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17、赴宴

　　时间如飞箭，三日里有不同的人来告诉她要注意什么，如何说如何做都事无巨细被一一指点，或许是云初身份特殊，小烛总觉得这些人靠近自己时过于小心，小心地有些疏远。

　　第四天的早晨，小烛其实一夜没睡，面色却不见疲惫，她依照天君手下的指示换过衣服，重复要注意的事项，这些繁琐礼节都结束后，整个房内只有她一人。她静静等待着眼前的木门开启，预料中的见面伴随着预料之外的紧张和期待，即使这次见面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小烛也没想好自己该对他说什么。

　　屋内响起清晰不刺耳的敲门声，小烛喜笑颜开，门外站的的确是自己想见的人，她收敛自己的心绪，清嗓应声：“请进。”

　　木门被人轻推开，启云看到小烛的瞬间有些失神，不知为何他的眼中有种难掩的悲伤之色，小烛只当那是他们将要分别前的反应。上君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只当自己是平常合作的伙伴，还是特殊的人？这一刻，小烛想到天君说的上君过善，一时间也难以判断，以前上君的种种行为，的确很像他那份责任心会做出的事，并不能说明小烛在他心里会更重要，何况她还置身这场计划，想到这些，她更不能说明自己的心意，如果启云的禁制未解，自己不过是在单相思罢了。

　　“你还好吗？”小烛问他。

　　启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只是很快，他便如往常那般笑道：“很好，你呢？”

　　她躲闪他的目光，以防他捕捉到最后的贪恋：“也很好，那，我们走吧。”

　　快走，再不走她怕自己舍不得这间屋子里的人，怕心里的话会控制不住地说出去。

　　她的脚步匆匆，一下和门口的启云擦肩而过。

　　和天君告诉小烛的一样，云初一出现，原本沉寂的聚会掀起了一阵热潮，到场的仙人纷纷露出惊诧之色，却鲜少有人来与小烛说话，大多数还是留在原位与周边人交谈，只有紫薇星君大方上前，一把挽起小烛，落座宴席。

　　启云一直跟在小烛的身后保持着距离，与几位仙家寒暄过后，便坐到小烛左边的位置上了。

　　整个聚会的位置不多，整体排布呈现为圆形，入口相对的位置是还未到场的天君，其左右两侧分别为启云和一位小烛不认识的仙家，奇怪的是，她明明没见过这位仙家，却觉得他的气息有些熟悉。随后便是小烛扮演的云初，她身边另一侧的星君，其他人小烛仅认识几个，照天君的说法，云初以前深入简出，仙界仙家换过几批，所以云初不认识他们也符合常理。

　　“战时紧急！报！”聚会门外突然响起混乱的通报：“禀报天君，地君携着地界兵马突袭，将要杀到天门了！”

　　聚会瞬时大乱，此时天君未到，突起军急，会上一下骚乱起来，不知何人喊道：“众位莫慌，如今天君虽没到，咱们的云初上神却回来了，众位都知道上神和地君交情匪浅，只需她出面，地君定会顾念情谊，不然，以上神的实力，也可以力挽狂澜。”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小烛。这提议者小烛并不认识，她虽有些恼，却不怯退，正想起身，却见一只纤长匀称的手伸到自己身前，启云微笑着看她，她会意，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二人走在最前面，天路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他们却像行走在一条狭小摇晃的独木桥，周围响彻地界的嘶吼，战士的呐喊，启云在二人周围设置了保护的结界，牵着她走向分离的尽头，另一个战争的开始。

　　“是天君。天君在那里。”小烛听到身后有人低呼，她看到天门中央的确站着一人，他屹立在那里，俯瞰空中的战况，即便眼前事态紧急，身后众人将至，天君仍是那般不急躁，淡然的模样。

　　小烛感觉到身边人的手轻轻攥紧自己，她转头去看他，那个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上多出一道利光，下一秒，那道光芒便直直刺向天君的方向，只听对方吃痛惊呼，心口的位置窜出许多流动的光线。瞬时间天云色变，原本明亮的天界电闪雷鸣，小烛反应不及，整个人就被启云抱住，二人一同跳落天路，坠入云层。

　　“上君？”小烛愣愣得，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刚刚启云是刺杀了天君？在众人面前和自己一起逃走？

　　二人身边的结界一下子遭到了不同的攻击，那些力量如狂风暴雨般砸向他们，宛如失去理智的野兽，势要生吞眼前的猎物。

　　“别怕，”启云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远的地方发出来：“我陪你一起去。”

　　外界所有的纷扰全被屏蔽在启云的这句话里。他说要陪自己一起，一起去地界面对未知的风险，是这个意思吗？耳边一再回响他的 “一起”，眼中也只有他的影子，要是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有多好，小烛紧紧抱住对方，贪婪地感受这一刻的所有。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的样貌，以及回荡在耳边的那声话语。即便这个人还和从前一样，总将一切藏在自己心底，他的这一举动却像一个意外惊喜，意外把自己代入一片甜蜜的未知领域。直到落地的那一刻，小烛放开启云，笑容明媚如四月春风：“谢谢你，哥哥。”

　　二人身边保护的结界隐去，一只手伸到小烛面前，她抬眼去望手的主人，自然地握住对方：“好久不见，归元。”

　　“你总算回来了，云初。”地君难得笑容洋溢，他那温柔似水的目光很熟悉，小烛惊觉自己刚才就沉浸在这样的目光里，只是现在他只能跟在自己身后。小烛的心猛一下收缩，好难。明明只是开始就这么困难了吗？眼前的事物似乎在晃动，紧接着只觉得晕眩，下一秒她就被两双手从身侧搀扶住。

　　“云初，你怎么了？”地君在她身旁问。她身后的手默默收回，她无力地笑笑，想推开身边人，力气却不足以反抗。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她轻声说道。

　　“我早已为你备好宫殿，快些休息去吧。”地君关切道，这时他好像才发现启云，对他说：“我先送云初，还请上君去地宫等候片刻。”

　　小烛本打算在地君准备的殿内装睡，哪知身体的倦意抢占意识上风，她昏昏睡去，清醒时只觉神清气爽，殿内有几个地君安排的侍女，难得的是，小烛感觉到另一个熟悉的气息，隔着纱帘，她隐约瞧见等候在外的人的身影，确定是她许久未见的朋友。

　　“你什么时候到的？”小烛从床上下来，掀开帘帐问。

　　白锦本坐在椅子上，被她的声音吓一跳，他清瘦了许多，也比以前瞧着成熟些，只是当他看到小烛时，可以看得出，他很想回到以前那样对她的态度，却碍于她的身份，强硬表现生疏。

　　“参见上神。”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我早到了，只是不忍惊扰上神，在此等候，不知，上神还记得我吗？”

　　他的眼里写尽期许。

　　小烛看他仍和以前一样，不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不禁想逗逗他：“还请明示，我的记忆出过问题，许多事都不清楚了。”

　　白锦眼中期望的火苗熄灭，他听主人说过云初的记忆被天君篡改过，没想到后来自己和她的交集也难逃一手。

　　“小烛。”他不自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殿内的两人都被这个名字吓到。白锦知道自己失言，不敢去瞧对方的脸。小烛却在白锦念名字的那一刻捕捉到熟悉的神情，那是她被下禁制期间一直忽略的，白锦后来时常出现的神情，这种神情也出现在地君和启云的脸上。小烛明白后，想逗弄他的心思一下烟消云散，她心里觉得愧疚，面上却微笑：“那是谁？是你的亲人吗？”

　　她看到白锦受伤的神情，他别过脸，良久说道：“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抱歉，云初殿下，你们太相似了，我是否冒犯了你。”

　　小烛摇摇头，这一切是造化弄人吗？她现在才明白，可她的心里已经有另一个人的位置，原本她还想和白锦相认，如今看来，小烛在这世间的痕迹又淡了一分，只能将过去当成一场幻梦。

　　“主人让我来带您去用膳，晚上有我们战胜的庆功宴，也是主人为您开的接风宴。”白锦低头，说完便恭敬又疏离退下了。

　　随后殿内的侍女为小烛更衣梳洗，准备赴宴。地界的侍女和天界的一样，视力不清，口不能言，五感薄弱，小烛知道他们都是法力浅薄的精灵，仅被招进来做些繁琐简单的活计，也没心思用法力和他们交谈，只随他们摆布。计划仅是刚刚开始，启云没有告之自己他的刺杀之行，究竟是二人商量为之，还是启云的个人报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启云的举动完全断去了自己的后路，何况她看到很清楚，那时天君的力量在迅速消散，若是演戏，未免太狠。原本她以为的分别也没发生，启云能在她身边无疑是一剂定心丸，瞧地君并不惊讶，想必二人之前也在暗中通过信，那也不必费她口舌来向地君说明自己这些年失踪的原因。她和启云早就商量，如何应对地君的问题，若有意外便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躲掉就好。她恨不得立马就去问启云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现在她在地界，一言一行都要比以往更小心谨慎，只能等合适的时机，伺机而动。

　　小烛在赴宴的路上一路思量着前后事件，试图寻找自己遗漏的蛛丝马迹。

　　“小初。”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这个声音她无比熟悉，只见启云在背后唤她：“小初。”

　　她反应过来他唤的是云初，这一字只差这么相似，却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吗？”小烛走近他，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启云说过云初面对自己总像个孩子，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也很好，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为过。

　　“是呀，你一去便睡得这么久，是完全忘记我这哥哥的存在了。”启云轻刮她的鼻尖。

　　很久以前，启云也是这样和云初相处的吧，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兄妹相处，启云是否很怀念这样的时光呢？

　　小烛心中泛起苦涩，她佯装生气拍掉他的手，在别人看来，他们的相处模式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出于私心，小烛也希望这样的时间久些，无论启云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自己，她只希望为他留存片刻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