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21、前夕

　　小烛送走了归元，回到自己的寝殿，无力地瘫倒在床。自打来到地界，即使每日清闲，却比以往在天界修炼累得多，大殿内空空荡荡，小烛觉得太静，一时也睡不着，便拿出刚刚到手书卷准备和她攀谈。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哪知她刚拿出这姑奶奶，对方就求饶不跌，全没有刚才的气势。只听她接着说道：“大人，小的刚刚睡得迷糊，一时没认出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小烛奇道：“我认识你吗？”

　　书卷以为她在说气话，忙讨饶：“大人是在怪我刚刚冒犯了您，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的确是无心冲撞大人。”

　　小烛听她只一味求饶，不说别的话，实在不想再听，便说：“我不怪你。”

　　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小心道：“大人和以前一样待人宽厚，小的等待十年，总算得以再见大人，只是小的眼拙，刚刚冲撞了大人。”

　　小烛生怕她又来回求饶，又听她一口一个小的，只觉得头疼，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停下求饶，回答：“小的没有名字。以小的的修为，小的还不配地君大人起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以后不要再称自己小的。”

　　“小的，不是，我知道了，大人。”

　　小烛不假思索，说道：“你既是书卷，又是女子，那就取这书一字，叫书书好了。”

　　书书？输输？这谐音可不太好，何况自己那么多兄弟姐妹的名字大半都爱咬文嚼字，这名字会不会太草率了些。书卷心想，她不敢违逆眼前人的想法，只能含泪应下。

　　“书书，你刚刚说，你等了我十年，这十年里你可有好好遵循我的叮嘱。”小烛知道对方将自己错认成云初，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云初到来。

　　“是的，书书之前有幸被大人所托，尽心尽力为大人保管着那样东西，如今大人既回来了，可需要去看看那东西的情况？”

　　小烛疑惑云初是留了什么给她，书书身上的确有微弱的云初的气息残留，应是本人下在它身上的法术所致。这件事地君是否又知道。她得诈一诈眼前这个单纯的孩子，不过眼前时机和地点都不太好，地界有什么地方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即便法术也无法看透的秘密之地？她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可那样是否太冒险。另外这件事是否应该告诉启云，同他一起商量？

　　不行，小烛立马推翻了这个念头。启云是云初的亲哥哥，她却将这个东西交给地界一个没有名字的法器保管。如果真有这个东西，那竟是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能知道的秘密，小烛猜测可能归元也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只有云初本人才能知晓的东西。即便仅是出于对云初的尊重，她也不该再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冥冥之中，她竟觉得这是云初故意留给自己的，会有可能吗？那个与世无争，天真活泼的云初会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吗？

　　小烛不再去想，她收回了书书，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次日一早，小烛就收到归元来看她的消息。她草草准备好，知道对方这么急切，八成是知道了昨晚自己遇刺的事情。果不其然，对方紧张地询问她是否有受伤，又责备她不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是由白锦通报才知晓。小烛安抚他许久，最终，还是拗不过归元在她殿外设下保护的结界，他还劝自己这些天少出门，他定会找到这背后捣鬼的，再提上门来让她治罪。

　　这也遂了小烛的心，对她来说，本就是事情越少越好，只要一切能够顺利进行到成亲那天。归元这样做，既可以说是保护，也可以称之为软禁，自己是否在不经意间露馅并不重要，只要事情最终能够按照启云的想法进行，她便成功了。起码归元至今还未翻脸，也允许她随时传召别人来陪她解闷。这样的话，每日传召一次启云不算过分，这样既能确定他的安全，也能稍微了解外界的情况，不过一切要显得自然平常，他们的对话也只能点到即止，好在小烛能读懂启云话中的深意。

　　每日晚间，小烛会召唤书书闲聊，书书本身是一本人间的志怪故事集锦，小烛有时听她讲故事，有时会和她聊过去的见闻，却不提那件东西的事。书书自己说，她是被云初从人间带到地界的，云初走后，归元便把她收进宝库，却鲜少看她，书书以为是自己修为太浅所以不受重视。小烛会在睡前揣测她这些话的真实性，若归元是怕睹物思人，确实也有可能，若书书的出现就是归元设下的局，她也不会直接向书书坦白自己的身份。也许归元只是没有明确证据，抱有疑心，所以派一个修为尚浅却和云初有过接触的人来试探？

　　另外和小烛提过的那件东西，据书书所说，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地君也没有，因为云初当年离开时，在书书身上下过死劫的禁制，要是和云初以外的人提起，她必死无疑。小烛验证了书书的说法，发现她的身上的确有道禁制，不过自己并非云初，为什么书书说完反倒安然无事？

　　小烛的眼前像被迷雾笼罩，眼看着时间过去三天，她只觉得自己脑袋快要爆炸，甚至产生了也许自己就是云初的荒唐念头。

　　她实在被这些想法烦得很，又觉得剩下两天每秒都度日如年。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昨日启云来时和她说过，自己殿外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潜伏，听描述，应是那日来“送剑”的石将军。据启云说，外面许多人拿这件事调侃石将军，赞他为人大气，甚至有人写出石将军破晓行千里，忠义士忍痛送宝剑的话本。小烛突然有一个想法，决定命人将石将军带进来，算算时间也可以把剑还给他了，毕竟她原本也只是想对他骂启云这事小做惩戒，要说动刀舞剑，她可一窍不通。

　　被传召进来的石将军立在殿前，全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他的隐匿水平在战场上分明是一等一的，怎么每次都会栽在眼前人这里。可见与上神相比，自己实力不过螳臂当车。可是他忍不住来蹲守对方出门，毕竟那把武器陪自己出生入死，就这样白白送人他是真的不舍。

　　“上神殿下，”石将军很少这样行过礼，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宛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不知殿下传唤，是有何事？”

　　小烛知道他不自在，便想着尽快问完他便将东西还回去。

　　“没什么大事，是我在这里待得乏，想找人聊聊天。”

　　“这可坏了，我老石嘴笨，最不会说话，殿下还是去找别人吧。”

　　小烛不肯，又故意问了他一些以往征战的事情，又说道：“石将军，你这么厉害，当时是怎么过的生死桥？”

　　石将军说的口干舌燥，心里早就不耐烦，却不好发作，只能回：“这我可不能告诉殿下，生死桥那玩意本来就是对个人设下的考验，我要是告诉了殿下，就是把自己弱点暴露给你，那样老石不是找死？”他干笑几声，不知道眼前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照你这么说，归元也有弱点？”
　　“那时当然，地君不过是继任的身份，就算是你的仙家亲哥哥，不也去那桥上走了一遭。殿下，难道您哥哥告诉了你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倒没有。小烛这么问他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她接着说：“我看不可能吧，归元那么厉害，说不定他在里面什么都没遇到呢？要是他再进去一次，肯定也轻松度过，我看这桥根本只是个花架子，考不到人吧。”

　　石将军急道：“殿下可别胡说，生死桥是上古留下的考验，如今世界，没有人能够毁灭或干扰他，不对，上次，您倒是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他突然收住话头，觉得自己这样说是间接承认了天界的人比地界厉害，他又说了些话试图挽回地界的面子。最后说道：“而且正常哪会有人在进去第二次，再进去就一定出不来了。”

　　之后小烛又和他聊了许多，直到天色将暗，小烛才拿出那把剑。看到剑的一瞬间，石将军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他的双唇激动地颤抖，直到亲耳听见小烛口中说：“我看这把剑她更喜欢你这个旧主人，所以，还是将她还你吧。”石将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人去楼空后，殿内再次归于平静，小烛平静地看侍从点灯。归元说知道她喜欢人界的许多行为，便叫侍从去学，少用法术做事。那些灯一盏盏被人点亮，小烛脑中的思绪也一条条更清晰。好像，有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就掩藏在这些事情的表面，她快要触碰到它时，这个念头却很快从脑中溜走。

　　殿内逐渐灯火通明，归元在通报中到来，他几乎每日入夜前都会来看望自己，又会在天色全暗时离开。地界内外发生许多事需要他操持，小烛发现他最近的脸色比之前肉眼可见的疲惫。他每日来照例询问她这一天的情况，心情如何，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这类琐事。小烛尽应他“好”字，却察觉这背后有什么朝着不好的趋势发展。

　　时间就这样过去五日，小烛提心吊胆，最终这颗心总算快到嗓子眼。她换上侍从拿来的婚服，由他们为自己梳妆打扮，她耳中听着那些法术传来的祝福声，恍惚觉得他们的声音那样遥远，自己的一切仿若一场梦。

　　地界的风吹醒了她的晃神。风里参杂着仍未停息的血腥气，表面看来，眼前一片繁荣和平的景象，地宫之上布满喜庆的锻布绸锦，四处亮满喜人的灯光，所有人都笑意盈盈，若无其事地为她祝福，若不是这风里携带的气息，她当真可能沉醉在这样的氛围里。

　　所有的程序是照着人界的规矩走的。可能那时云初只想着能和启云做一世夫妻，所以才和他说了这样的话。

　　启云作为云初的亲眷，便成为证婚人，代坐高堂的位置。归元携着小烛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宣布礼成后，一场浩大的，让所有人暂时忘却仇恨的狂欢开始了。宴会一下子酒香四溢，众人的笑声，闹声，祝福声压过了外面那些哭声，骂声，哀嚎声。这里暂时变成了众人的欢乐场，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短暂的快乐结束后，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接憧而至？小烛不由捏紧手中的帕子，那块锻布的表面叫她揉皱出许多碎纹，恰似她此刻的心理，这一刻，终究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