稔娘狠不下心，我来帮他不好吗？”

　　小烛看着眼前人说着天真又残忍的话，却不愿指责。白锦的眼睛离自己太近，甚至连气息都吹到自己脸上，她被他闹得鼻子痒痒，忍不住打起喷嚏。

　　“阿嚏！”

　　两人靠的太近，小烛的头撞到白锦的斗笠，那斗笠便滚动着掉到地上。小烛清楚的看到白锦的脑袋上露出两个毛茸茸的白色尖耳朵，白锦的脸也瞬间爆红，他忙跳离三里外，用手捂着耳朵的同时叫道：“不许看。”
　　可惜小烛已经看到了，并看到很清楚，那对耳朵看着软乎乎的。

　　“所以说，你的真身是狐狸？狼？还是狗？猫？”

　　“闭嘴！”
　　看着白锦气呼呼走到前面，小烛偷偷笑起来，白锦最近越来越好逗弄，比起以前那个他，现在这个显得生动可爱的多。

　　走在前面的白锦脚步慢下来，如今煞气已收集的差不多，眼看着就要让小烛离开，可他却舍不得，想到以后没她在身边，他竟会感到寂寞。这些心思他可不会主动说，他只怕小烛主动提出离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他一跳，他不怕这动静，是怕她问出那个问题。

　　“你不说我也猜到，想必是你在人间不得开杀戒吧，否则以你的能力，怎么会需要别人慢慢帮你收集煞气。”

　　她说的有一半对，白锦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留她在身边是因为她身上那奇怪的禁制，下这个禁制的人能力远在他和稔娘之上，那人究竟是谁，他又想对小烛做什么？他想解开这些疑惑，而能帮助他的人应该只有自己的主人。

　　想到这里，他不由想到一个好办法。

　　“小烛，现在煞气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烛挠挠头：“我想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修炼。”

　　“你还想等你的朋友？”白锦有些心虚，之前是他断了小烛的线索，若是小烛知道，定是要怪自己。

　　“也有这点侥幸，不过我也可以在那里修炼，然后堂堂正正地走进天界的大门。”

　　白锦舒了口气，随后又紧张起来：“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我的主人吗？把东西交给他，然后我跟你一起回去修炼。”话到后来，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毕竟有个人一起不会太孤单。”
　　小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可以啊，但是你都那么厉害了，还要跟我修炼干嘛？”

　　白锦听到她同意，大为高兴：“所以我去指导你，让你早日修正正果。你瞧我之前教你的易容法术，是不是很好用？”

　　“唔，可是只能维持半天。”后来看到河里的脸恢复原貌，小烛还伤心了许久。

　　“等你以后修为更高，想改多久就多久。”

　　“等等，你刚刚说，你还有个主人？”小烛反应过来。

　　“没错，”白锦习惯她忽快忽慢的神经，沉浸在她答应自己的喜悦中：“是养育教导我的主人，我现在再教你一招，不出一刻就能到我家，要不要学？”

　　小烛点头如捣蒜，不得不说，白锦的法术确实实用又厉害。以后能有他指导，自己重返天界也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