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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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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七叉起腰,正要跟他形容常记牛肉粥有多好吃,就听到大院铁门打开的声音。
林十七回头望去,见来人的样子后微微惊讶。
相比起多年后满脸阴郁笼罩的陈风鸣来说,此时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可以说是乖巧到人畜无害。
陈星阳听到声音,从内屋走了出来,隔着半大的院落与陈风鸣对视。
在陈星阳的回忆里面,陈家两兄弟小时候的关系非常好。
陈风鸣自幼体弱多病,陈星阳在家里和学校都会多加照顾,而陈风鸣大概是出于愧疚,自小喜爱跟在哥哥的身后,凡事以哥哥喜好为优先。
正因为如此,所以陈星阳才会再自我挣扎过后,主动提出放弃学业。
然而,在陈星阳因为放弃学业而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他一直偏爱照顾的弟弟却没心没肺地在外面玩,因而不小心摔断了腿。
陈星阳一边照顾因贪玩闯祸的弟弟一边为学业烦心,嫉恨在心里如藤蔓般蔓延,陈风鸣对他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像往他心里洒一场雨,助长顽强坚固的藤蔓肆意生长,最终淹没陈星阳心里面的最后一点星火。
陈风鸣大概也厌倦了讨好,和陈星阳吵了起来。
陈星阳看到他弟哭更加心烦,说了两句重话,父母就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儿子团团包围安抚。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是……”
陈星阳眼里都是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粗声粗气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你们就是偏心他!从小到大都是!我哪点不如他了?!”
“就因为他身体不好!我上下学都要照顾他!我又哪点对他不好了?!”
“我就不该答应妈把读书名额让给你!你就死外面最好!”
“陈星阳!”陈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止,沉默寡言了半辈子的人脸上难得的严厉:“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陈星阳倔强地仰着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最终像被开了水龙头一般再也抑制不住:“我非要说,我巴不得他死……”
“阳阳!”陈母哭喊着:“你弟弟他是为了你才……”
“妈!”陈风鸣打断了她,眼眶泛红地死盯着他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对。”陈星阳闭了闭眼,半晌后把未说完的话继续说道:“我巴不得你死在外面。”
自这件事后,陈星阳和陈家越走越远。
陈星阳去了另一座城市打工,在他的回忆里,生活也鲜少有出现陈风鸣。
逢年过节,他也很少回家,结婚也只是短信通知了家人,之后再次见面,是陈父过世,然后便是母亲病重。
陈星阳曾经以为,母亲葬礼过后,他与陈家、与陈风鸣便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却没想到……
他的人生,居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陈星阳深深地看了陈风鸣一眼才收回视线。
陈风鸣怔了怔:“哥?”
陈风鸣自幼能感受到他哥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有嫌弃有妒忌,但更多是由于血缘关系而本能生出的爱,陈风鸣仗着这份爱便总喜欢跟在陈星阳的身后,看他哥从一开始的无视到摸着他脑袋无奈地笑。
然而刚才那一眼,陈风鸣觉得他哥在跟他诀别。
无声无息,却又隐忍多时,最后无奈叹息的一个告别。
陈风鸣心里面慌得厉害,连蹲在院子角落的林十七和薛伍珩都没看见,径直走进狭小的屋内,“哥,你今天这么早回来?”
陈星阳嗯了一声,“过来帮我把房间收拾一下吧,今晚我们打地铺,让两个小同学睡床上。”
陈风鸣愣了愣,想起来学校组织安排的活动,才猛地想起来,“那两个同学在哪?”
陈星阳皱了皱眉,“就在外面啊。”
陈风鸣书包都没放下又跑了出去,与葡萄架子下的林十七对望。
十三岁的少年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臂,眉眼弯弯地跟他打招呼:“嗨。”
“对、对不起!我刚没注意到……”陈风鸣因为尴尬脸涨得通红,一时手足无措:“你们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挺热的。”
海城靠南近海,五月份的天最高气温能达三十度,但偏远地区山多树多,午后气温适宜,到了晚上甚至需要穿上一件薄外套。
林十七装作没有注意到兄弟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率先迈入室内。
陈家在巷子的最深处,虽小但布置十分温馨整洁,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主人房,一个便是兄弟二人的卧室,后者空间比较大,一张大床铺外还有两张简易书桌,天花板上是一把吊扇。
床也是简易的木板床,铺了一张藤席,蚊帐泛黄,有些地方还破了手指大小的洞,用胶布盖着。
房子都是水泥地,赤脚落地能感觉到丝丝凉快,但晚上睡觉估计不太好受。
陈星阳从父母房里抱出另一张藤席和薄被,直接放在两张书桌之间剩余的空地上,从陈风鸣回来后,他的话就很少。
按照时间线上来说,这时候他和陈风鸣的气氛正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表面平和实际已经翻涌酝酿着滔滔海浪。
但重生一次,陈星阳内心里少年时的不甘愤懑早已经过年月压缩成脆弱的纸碎。他对陈风鸣的嫉恨、对陈家的失望,生死之后也早已散落。
他和陈风鸣就这样吧。
他不恨他,但也只能当陌路人。
他希望可以改写彼此的结局,他不当满腔嫉恨的庸人,陈风鸣也不必成为以后阴晴不定,最后所有人都惧怕的杀人犯。
陈星阳正心不在焉地想着事,那一头的陈风鸣也不停打量着自家哥哥。
正想着怎么开口缓和气氛,就听到他哥带回来的其中一个男生说:“不用打地铺了,咱就一起睡吧。”
陈星阳回过神:“这……位置可能不太够。”
“没事。”林十七动作自然地往床上一躺,然后往右边一滚,占据了一个很小的角落,“我比较瘦,挤一挤就行了。”
“地面上太凉了,山里温差大,你们要是睡地上,着凉就不好了。”
陈星阳抿了抿唇,有些动摇。
他倒是没所谓,但陈风鸣身子弱,睡一晚上水泥地确实容易感冒。
他把目光移到薛伍珩的身上,“那这位同学……”
薛伍珩刚把行李放在书桌上,回过身就接收到三道炯炯的目光。
他耸了耸肩,“都行。”
全场最富贵的人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陈星阳舒了一口气,又把藤席和薄被重新放回柜子里。
六点过一刻,陈父陈母才从外面回来。
陈家夫妇都很淳朴善良,学校早和他们沟通过,所以早就准备好今天的饭菜。
田地里摘回来的新鲜瓜菜,以及宰了一只鸡,从河里捉的鱼。
不算丰盛,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逢年过节才会吃上的一顿硬菜了。
只是,陈家人的筷子一致地绕过那几道肉菜,甚至中途还把鲜嫩多汁的蒸鸡调了位置,放到了薛伍珩的面前。
林十七筷子一拐,夹了一个鸡腿放在自己碗里。
薛伍珩瞥了他一眼。
“这……”陈母尴尬地笑了笑,把蒸鱼的位置也调了一下,放到了林十七的面前,“小同学你也吃。”
除了陈星阳,其他人多少度有点局促。
尤其薛伍珩的打扮相比于林十七来说,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贵气逼人,缩小版的薛伍珩丝毫没有妨碍他仿佛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
哪怕薛伍珩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一丝嫌弃,但他们就是下意识地先偏向于照顾他,生怕有所不周。
林十七没有攀比的心思,不过是经常饿一顿饱一顿的时间久了,下意识地先把爱吃的放到碗里。
察觉到气氛尴尬,林十七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最后把鱼鳃两边的肉放进了薛伍珩的碗里。
“多吃点,快高长大。”
薛伍珩笑了一声:“我以后高不高,你不知道?”
林十七动作一顿。
薛伍珩以后可是比他足足高了半个头。
林十七磨了磨后槽牙,压抑着把鱼鳃肉抢回来的冲动。
吃过饭后,陈母让陈星阳两兄弟带他们出去逛逛。
农村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四人懒懒散散地走在路上的时候,才发现全村的孩子仿佛都出动了,正带着三中的学生在散步。
五月份的天空,八点到了才算彻底暗下来。
没有路灯,大家手里都拿着手电筒,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胡乱地打光,后来发展成一团混战,仿佛置身在酒吧一般的群魔乱舞了起来。
第一个晚上,林十七其实挺累的。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田野边上,闭着眼吹伴着稻穗麦香的晚风。
陈星阳和陈风鸣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远方。
薛伍珩跟木头似的杵在旁边。
林十七拉了拉他的裤脚,薛伍珩偏过头,垂眸看他。
林十七朝着他疯狂地打眼色。
薛伍珩往陈星阳两兄弟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十七了然,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陈星阳。”林十七往前面指了指,“我们想去那边看看,可以吗?”
陈星阳脑子里的思绪像一捆凌乱的毛线团一样糟,只想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虽然有点不放心,但还是说道:“可以……但你们两个人行吗?”
“没事,我们认得路。”林十七站起来,说:“你们兄弟俩如果困了可以先回去。”
陈星阳递给他手电筒,说:“好,你们也别玩太晚。”
陈风鸣一向只围着他哥转,也没跟过来。
说去玩,但其实两人也没走远。
乡间幽静小路,只有零碎的蟋蟀虫鸣声。
林十七蹲在松软的土地上,借着小竹林的遮挡,默默地观察着陈家两兄弟的一举一动。
他是有意给两兄弟制造独处的空间的。
薛伍珩脸上表情褪去刻意伪装的温文尔雅显得格外的懒散,他一手撑着头,双眼迷离地看着前方,双眼一合似乎就要睡过去。
林十七目光炯炯有神,眼看着陈风鸣示好地靠过去,陈星阳说了一句什么后刻意地往旁边挪了挪,一个逃一个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单凭陈星阳的记忆,林十七了解到的陈风鸣是表面看似很关心哥哥但其实暗地里装软弱骗得父母偏爱的究极白莲,但此时真了解到人,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至少,陈风鸣对陈星阳的关心是实打实的。
但从一个人的回忆来看,不太好评判对方的好坏,林十七打算多观察两天。
“你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
“谁知道呢。”薛伍珩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呆久,他似乎懒得在林十七面前掩饰眼里的冷淡,淡淡道:“明天你就和陈星阳到城里,给他找一份暑期工,凑够学费就算完成任务了。”
林十七顿了顿,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完成任务”四个字,说得非常平淡,就好像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组数据,重组只需要几个按键,不值得多费心思和感情。
这就是林十七刚认识的薛伍珩。
殡仪馆的哀乐散在风中,而尚未散去的人群在悼念大厅前大声地讨论着财产的分配——这是殡仪馆的常事,薛伍珩在一旁当一个善解人意、设身处地的观众,眼里却非常冷。
他似乎是习惯了,却又像是不出所料的惋惜失望。
薛伍珩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带着些疑问地挑了挑眉。
林十七问:“所以,你们称这样的事为任务?你们有专门负责的部门吗?”
薛伍珩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三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没人管,岂不是全乱套了?”
林十七哦了一声,手指了指自己,问:“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
“是。”薛伍珩的语调很慢,“穿越走马灯世界的能力是部门经过严格审核后赋予的,像你这样的人大多经过后天培训,之后直接归入部门工作,称之为系统。”
林十七没想到一下子能问出这么多,乘胜追击道:“那你呢?你也是其中的一名人员吗?”
薛伍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得,这个问题超出范围了。
林十七想了想,问了最朴素的问题:“既然有架构有组织属正规工作,那是不是也有工资?”
“当然。”薛伍珩比了个数字,见林十七一下子瞪圆的眼睛,黑眸弯了起来,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发顶,说:“咱们林姑娘啊,错亿。”
林十七扁了扁嘴,脸上快要哭出来的难过。
“没关系。”薛伍珩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道:“回去就给你上户口。”
这俩蹲在小竹林里面悄悄话说个不停,那边陈星阳躲开陈风鸣后,两人在夜风中化成了雕塑。
林十七为这两兄弟扭扭捏捏啥也不说只顾着默默憋屈的行为感到深深的不解。
农村蚊虫多,林十七蹲了一会儿,脚踝上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了。
林十七不满道:“为什么蚊子不咬你?”
薛伍珩:“你招蚊子喜欢啊。”
林十七:“这种喜欢给你要不要?”
薛伍珩瞥了他一眼,黑眸像是映着不远处的灯火,细碎复杂的笑意在其中闪烁,“你的我就要。”
林十七:“……”
蚊子的嗡鸣声响在耳边,和薛伍珩的屁话融为一体。
被林十七不耐烦地用手赶走了。
“走吧。”薛伍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十七往外张望了一下,发现陈家兄弟已经离去了。