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22、身份

　　身边的侍从依次退下，小烛知道他快来了，只静静等待。殿内静的可怕，刚才的吵闹犹在耳边，如今仅一墙之隔，内外却犹如两个世界。她听见外面有人在笑，那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门被人推开，送人进来的人离开了，被送进来的人身上有很大的酒气。小烛隔着头上的喜帕，知道对方的确是归元。他不像几天前那样稳重，嘴里还呢喃着与手下的玩笑话。

　　“他究竟醉了吗？会不会和星君一样是不醉的体质？”小烛心想。

　　归元走来时步履不稳，小烛只觉得他身上的酒气越发浓重，他要是真的醉倒了，计划倒能更加顺利。小烛期待对方能醉得睡过去，没想到归元真的倒头摔倒在地，小烛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一跳，她从缝隙里看见归元双目紧闭，呼吸匀称，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

　　小烛看着地上沉睡的人的脸，想想他这些日子待“云初”不错，忍不住将他移到床上，可正当她要念出口诀，对方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小烛惊到：“你醒了。”

　　归元的神情一下放松下来，笑道：“是啊，我可没喝多，因为今天是我和你成亲的日子，这一天，我可等了很久。”

　　小烛舒了口气，也对他笑笑：“我也是啊。”

　　归元将她拥入怀中，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充满冰冷和悲凉：“可惜，你不是云初，就算你演的再好，你也不是她。”

　　她竟真的早被识破了，小烛试图摆脱他的怀抱，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眼下她还不能轻易放弃，只能嘴硬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归元。”

　　归元的手捏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冰凉，却也不及他的目光。他狠狠盯她：“还不承认吗？仅用这样的伎俩，就想骗过我，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了。”

　　小烛的目光如破碎的琉璃，回转着烛火的倒影。她泪眼迷蒙地看他，轻启朱唇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竭......”

　　归元原本眼里的杀意开始松动，他听着眼前人念的诗，明明知道她不是她，她们的身影还是重合在一起，那时她也是这样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念出这样的诗句。人间明明有那么文章，为何她偏偏念出这首。

　　就这一刹那的恍神，小烛看准机会，施法逃出了房间。

　　眼看身后的归元离自己越来越近，小烛满脑子只有再快些的念头，要到了，她要去的地方，只差一点。她不去管身后人的威胁，只想着自己飞再快些，眼前总算出现了日夜思念的人的身影。他就像一道光站在悬崖尽头，他也的确点亮了那片幽暗之地，成为黑暗里的明灯，为她照亮前路。
　　启云在悬崖等待，总算和小烛所说的一样，她出现在天空的彼端，她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归元。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

　　启云很想出手去帮，无奈眼下事更紧要，他看见小烛一一躲开了归元的攻势，就在她想要飞向自己这边时，却被归元击中，只见她如折翼的鸟儿直直坠落下来，一转眼，竟掉进了山边的生死桥上。她的身影被那层黑雾吞没，伴随着启云的惊呼，他想去拉住她却为时已晚。

　　身后，归元降落在地面，他缓缓走近，声音低沉喑哑：“就凭这小伎俩还想骗我？未免太小看我们地界了。”他一声令下，之前宴席上醉倒的众人纷纷现身，众人包围住启云，无不怪笑叫嚣。

　　面对这样危险的局势，启云仍在崖边保持伸手的状态，直到风停下，他才慢慢转过身。他身边的石子砂砾被一股气流卷起，不停地小幅度震动，众人看见他的眼中一改往日的平静，竟充盈着冰冷的傲气，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皆是蝼蚁。

　　地界有人喊着进攻，众人便如许久未进食的野兽扑向启云，他们势如潮水，不可抵挡，眼看着就要将他淹没。

　　启云的身边却像有一道屏障，所有的进攻都被他轻巧化解，更诡异的是，那些扑上来的人只要沾到他的屏障，就会像失去力量一般瘫软倒地。剩下的人眼看不对，不敢再贸然前进，众人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独有一人留在原地。白锦对他指着剑，问道：“她在哪里？小烛呢？”

　　启云眼中的情绪有些松动，像是听到一个许久没人提及的名字。小烛，前几天传他去见面时，虽和他聊得尽是寻常话题，却有意无意提到生死桥所在的这座山，又说了许多人界的志怪故事，他回去揣测出她的意思，又暗暗确认过，才把计划转移到此地。那她刚刚掉进生死桥，难道不是被击中掉进去的，而是她自己的飞进去的？

　　白锦见他不说话，以为小烛已殒命，他眼看四下并无小烛的身影，情节之下，转身去求归元：“主人，您不是答应由我来处置她，还请主人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归元不看他，只伸手合上白锦的泪眼：“我自然不会食言，先睡吧，睡上一觉，你就能见到她了。”

　　白锦明白他的意图，却挣脱不开，终是沉沉睡去。

　　归元走过去，紧盯着眼前的人，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这些天他只顾着去查云初，却从未怀疑过她哥哥的身份，直到刚才，他才发现，启云并非上神，不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才对，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很熟悉的那位“老朋友”了。

　　一场大战眼看就要一触即发，余下的众人屏息感受着周遭的风，天空刹那间昏暗无光，附近脆弱的生灵意识到危险，还未来得及逃跑，便失去了生命，以启云和归元二人为中心，竟慢慢卷起了飓风，他们都未说话，却像在不经意间已交流过千言万语。风声呼啸，风刃如刀，余众心里皆生退意，却不知这天大地大，等他二人开战时，还有哪个角落能够称得上安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生死桥上蓦地迸发出刺眼光芒，众人见那浓雾一下被驱散，一个少女闭着双眼，双手托着什么东西，如一片羽毛般，缓缓降落到地面上。

　　刚才的风瞬间停下，启云和归元的脸上皆出现惊喜之色。那一瞬间，归元真正见到了云初，启云则高兴小烛安然无恙。

　　少女睁开眼睛，她先是淡淡微笑，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痛苦的事情，脸上快速闪过喜怒哀乐四种神情。启云和归元都停在原地，他们都意识到她很不对劲，因为她明明只是在生死桥里待了片刻，现在她却像经历了千百年的沧桑。她的身上既没有云初的天真活泼，也没有小烛的果敢无畏，反而像一个白发苍苍，了无生趣的老者。眼中仅剩下被岁月磨砺的风沙。

　　她未说话，慢慢走向归元。

　　启云不禁开口，试探道：“小烛？”

　　她继续走向归元，直到停在他的面前，才转头看向启云。

　　那一眼里，竟什么也没有。

　　启云的心不知为何蓦地一缩，因他听见对方的声音，的确是小烛的声音，可那声音里毫无情感，她的话一字一字敲打在他心上，她说：“这场战争，是你赢了，初元殿下。”

　　话音刚落，一本札记被她扔到自己脚下。下一秒，只见小烛指尖有光，轻点到归元额间后，二人便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