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光》油麻

11、试炼

　　走进这片云海，刚才的水池和启云都没了踪影，小烛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思索着出口的位置。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到自己没做标记，这里的每个角落看着都一样，做下标记也有益于知道自己走过哪里。她凝神准备施法，谁知半天也没有反应，这时她又察觉不对，之前在启云的小屋，她能听见生灵的声音，感受到生灵的气息，可在这里，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之前的风声，云流动的声音，云下偶有鸟飞过的声音，这里全都听不见，难道说？她急忙张口，发现自己也无法发声，如果说以往经历的幻境都是有声有色的，现在的她就在一个无声无气也不能使用法术的大囚牢里！

　　时间过去了多久？似乎只是瞬间，也可能过了一天，这里一直是白茫茫一片云海，什么都不会变，也什么都没有。小烛完全没有头绪，只能直接坐在原地，细细地看这里的每一处细微角落，试图找到什么线索。可是她腿都坐麻了，仍是一无所获。这样的一无所获令人挫败，也叫人恐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永远也找不到出口，岂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在这种地方呆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忘了，想在这里寻死也是不可能的。

　　小烛收拾起绝望的心绪，决定起身随便走走，她不能就此放弃，这只是第一关，她连第一步也没踏出，便要接受失败的结果吗？不会的，她暗下决心，决定向着一个方向走，不回头，这样一定能够发现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沿途依然毫无发现，小烛的腿也走不动了，她走得太累，竟觉得困倦得紧，忍不住停下来打算休息一下，一不小心竟睡了一觉，醒来后依然什么都没变，她还在那个地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地方真的能出去吗？可启云说过这里有出口，自然不会骗她，难道她其实被骗了？这里根本就是没有出口的囚牢，因为自己顶撞过他，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暗中将自己骗过来施以惩罚？定是这样，他不是还说不管怎样都不会来救她嘛，一定是……一定是……

　　“等等！”小烛的脑中残存的意识叫停她这些想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出去，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啊，就算怀疑这些自己还不是被困在这该死的地方。可出口究竟在哪呢？

　　如果从启云的角度来看待这个境界，他将这里设置成这样的用意会是什么？一片死寂，一片光明，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没有，是空，是无。他是要给自己创造可以静心思考的地方，可以逃避纷争的地方，可以不听不看不说的地方。他面对的只有自己，可以对话的也是自己，他在这个世界，也是这个世界。也就是说……
　　小烛明白了，她瞬间明白自己寻找的出口在哪里，那个叫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出口，原来就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她心中有门，哪里都不会成为困顿她的囚牢。

　　启云站在水池上，忍住不去瞧小烛的现状，虽然他也想知道那孩子情况如何，可他怕自己见了会动摇心中的信念。原本小烛就是意外闯进他计划里的人，他也没对她抱有太大的期望，确切地说，他希望她可以放弃，毕竟把无关之人拉到这场纷争中，他不免愧疚。正想着，南方的大门却已打开，小烛笑眯眯站在那儿，难掩脸上的一丝得意。

　　她心情大好，因为顺利破解了启云口中最难的一关，觉得面上也有光了，全然忘记刚才遭受的苦楚。

　　“上君，我进去了多久？”她捕获到对方见到他时的惊讶，即便他掩饰的很好。

　　“一个时辰。”启云心中惊叹，他原本以为小烛出不来，想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将她放出来，也放她自由，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破解了。

　　小烛听到自己只在里面呆了一个时辰，却感觉自己已度过百年，不由庆幸可以顺利出来。

　　“你是如何做到的？”启云忍不住问她。

　　小烛撇撇嘴：“本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在快放弃时想着要是上君您，又会怎么应对，然后我就明白，出来了。”

　　启云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哑然失笑，随即点头以示称赞，问她可要休息。

　　“不了，”小烛破解一个境界，想要一口气解决剩下几个：“这次，我去北边的那个。”

　　话一说完，她便向北边冲去。

　　启云看着她的身影，难以想象这样孩子的气性，是怎么度过刚才那个境界的。

　　约过了一时三刻，小烛才从北方的境界过来。出来时她整个人像掉了层皮，有气无力地扶着水池的延边，气喘吁吁道：“我想休息一下。”

　　北边是雷之境界，只要依靠着法术，顺利躲过黑云劈下的雷电，便可到达显而易见的出口。

　　启云没料到这个境界她花费的时间更多，知道是她修为的问题，无奈摇头，自己还是要认真考虑她是否合适。

　　小烛靠着水池坐了会，艰难起身准备向西边走。

　　西边是她最没底气的境界。她的真身属火，最怕就是冰寒湿冷之地，相比炎热的东边，西边是更大的挑战。可她依然先选西边，毕竟最难的南边她都过了，咬咬牙定能挺过去。相比□□的疼痛，还是精神的煎熬更难忍些。

　　事实证明，□□的疼痛也很难忍。小烛走在这片冰寒刺骨的境界里，觉得整个人的身体都已失去温度。冰风呼啸在她耳边，风里掺杂的冰凌割破她裸露的肌肤，她忙施法试图挡住这些攻势，同时将自己的身体回暖些。温度刚蔓延到身体，就被冰寒吞噬，原本的暖意一下变成寒意，小烛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到眼前那道大门。

　　外面的启云等了三个时辰，不由急切。他忍不住施法，看到小烛躺倒在雪地里，口中残存呼出的热气。他说过自己不会救她，还是施法准备把她带出来，她的确让自己很惊喜，不过到底太勉强她，这个计划终究不是全无漏洞，还是带自己多加考量，定有更好的办法。

　　正想着，那雪地里的人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随后又重重倒下，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干脆不起来，伏在地上一点点蠕动。启云停下手中的法术，楞在原地，往事潮水般将他的意识淹没。

　　小烛爬出境界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整个人重回生机，她连忙焐热自己的双手双脚，放出法术让暖意到达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这冰雪差点就要了她小命，好在自己坚持下来，这样只剩最后一个相对轻松的，小烛心情大好，正大步迈向东方，却被人拦在半路。

　　启云伸手挡在小烛身前，他失神地开口道：“放弃吧，我不能拿一人之命去换天下人的命，这不公平。”

　　小烛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时候启云提出放弃，明明提出这个计划的也是他，现在反而退缩了。

　　“我不是说过我已经想清楚了，上君，你怎么了？”她察觉启云的异常，在他眼前挥着手。

　　启云突然清醒过来，自己陷入往事，竟不知觉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自己的心魔正在日益壮大，他要清醒，更要克制，今日结束回去多抄几遍心经吧。

　　小烛见启云恢复，便放心走进最后一个境界。这里果然充满焰火，但对小烛来说还算能忍受，起码比上一个好受的多。当她经过一番考验快走到出口时，周身却突然散出几缕黑烟，她心中大叫不好，那是之前帮白锦收集的怨气，当时到了地宫发生许多变故，他们竟都没想起来把怨气交给地君，自己更是将怨气在身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兴许是这焰火烧毁了她困固怨气的法术，如今它们被释放，瞬间便缠上小烛，如骷髅环抱着身体，慢慢渗入小烛的精神。

　　好痛苦，脑袋里好像有千万人在嚎哭咒骂，身体像被千万人撕扯分裂，腿上像灌了铅，沉重地坠着她，好像要把她一同拖入地狱。

　　就在这撕心裂肺之时，这痛苦的感觉突然结束，小烛听到稔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快跑出去，我只能压制一时，快跑。”

　　小烛连忙向近在眼前的出口奔去。

　　启云向着东方的出口，他看到她在里面还算轻松地应对，知道她再过不久便能出来，便收回法术，只是这几步的时间好像不正常的长，再怎样不出一刻就能出来才对。正想再次施法，东方的门打开了，只见小烛周身缠着黑气，直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身上流着冷汗已将衣服打湿，她的嘴唇全无血色，皮肤透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启云瞬时将她带走，二人回到了之前的竹屋里。启云蹙起眉，眼下形势紧急，这煞气又是天地间最难化解的。他之前看到小烛在下届收集煞气，她进入地界后便不再看，只等着有人去触碰小烛的禁制好触及自己的法术。他本是担心自己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惊动地君，不想小烛竟没将这大麻烦交出去，反而带了上来。原来若是几缕倒不足为惧，可这么些聚集起来状况就麻烦的多。世间没有收集煞气的法器，这样等级的法术又势必会引人注目，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眼看煞气已进入小烛的心腹，启云不及多想，直接将剩余的煞气全部引入自己的体内。刹那间，千万缕黑气缠绕着启云，又慢慢渗入他的身体，启云的眉间顿时黑气弥漫，随后慢慢地隐去，最终消失不见。

　　启云睁开眼，他的目光依旧柔和清明，看着眼前睡着的小烛额上未干的汗珠，伸出手时才意识到自己也出了许多汗，只轻轻一挥，二人的衣服又干燥如初。

　　小烛在黑暗里行走，她记得刚才有许多双手拉着她，叫她寸步难行，她奋力挣扎，试图甩掉他们，紧接着，这些手发出惨叫，同时渐渐消失，“我在做梦啊。”小烛意识到。她拼命让自己清醒，总算费力地睁眼，不知何时，她已经回到了竹屋，房内只有她一个人，从屋外的光看来，现在是天界的夜晚。桌上有一杯仍冒着热气的茶，她看去时，那杯子自己悠悠飞来，小烛接住轻抿一口，干燥的嘴唇接触甘霖，整个人总算有活过来的感觉。可她的头仍旧隐隐刺痛，那痛感不时发作，叫她心里气恼烦躁。

　　就在她心烦意乱时，屋外响起阵阵呜咽的乐声，初听时如同人生低泣，悠绵不绝，再听却觉得温润安心，会将人的思绪带去温暖之地。小烛的头疼好像也逐渐缓解，她推开一点窗，悄悄去看那吹奏乐声之人。

　　启云站在水池旁，日光的余晖镀在他的衣着和面庞，他闭着眼，双手持着一个圆圆的小乐器吹奏，投入在乐声中。

　　小烛不忍破坏这样的画面，又躺回床上，在乐声的抚慰中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