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16、出窍

　　启云带小烛到了一处冰寒之地。小烛一路上忧心忡忡，连二人怎么到的这里都没在意，原本她以为天君会在这里，可这冰天雪地间分明只有他二人的身影，小烛不由紧张，刹那间，她忘记身份有别，二人地位，一把拉住启云，面色严肃地说道：“上君，我以前听先生说过一句话，死者长已矣。不论今天我能否成功，还请上君记住昨日劝我的话，爱人前先自爱，如果我今天运气不好没有成功……”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没说完，就落入眼前人的怀抱，对方靠在她的耳边，声音里透着紧张：“别胡说，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自然有办法化解，难道你不信我吗？”

　　小烛听到她熟悉的声音，心里的不安稍稍缓解，她仍担心道：“那上君答应我，不要将你的死劫与我绑在一起。”她听见耳旁的轻笑，却没听见对方的回应。小烛原本被按捺的慌乱瞬间重又滋生，果然，眼前人说的万全之策是用自己的命来挡她的劫，她早该确定，连地君都没有办法采取了冒险之策，以启云的性格，定会帮自己挡下这一劫。她试图推开他，拉开二人距离却为时已晚，她挣脱不开启云下在自己身上的法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念出咒语。

　　“上君！快放开我，你这样冒险，计划还怎么顺利进行，你以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小烛在半空中见启云不为所动，心中更急：“启云！你怎么能为了我就放弃众生，你这样冒险又怎么对得起你当时用妹妹来制定计划的决心！我不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听到没有！”

　　小烛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眼看自己身边的光一点点变暗，她的心也一点点变冷，来不及了，自己果然不该和这个男人来这里渡什么该死的劫，解什么可笑的禁制，甚至执行这个愚蠢的计划，她甚至希望天地能在这一刻毁灭，毕竟连那天君都不管这计划能不能进行，为什么要叫自己和眼前人受这样的罪。她一落地，就气冲冲要上前质问，启云却温柔笑笑，再次拥抱住她。他说话时声音轻柔，好似在唱一首试图抚慰孩童的摇篮曲：“傻姑娘，我说过，有万全之策，有人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四周的风雪如刀，渐渐将二人包围，小烛感觉到启云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他却半点也不惊慌，娓娓说道：“你忘了吗？上神是不老不死的，这种力量是巨大的，巨大到就算生命结束的瞬间也会迸发可怕的力量，那时候天界势必也会引起波动。何况这条命是我应还你的，别哭。”

　　小烛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泪水，她施法想温暖对方，却发现自己的力量也在流失。天君不会来了。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着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救眼前人和自己。

　　小烛的意识似乎逐渐远去，过往的一切迅速在她眼前闪过，自己出现在世间本就是意外，如今离开也这么猝不及防，弥留之际所见的最后一人是上君的话，似乎也没那么恐惧。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人身边突然迸发出一道光芒，小烛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漂浮到空中，她伸出手想触碰地上自己的身体，惊觉现在她的魂魄已与地上的身体分离，上君和她平静地睡倒在地，似乎在做着同一个美梦。

　　“启云。”这是她的魂魄飘走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在这一刻她的心中迸发出万千不舍的心绪，她不想启云死，不想和他分别，这种念头甚至使她忘记了身份有别，她想守护的人里又多了一个不可替代的对象，那个人就是启云。

　　启云的身体背对她的视线，所以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眼，她也没看见他手指轻颤，只需须臾，便能转醒。

　　小烛曾听启云说过，三界只有人类死后可以进入轮回，天地两届的仙怪精灵因为本就由天地间的灵气孕育，死去只能回归天地，等待机缘才可能重新修炼。照理说，她的魂魄早在脱离肉身时就该消散，可她在天上飘荡许久仍有意识，而且，她发现自己并非随风飘走，反而有一股风带着自己有方向的飞往某处，小烛猜测着这股风的来历，哪知这阵风吹着吹着竟将自己吹到了启云的竹屋院子里。

　　院内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奇怪的是小烛瞧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五官附近似有烟雾笼罩，只能瞧个大概。

　　“这人难道就是天君？”小烛心想。

　　“你既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就不再介绍自己。”那人开口吓她一跳，他竟然能看透魂魄的想法，小烛庆幸现在自己是一缕魂魄却没被吓到灰飞烟灭。对方看破她的庆幸，话题一转：“你的形势不容乐观。”

　　“上君怎么样了？”小烛忙问。

　　“他很好，可现在你的问题更大。告诉我，你还愿意继续这个计划吗？”

　　“我当然愿意。”

　　“不行。你可知你若重生，这计划就不能再继续。”那人斩钉截铁地说道：“重生后你的禁制也跟着解除，解除后你真能控制得了感情吗？”

　　小烛犹疑片刻，她知道自己的想法瞒不过眼前人，便问道：“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问天君一个问题，你既有这顾虑，计划开始时何不就制止启云上君，为何等到现在？”

　　“启云还未和你说过当年的事，是不是？”

　　“愿闻其详。”

　　“当年是三年一次的天界聚会，云初年轻，趁这机会偷溜下届，恰好遇到在人界历练的归元地君，那也是二人孽缘的开始……”他停顿片刻，似乎心绪也随之回到过去：“云初碍于自己体质特殊，不得不归还仙界，她曾来请求我助她解除自己的上神身份，只愿不再有这份带着诅咒的力量，可惜我法力甚微……”

　　“竟不是你也钟情云初。”小烛想到之前书卷与自己讲的传说，不由暗想。

　　“总有流言传我心生嫉妒，不愿成全归元和云初，其实我只将云初看成后辈。那时云初不信没有办法，转而去求自己的哥哥启云，启云无奈，试图强行解除云初的力量却遭反噬，最终元气大伤，云初也在反噬的弥留之际，立下咒言，她将与归元同命，若归元逝去，她也会同去，最后在反噬中化为石像，继续上神不死不灭的宿命。”

　　“为什么不告诉地君真相，叫他来找云初呢？”

　　“天地界从未有通婚的先例，虽然两届表面和平，但这个中深浅，并非言语可说明的。天界有天界的规矩，上神的约束更多。”

　　“当时你也是用这番说辞搪塞云初的，是吗？”

　　天君默应。

　　“你宁愿维持天界的规矩，冒着上神失控，天界动荡的风险，也不顾后果，不愿地君与云初团聚，归根到底，其实是怕地君有了云初的协助，自己的地位不保吧？”小烛进一步逼问。

　　“你的确说中了我的顾虑，不过，我顾虑的不是我的地位，而是天界的安危，归元这人霸道刚愎，他若拥有上神之力，三界的平衡必将倾覆。至于这天君之位，有能力度量之人皆可取代我。”

　　“唯独地君不行？”
　　“没错。”
　　“那上君呢？上君为人平和，力量也强大，他岂不是更好的人选？”

　　天君不言。良久说道：“启云为人宽和仁善，可惜为君者需仁和有度……”

　　“天君不必说了，”小烛打断他：“天君说这么多还是再说自己最合适这个位置，看来我们话不投机，天君直说接下来想怎么处置我便好，也不用在这里费口舌。”

　　“既然如此，可以回答那个问题吗？”

　　“要我控制感情，我自然做不到，可请天君记住，我答应参加这个计划的初衷是不会变的，相比我个人的感情，还有更重要的需要我去守护。”何况等她去往地界，她和启云便天地两别，那时候她也只能思念他，这份思念到时候也只会埋在心底，成为她偶尔翻出来，不会叫人知晓的珍宝。

　　小烛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否被天君看破，她并不畏惧，在心里大骂对方的虚伪。天君不以真身来见她，只用法术创建一个虚影，她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她不知道这是对方出于傲慢，亦或是他可以隐瞒，既然二人理念不同，她又何必再同他多说。

　　“三日之后，是天界的聚会，而今虽是战时，这种规定依然不能免去，”小烛听出天君话语里的一丝嘲讽：“到时候启云会来带你参加聚会，也是云初失踪后首次在众人面前露面。这三天里，会有人来告诉你要注意的事情，好好准备。”

　　对方离开了，小烛留在熟悉的院落，心情却不像以前那般轻松，她总觉得事情接憧而来，一切似乎如之前规划地行进，却过于理所应当，启云虽护她救她，却总把一切藏在心底，并不告诉她事情的全貌。她隐隐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