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轮回 ...
-
“等到晚上,她自己就会来找我。”白锦一副运筹运维的神色:“走,回城看戏。”
小烛跟着他,一路上的确没有之前那样盯她的眼神,从路人们闲谈的风声中,昨晚客栈着火的事已成最大的新闻,却没有戚公子失踪的消息。白锦表示不着急,二人来到失火的客栈,昨天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建筑今日只剩下半个黑炭架子,小烛心中有愧,却被白锦安慰:“这个时代,这样地方,进出的都不干净,一把火烧了反而是好事。”小烛不言。
日照当空,路上突然走来一群人,衣着都与常人不同,为首的还拿着一根铜杖,一手持着一个方正的金属盘子,走路总昂着头,跟在他身边的竟是昨晚失踪的戚公子,瞧着样子并未受伤,只是神色紧张,全无之前的神气。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客栈,戚公子带着那为首的饶了一圈,随后众人便散开,口中念着什么,手上还做着奇怪的动作。
小烛有些傻眼,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做什么呢?”
白锦端起茶,闻闻又放下:“一群蠢货,表演节目呢。我错了,这戏真没意思。”
小烛不信,她知道白锦不喜欢他们。再看一会她觉得倦了,的确没什么意思,不如找地方睡一觉,等到晚上,等那个妖来。
白锦突然干笑两声,起身叫上小烛,二人离开。
“你怎么确定晚上他一定会来?”走在路上小烛问道。
白锦觉得好笑,这丫头有时候反应快,有时候问题却要转好几圈才能转到点子上,难得他心情好,便多说了几句:“昨晚我与她交手,刚开始不敌,后来发现她很在意那白斩鸡,便找机会对他下手,那妖怪慌了阵脚,我便趁她不注意,在她身上下了毒。这种毒,天底下只有我能解,等她想明白,那时她定会来找我。”
小烛听完心底纳罕,幸好自己没有机会跟白锦动手,不然怎样也不可能打得过他。
出了城,城里刚才的喧闹便离他们很遥远了,此时太阳还悬挂在远处的地平线,只差一点就要坠落,眼前的树林不知为何覆上层层热浪,树木变得弯曲,小烛听到身边的白锦叫道:“不好。”随后他的话却愈加听不清,甚至整个人都在慢慢隐去,小烛最后只见到白锦伸手想要抓住自己,脸上写满前所未有的担忧,那是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感。
小烛想开口回应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模糊,地面在塌陷,小烛却没有下落的感觉,转瞬之间,她已来到一处破旧的庙前,天色昏暗,狂风伴着暴雨,齐齐向庙里砸去。庙里隐约有什么人的身影,雨点穿过小烛的身体,好像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虚无。她想起以前书卷先生说过的一种幻术,明白自己现在身在别人构建的幻术中,心里的担忧减去大半,她大着胆子向庙里走去,走的近了,庙中人的对话也变得清晰起来。
庙里有一对男女,女人躺倒在地,身体因痛苦而扭动,她的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却只是忍耐着低声沉吟。男人守在她的身旁,满脸急切的神色,恨不得替她受苦。
女人说话时显然没有力气,很多字被吞没在轰鸣的雷声中,小烛只隐约听见她说快走。
男人坚决地摇头:“我不走,你当初舍命救我,我如何能丢下你不管,稔娘,你要渡劫,我便与你同渡,此生你我的命在一起,我们同生共死。”
唤做稔娘的即便疼痛,依然用力挤出笑容,说他傻。哪知她蓦地脸色一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男人推出去,随后迅速关上残破的大门。
“稔娘!”男子大喊,眼看天空劈下一道雷,男子却在这时破门而入,紧紧抱住稔娘,眨眼间,他的身体就变作一副焦炭,只是手还悬停在半空,做出要替女子拭泪的动作。
稔娘原本已要昏迷,却见到男人的死状,原本黑暗的破庙里闪出刺眼的白光,刹那间,整个世界都被白光笼罩,小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自己已换了环境。
这次,她仍在一座庙前,只是这庙不像刚刚那座破旧,虽不华贵,却是古朴整洁。庙前的院子里一个剃度的和尚跪着,炎炎热夏,汗珠已将他身下的地砖打湿,他却仍然跪着念经文。
庙里慢慢走出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虽不忍,仍问他:“你可知错?”
跪着的和尚停下诵经,一双眼睛清明平和:“徒弟知错,但请师傅放过稔娘。”
老和尚听闻,深叹一口气,摇头念到:“糊涂。”
“师傅常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稔娘与我有前世的因,所以她有执念,师傅若能放过她,让她放下,岂不是一桩好事?”
老和尚背过身,问道:“她能放下,你又如何?”
院内只剩偶过的风吹拂竹叶的摩挲声。
“弟子修为不深,难舍红尘往事,所以,只能来世再报师傅的恩情,”老和尚听闻急忙转身,却见他的爱徒嘴角留下血迹,他忙去搀扶,问他为何这么想不开。
“还请师傅放过稔娘,也让稔娘放过自己。”
话音刚落,他便倒在老和尚的怀里。
紧接着,又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小烛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次幻术的到来。她明白了,这是那位稔娘为自己构筑的幻境,她也明白为什么稔娘会第一时间去救戚公子,因为这些幻境里的人都是戚公子的样貌,这是他两的前世。紧接着,她见到稔娘在人世间寻到戚公子的转世,开始稔娘会在找到戚公子后将前世情况尽数告之,随后二人幸福度过了一世;可到了下一世,稔娘再次告诉戚公子,他却表示今生已有心仪之人,稔娘只能离开等待下次轮回;下次一开始,稔娘便找到尚为孩童的戚公子,悉心抚养其长大,等其成人后又变作他人,原本二人已顺利成婚,却在某天被戚公子得知真相,他无法接受这一切,在一个雨夜到荒郊野外自缢身亡;然后,便到了戚公子这一世。这一世,稔娘没有做任何举动,她只是陪在戚公子身边帮他遮风挡雨,挡灾避难,直到昨天才现出真身。
一切都迅速在小烛眼前变化,最后,小烛到了一片纯白之境,这里没有日月星光,山水花鸟,只有一颗惨白的枯树,枯树下面坐着一个女人。是稔娘,她静静地坐着,仿佛世界与她无关。小烛走过去,却听稔娘说道:“都看完了,你害怕吗?”
小烛摇摇头,想到对方背对自己定是没瞧见,正想说话,却听稔娘说道:“你胆子很大,放心,我不会害你,不过待会出去了,你得好好拉住你的同伴。”
“他怎么样?”
“他很好。已经骂了我许久了。”
小烛想到白锦之前担心的神情,现在破口大骂的样子,不由微笑。其实他还是很好的。
“稔娘,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小烛轻声说好。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稔娘很可怜,她的身上有种化不开的浓浓的悲伤气息,她明明坐在那里,却脆弱地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小烛不忍心拒绝她。
“谢谢你,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你却能答应我这样冒昧的要求。请走近些,我没什么力气大声说话了。”
树林里回荡着和往常不同的喧闹,归家的鸟儿都忍不住挥舞着翅膀逃开,实在是这个男人太吵了。这人虽长的一表人才,嘴里却骂着与相貌不服的话,且骂起来没完没了,大有吵破天的势头。
“老妖婆,快把人放了,我知道你在这,你要是敢伤她一根毫毛,我定将你碎尸万段,听到没,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会先去杀了你的老相好,再找人来把你杀了,到时候,也会让你死无其所……”
他突然停下来,盯着一处,片刻,那里走出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他未及多想,一下子抱住她。
“小烛,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事,那老妖婆伤了你吗?”
小烛一回来就被抱个满怀,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又面对白锦滔滔不绝的攻势,一下子有点头大:“没事,没事,她人很好,并没有伤害我。”说完,挣脱出对方的怀抱。
白锦无暇顾及她的动作,东看西看确定小烛无碍,还想兴师问罪,却听有人说道:“现在的后辈
都这么无礼吗?”
只见稔娘从树林深处走来,借着月光,白锦看到一个女人素衣霓裳,款款走近,可她虽身形秀丽,面目却全然是老妇模样,原本的青丝也大半花白。
小烛迎上去,搀起稔娘的手。白锦惊讶地看着二人,原本灵活的脑袋一下空白,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
“怎么,后生,现在知道自己出言不逊,后悔莫及了?”
白锦冷笑道:“后悔?我是后悔昨天怎么没下手重些,直接铲除你这个老妖婆。”
小烛知道白锦好趁口舌之快,再看稔娘也不计较,遂未说话。
稔娘握了握小烛的手,二人眼神交换,小烛将她扶到一处树下休息,自己走到白锦身边,踮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干什么?”白锦还气呼呼的。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小烛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心里有点虚。
“先说来听听。”
小烛摆摆手,示意他低下头。
“干嘛偷偷摸摸的,直接说不行吗?”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配合地凑过去,只是听到一半,便言辞拒绝:“不行,想让我帮忙,门都没有。”
“白锦,”小烛拉着他的手,嘴巴一撇:“拜托你了,白锦大人。”
“不不不,不许哭我告诉你,”白锦结巴起来:“先说好,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忙的,不然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这么做。”
小烛开心地笑道:“是是是,我们白锦最好,最好,最好了。”
稔娘坐在树下,听着二人的对话,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悲凉。以前也有这样一个,许多个月夜。可那些,都是回不去,已过去的以前,那些以前远的好像曾经许诺的永远,好像河水里的倒影,只风一吹,就散得七零八落,平静了又让你忍不住去看,你便永远沉醉在这倒影里,再一看,自己已深陷在水底,成了河里的水鬼,永远抱着永远的梦,梦着永远醒不来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